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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夏七把青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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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七把青州来的密报呈上来的时候,徐梦洲正在批惠安候冯远三日前递上来的一道折子。折子上写的是平州军务巡视的结果——粮仓充足,兵甲整齐,士饱马腾,请陛下放心。每一个字都写得诚恳恭顺,挑不出任何毛病。徐梦洲批了个“知道了”,把折子放到一边,拆开了青州来的密报。
密报有两份。第一份是陈子瑜的正式政务简报,内容照例简洁——青州夏粮入库完毕,驿道通行正常,南疆难民安置有序。第二份是密信,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徐梦洲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心就拧了起来。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信纸往案上一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殿内站了很久。
魏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看见万岁爷的肩膀绷得笔直,攥着窗框的手指节节泛白,就知道青州那边的消息不妙。他不敢出声,只是轻手轻脚地把茶盏往御案边上挪了挪,然后退到殿角站着。
“魏德海。”
“老奴在。”
“去把夏七叫来。”
夏七来得很快。他进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单膝跪地,等着问话。徐梦洲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沉:“冯远去了青州。”
夏七微微抬头。惠安侯去青州的事暗卫已有呈报,但陛下此刻的语气和往日不同,不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而是在反复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他见了陈苍晟。他跟陈苍晟说——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给陈苍晟递消息,他知道那批粮食的去向,他还知道陈苍晟落水前后性情变了。”徐梦洲转过身来,眼底的神色让夏七不自觉地低下头去,“朕把陈苍晟放在青州,是让他远离京城的眼线。现在倒好——北朔的暗桩在他书房里抄旧档,惠安侯亲自登门敲山震虎。他一个人在青州,同时被两拨人盯着。朕欠他一条命,却把他放在最危险的地方。这是朕的失算。”
他回到案前,拿起陈子瑜的密信又看了一遍。陈子瑜在信里详细记录了冯远来访的经过。冯远告诉他——平州仓粮亏空案中那批对不上账的粮食,不是赵崇自己贪的,是被人以“调拨青州赈灾”的名义截走了。去年十月、十一月,今年正月,分三批运出平州官仓。出库单上盖着赵崇的印,签收单上却没有任何青州方面的签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已收”。这三批粮食运出平州之后,混进商队里,沿着驿道一路往南,过了镇南关之后便不知所踪。冯远甚至直接点明了——那些给你递纸条的人,是真的想帮你,还是想让你做他们手里的刀?
徐梦洲看到这一段时,心里翻涌着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冯远在拉拢陈子瑜。冯远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陈子瑜别被北朔当刀使,这既是自保也是想在北朔和陈子瑜之间打进一个楔子。第二个念头是——赵崇不敢说出粮食的去向,怕的不是冯远,是运走粮食的那批人。那批人能把粮食从平州一路运到南疆,沿途经过多少关卡、多少驿站、多少驻军的防区,没有一个人盘查,没有一个人上报。这需要多大的能量?他都不敢细想,陈子瑜在信里也没有明说,但他们都知道答案。
北朔。他的弟弟徐仲衡。
陈子瑜在密信里还附带了一份青州府衙的临时雇佣记录,上面登记了永记杂货铺伙计的名录。其中有一个叫阿四的年轻伙计,两年前从“北境”来的,没有具体籍贯。陈子瑜在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此人已离开青州,去向不明。臣疑其为梅思退之联络人,现已遣走。”信的末尾,陈子瑜写道——
“臣已将梅思退稳住,暂未打草惊蛇。但其下线阿四已被臣暗示后离开青州,梅思退心知肚明。此人虽为北朔暗桩,然在臣身边数月,所递纸条皆有助于查案,未有害臣之意。臣斗胆请陛下暂缓对其缉拿,留之或可为反制北朔之用。另,冯远来访时言及陛下送臣出城一事,此事乃御马监崔少卿泄露,臣已知陛下处置。臣在青州一切安好,陛下勿念。”
徐梦洲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梅思退心知肚明。这四个字让他心里一紧。陈子瑜在信中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潜伏六年的暗桩被当面暗示身份暴露、下线被遣走,这种处境下的梅思退要么按兵不动继续演下去,要么狗急跳墙铤而走险。陈子瑜说梅思退“未有害臣之意”,可谁知道明天他会不会收到北朔的新指令?谁知道徐仲衡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他铺开纸,开始给陈子瑜写回信。明面上的批复简短得只有几句话——政务简报已阅,南疆难民安置不可松懈,平州粮道之事已有专案组负责,卿不必过问。措辞冷淡而公事公办,让所有经手驿站的人都能看到:皇帝对这个青州知州的态度,不过是寻常公务。但真正的信藏在另一张纸上,用柠檬汁写成,火烤之后才会显字。
“沈怀安已离京,疑往青州方向。此人知卿已识破其身份,此行必有所图。卿切勿单独见沈怀安,勿信其任何说辞,勿给其任何可乘之机。陆秉文虽是沈怀安同年,但此人在青州五年未有异动,或可争取。卿自行判断。梅思退既然已知身份暴露,卿可择机与其摊牌。此人虽为北朔暗桩,然良心未泯,若愿反水,可为我所用。若不愿,卿可便宜处置。另——冯远拉拢卿,是他怕北朔得手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此事可虚与委蛇,不必当真,也不必当面拒绝。另——御马监崔少卿已交刑部,卿勿忧。另——桃树结果了,朕让魏德海挑了最好的几只蜜桃,已命快马送往青州。今年结得不多,这是朕给你留的。不是给陈苍晟,是给你。”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那个人从御膳房偷了一碟蜜桃送到他面前,跑得太急,桃子上的绒毛蹭在袖子上,笑嘻嘻地说“内务府说这是今年最甜的,你快尝尝”。那时候他们还是质子院里的两个少年,他是北朔送来的质子,那个人是不受宠的皇子。如今他是九五之尊,那个人是他手下一个从五品的小知州。可他还是和当年一样——把最好的东西捧在手里,跑着送来给他。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等六年后才说。
他把信交给魏德海,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折子。批了两本又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月华如水,铺满了太和殿前的金砖,铺满了从京城到青州一千多里官道上的尘土。他在这条路的这一头,那个人在那一头。沈怀安正在往青州方向去,惠安侯刚刚离开青州,梅思退还在那人身边抄旧档,而南疆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他需要加快进度——加快削掉惠安侯的兵权,加快堵住北朔在中原的渗透,加快平定南疆,等那个人平安回来。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朱笔,批完一本又一本奏章。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魏公公在殿角打起了瞌睡。满朝文武都在睡梦之中,只有他和千里之外那个养兰花的人,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