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暗网 夏七呈上来 ...

  •   夏七呈上来的密报摆在案头,徐梦洲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梅思退——本名梅砚,前朝天顺十二年进士,都察院御史,弹劾惠安侯下诏狱,被北朔旧吏保下后改名潜伏青州六年。这些信息他上次已经查明了,这次夏七补充了更多细节:梅砚在诏狱中被拶指夹断左手食指,出狱后在北朔边境待了两年,龙兴元年南下青州,以永记杂货铺账房身份为掩护,专门收集平州至南疆一线的驿道情报。他手下有一个小伙计负责传递消息,消息最终汇入北朔在京城的情报网。

      第二遍看的是北朔情报网的结构。夏七在密报里画了一张简图——底层是梅思退这样的潜伏暗桩,分布在青州、平州等关键节点;中层是商号、客栈、驿馆这类负责信息中转的联络站;最上层是藏在朝廷内部的棋子,能够获取奏章内容、人事任免、军情调动等绝密信息。夏七在密报里写道:“上层棋子身份尚未确认,但此人能提前获悉陈苍晟外放青州一事,必在吏部或户部任职。”

      第三遍,徐梦洲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的。

      殿外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天,太和殿的金砖上泛着一层潮气。魏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盏新茶,又把烛台往御案边上挪了挪,见万岁爷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徐梦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一个人。

      沈怀安。

      这个名字在陈苍晟的简报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沈怀安引荐青州,沈怀安介绍陆秉文,沈怀安寄来青州旧档。当时他没有在意。户部郎中帮新科状元熟悉政务,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后来陈苍晟在信里提到有人在暗中递纸条引导查案方向,他开始觉得青州的水比他预想的深,但也没有立刻联想到沈怀安。直到夏七查出了梅思退背后的北朔网络,他才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在户部默默无闻的温吞郎中。户部掌管天下赋税钱粮,全国各州县的财政收支、官员考核、赈灾拨款都要经户部的手。如果北朔在户部安插了人,这个人能看到的就不只是青州一地的账目,而是整个大晋的财政脉络。

      “夏七。”徐梦洲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七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单膝跪地。

      “沈怀安。给朕查沈怀安。”

      “属下已经在查了。”夏七抬起眼睛,“陈苍晟大人上一封简报里提过此人——他说当初引荐他去青州的,正是沈怀安。属下顺着这个方向摸了一下。沈怀安,龙兴元年进士,户部郎中,和青州通判陆秉文是同榜。此人在户部六年,经手过平州、青州两地的赋税账目。属下调了他近三年的政务往来记录,发现他和青州之间的书信频率远高于正常公务往来。”

      徐梦洲微微皱眉:“他和陆秉文的书信里说了什么?”

      “大部分是私交内容——托陆秉文给青州的朋友带东西,问青州的土产行情,偶尔夹几句朝中的闲话。乍看没有什么异常。但属下留意到,沈怀安每次提到陈苍晟都是在陈苍晟有所动作之前。陈苍晟开始清查流民安置款的前十天,沈怀安去信问陆秉文‘青州旧档是否齐全’。陈苍晟查到赵崇和张元敬关系的时候,沈怀安又去信说‘平州最近风声紧,让青州的朋友少往平州跑’。”

      “他是在套陆秉文的话,还是在给陆秉文下指令?”

      夏七沉默了两息:“属下以为,是后者。”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把徐梦洲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怀安给陆秉文递消息,陆秉文在青州配合梅思退,梅思退往陈苍晟的公文里夹纸条——三个人,一条线,从京城户部一直通到青州府衙的后宅。而这三个人的背后,站着他那个坐在北朔王座上的弟弟。

      “还有,”夏七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属下查了沈怀安的仕途履历。他是龙兴元年进士,殿试二甲第十名,这个名次本应进翰林院,但他主动申请入户部,理由是‘户部务实,可历练’。入户部后经手的第一桩差事就是核验平州仓粮的旧账。此后六年,平州、青州两地的账目一直由他主管。”

      徐梦洲接过文书翻开。沈怀安的履历写得很漂亮——六年无差错,三年评优,上官对他赞不绝口,同僚对他交口称赞。这种人在官场上最不起眼,也最可怕。不起眼是因为他从不冒尖,从不站队,从不给自己树敌;可怕是因为他用了六年的时间,把平州和青州的财政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陈苍晟去青州的任官文书,是谁经手的?”

      “吏部考功司。但沈怀安和考功司郎中私交甚笃,两人同年入户部,经常一起喝酒。另外,陈苍晟在京城时,是沈怀安第一个向他推荐青州的。陈苍晟在给陛下的简报里提过——殿试之后他在宫道上落了单,是沈怀安主动追上来自我介绍,拉着他去茶楼,告诉他青州有空缺,说那里的知州位置很适合他。也就是说,陈苍晟在被正式授官之前,就已经被沈怀安‘推荐’了青州。”

      徐梦洲把文书合上,放在案头。不需要查任官文书有没有被加急了。沈怀安根本不需要在文书上动手脚——他在陈苍晟还没拿到任官文书之前,就已经把路铺好了。陈苍晟主动请调青州,以为是自己拿的主意,其实他只是在沈怀安摆好的选项里挑了一个。这种手法比在文书上做手脚高明得多,也干净得多——不留痕迹,不落把柄,就算事后追查,也查不出任何程序上的违规。

      “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徐梦洲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滴顺着琉璃瓦淌下来,在窗棂上拉出一道道水痕。御花园的方向,那两棵桃树的影子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从现在开始,沈怀安的所有书信往来全部抄录备份。他见了谁、去了哪里、写了什么——每日一报。朕倒要看看,朕这个弟弟在朕的眼皮底下埋了多少钉子。”

      夏七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透过窗缝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徐梦洲把夏七留下的密报和沈怀安的履历并排放在案上,梅思退的底细在左边,沈怀安的关系网在右边,中间夹着一份陈苍晟上个月写来的简报——简报最后那行细小的字他已经反复读了许多遍:“陛下若有余力,可否查一查沈怀安与北朔有无关联?”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那个人在青州,一边跟惠安侯周旋,一边跟梅思退演戏,一边还要分心去回想自己入京以来每一步被谁推着走。他没有证据,只是因为沈怀安太巧了——巧到让他不安。这种不安,徐梦洲懂。那是被人在暗中摆布了太久之后,终于开始怀疑每一双伸过来的手是否干净。而沈怀安确实不干净。

      他铺开纸,开始给陈苍晟写回信。明面上的批复照旧——政务简报已阅,夏粮入库进度按时上报,南疆难民安置准奏。然后他换了柠檬汁,在正文和落款之间那片空白里写下密语。

      “沈怀安与陆秉文、梅思退同属北朔情报网,朕已基本确认。卿当初选择青州,乃沈怀安蓄意引导——他在卿尚未授官时便向卿推荐了青州空缺,陆秉文在青州、梅思退在暗处,皆为配合。北朔布局此事非止一日,卿从入京起便已被纳入其计划。此人暂不动,留着比抓了有用。卿在青州继续与梅思退周旋,不必主动拆穿。北朔在朝中不止沈怀安一人,朕在查。南疆已乱,平州粮道至关重要,卿在青州替朕盯住这条线。”

      写到“卿从入京起便已被纳入其计划”时,他的笔锋顿了一下。那个人在十里亭外接过桃花时的表情他还记得——先是困惑,然后是笑意,最后是一种被尽力压下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心软。那个人以为了是自己凭本事争来的青州,却不知道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被一双手推进了这盘棋。

      但现在那个人知道了。

      他把信交给魏公公,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折子。批了两本又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雨声绵绵密密,从琉璃瓦上淌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那是大陈的雨季,南方的雨一下就是大半个月。他住的质子院地势低,雨水倒灌进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根都泡烂了。陈子瑜来找他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全是水,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开始往外舀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锦袍的少年蹲在泥水里一瓢一瓢地往外舀,舀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水舀干净,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他当时想说“你何必做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那个人下次还会来。

      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离他不到一里的地方。断头饭里有一片刀片,是他让奶娘放的。那个人没有用。

      他睁开眼睛,雨还在下。御花园里那两棵桃树的果子应该被雨打落了不少。他忽然很想写信告诉那个人——那两棵桃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被雨打掉了大半,他让花匠把没打掉的都用纸袋套了起来,等秋后述职的时候应该还能剩几个。但他没有写。他只是把这些话都咽回去,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折子,把思念和愧疚一并压在奏章底下,像压一片被雨打落的桃花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