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京城来客 密报是在一 ...
-
密报是在一个深夜里送到徐梦洲手上的。
夏七没有走正殿,直接从暗卫专用的侧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封着鹰尾纹蜡印的竹筒,手臂微微发抖——徐梦洲认识夏七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发抖。
他拆开竹筒,倒出里面的纸卷展开。字迹是暗卫在青州的联络人写的,很潦草,显然是在极紧急的情况下匆匆写就。他读了一遍,没有出声,然后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魏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看着万岁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不是愤怒的白,不是疲惫的白,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人一刀捅进胸口又不敢拔出来的白。
“魏德海。”徐梦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老奴在。”
“去传朕的旨意——明日辍朝。就说朕龙体微恙,需要休养。所有奏章送内阁票拟,非十万火急军务不得入宫。”
魏公公愣了一下。辍朝——这是徐梦洲登基六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躬身退出去安排。
殿里只剩下徐梦洲和夏七。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把案上那封密报照得清清楚楚——青州府衙遭北朔刺客围杀,陈苍晟中毒箭昏迷,刘二柱拼死将其救回,现人虽未亡,然神智不清,气息微弱,城中郎中束手无策。
北朔的毒。他想起当年在北朔王宫里见过的那种东西——箭头淬的是阴山深处的乌头草汁,晒干碾粉混以蛇毒,见血封喉。中毒者先是伤口发麻,然后毒素随血液蔓延全身,最后呼吸麻痹而死。从中毒到死亡,最快不过一个时辰。青州到京城最快的驿马要跑四天,如果等他赶到再作决断,什么都晚了。
“夏七。”
“属下在。”
“备马。朕今夜就走。”
夏七猛地抬起头:“陛下——青州距京城一千多里,您是万乘之尊——”
“朕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徐梦洲转过身来,已经开始解身上的龙袍扣子,手指稳得不像一个刚接到生死噩耗的人,“朕是去送北朔的解药。北朔的毒,只有北朔的王室知道解药方子。朕在北朔王宫里做了十年质子,那些东西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他已经脱下了龙袍,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玄色劲装,是暗卫平日里穿的样式,“朕不在的这三日,你在宫里守着。对外就说陛下抱恙,谁也不见。若有紧急军务,以内阁票拟代批,加盖朕的私印。”
“陛下,让属下去——”
“你去不了。”徐梦洲将一把窄长的短刀插入靴筒,直起身看着夏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仲衡的人认识朕的暗卫,但他们不认识朕。朕一个人去,比带一队暗卫更快更安全。朕做了六年的皇帝,不需要别人替朕去救他。”
夏七张了张嘴,最终单膝跪地,说属下明白,属下在京城守到陛下回来。
徐梦洲从太和殿侧门出去,没有走正门。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牵着一匹御马监里最快的黑马从北门出了宫,马蹄铁上包了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士认出他来,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说朕出城办事,不可声张,然后将马鞭一挥,黑马箭一般射入夜色之中。
从京城到青州,一千多里官道,正常驿马要跑四天。他换了三次马,在每个驿站都是翻身下马直接牵走最快的那匹,驿丞们跪在地上连万岁爷三个字都还没喊完,马蹄声已经远在百步之外。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密报上的那几个字——神智不清,气息微弱,城中郎中束手无策。
他想起六年前的秋天,刑场上的风吹落了所有枯叶。他站在城楼上,隔着一排排落了叶的树,看见那道跪在血泊中的身影。那天他以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让奶娘送了刀片,安排人等在刑场外面,只要那个人肯用那片刀片,就能趁乱逃走。可那个人没有用。他把刀片吐回了碗里,低着头跪在那里,等刀落下来。后来徐梦洲一个人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揪着胸口的衣裳,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那一刻他想的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除非死了,到阴曹地府,也许还能碰上一面。
他等了六年。每年秋天刑场的旧址上都会飘过落叶,每年那个人忌日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去龙泉山顶的银杏树下坐很久。他从来没想过还能在活着的时候再见到那个人。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换了一副皮囊,站在太和殿偏殿里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说“臣陈苍晟参见陛下”。那六年里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在梦里,在来世,在他跪到阎王殿前求来的轮回里。可他从未想过是这一种——那个人还活着,在青州,替他查他弟弟布下的暗线,替他挨了一支淬了毒的箭。
他不能让他死。上一次他没能护住那个人,这一次,他绝不允许。
第二日黄昏,青州城门口的守军看见一匹黑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风尘仆仆,一身玄色劲装被尘土染成了灰黑色,脸上看不出本来面目。那人翻身下马,从腰间亮出一块铜制鎏金令牌,守军立刻跪倒一片。他不等任何人通报,将缰绳扔给守门的兵士便大步往府衙走去。
府衙后宅的气氛是陈子瑜出事以来最凝重的时刻。陆秉文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人直闯后宅,本能地伸手去拦,然后看见那个人的脸,手僵在半空中,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带朕去见他。”
他推开房门。屋里拉着帘子,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陈子瑜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发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紧什么东西。刘二柱守在床边,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刀痕。他看见徐梦洲进来,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跪下去,头磕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万岁爷,小的没护好大人,小的该死——”
“起来。”徐梦洲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上陈子瑜的额头。滚烫。他把陈子瑜的手翻过来,看见指甲根部的颜色已经开始发青。乌头草的毒正在往心脉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捏碎蜡封,塞进陈子瑜紧闭的牙关之间。
“这是北朔乌头草的解药。朕在北朔王宫里长大,这种毒见过不止一次。中原的郎中没有见过北朔的毒草,解不了是正常的。”
他让陆秉文去烧热水,让刘二柱去把府衙里所有的烈酒都找来。又让人都退出去,把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躺着的那个人。
徐梦洲在床边坐下来。陈子瑜的脸色很差,嘴唇上的乌色还没有褪,额头上全是虚汗。他伸出手,把那人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碰到他眼角那颗浅淡的痣时停了很久。
“这颗痣,上一世你没有。”他低声开口,声音只有自己和躺着的那个人能听见,“朕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以为认错了人。后来朕发现你写字最后一笔会顿一下,拿筷子小指会翘,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边偏——朕又想,也许痣不痣的不重要。也许你只是换了一副皮囊,但里面还是你。”
他停了一下,握住陈子瑜的手。那双手比上辈子瘦,更细,没有练剑留下的旧茧,没有从马上摔下来留的旧伤。但握笔的指节还是和从前一样微微弯曲,即使昏迷着,手指也会下意识地往掌心里收——那是多年握笔留下的惯性。
“朕做了六年的皇帝。这六年里朕每一天都在想,等朕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你的时候该说什么。是跟你解释那天刑场上的事,还是先让你骂一顿,还是什么都不说,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朕没想到还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你。朕没想到你回来了,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张脸,来了青州替朕查案。朕更没想到,你又差点死在朕前面。”
他攥紧了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不能让朕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等到了,又让朕再等一辈子。”
陆秉文端了热水进来。徐梦洲没有让他帮忙,亲自拧了帕子,一点一点给陈子瑜擦去脸上的虚汗和肩头的血污。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擦完之后他换了一块帕子敷在陈子瑜额头上,然后又坐回床边,继续握着他的手。
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他的额头,摸一次他的脉搏。毒素褪去的过程很慢,青黑色从指甲根部一点一点往指尖退,每褪一寸,他的心跳就稳一分。刘二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万岁爷坐在床边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是扛了什么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陈子瑜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徐梦洲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模糊的音节。
“徐……”
那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但徐梦洲听清了。他攥紧了陈子瑜的手,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做了六年的皇帝,在金銮殿上对满朝文武发号施令从不犹豫,在战场上对着千军万马下达军令从不心软。可此刻他只是坐在这间昏暗的厢房里,听见那个人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叫了自己的名字,就觉得自己所有的铠甲都碎了一地。
他在青州府衙待了三个时辰。天色微亮时,陈子瑜手上的青黑色全部褪尽了。徐梦洲最后一次探了他的脉搏,然后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推开门,对守在门外的刘二柱和陆秉文说:“好了。他没事了。”
没有再多留。他跨上那匹黑马,沿原路返回。三天后,太和殿重新开朝。徐梦洲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听大臣们禀报南疆战事和秋粮入库的进度,时不时点一下头,说一句“准奏”。没有人知道他在过去的三天里策马狂奔两千余里,在青州一间昏暗的厢房里握着一个人的手守了一整夜。
又过了两日,陈子瑜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喝粥了。刘二柱端着一碗白粥站在床边,非要喂他。陈子瑜说伤的是肩膀又不是手,伸手要自己喝。刘二柱不肯,眼睛还是红的,说你肩膀还敷着药呢。说着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陈子瑜张嘴接了,嚼着粥里的米粒,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他中的是北朔乌头草的毒。这种毒中原没有解药,就算有,从京城快马送到青州也要四天,根本来不及。但他没有死。不但没有死,大夫来复诊时说毒素已经清得很干净,像是有人在他中毒后几个时辰内就给他服下了对症的解药。他问刘二柱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刘二柱说了很多——陆秉文怎么连夜请遍了全城的郎中,老何怎么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青州守军怎么全城搜捕黑衣人。但说到中间的时候他漏了一句——“后来万岁爷来了。”这句话他咽回去了,卡在喉咙里,烫得他差点结巴。但他不能说。万岁爷走之前交代过,不许说。
陈子瑜没有追问。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早就落尽了,树上结满了嫩绿的荚果,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他想起自己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里,脚下是冻硬了的泥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有个穿白衣的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红色的发带在风里飘着。他喊了一声,那个人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然后梦就碎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刘二柱趴在床边睡着的脸。
但他总觉得,自己在梦里和醒来之间的某个时刻,似乎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脸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掌心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他也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些话他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但那些话留下的温度还在——像冬天里喝下的第一口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暖到很久很久以后都没有凉。
他收回目光,对刘二柱说:“粥凉了。”刘二柱赶紧又舀了一口,这次没吹好,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烫的。陈子瑜嘶了一声,刘二柱慌忙拿袖子给他扇。他看着这孩子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