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三分地》草已知日

25、等方向 那封确认沈

　　那封确认沈怀安身份的信送到青州之后，连着好些天都没有再收到京城的密信。陈子瑜也不急。他知道徐梦洲在京城要做的事比他多得多——要查北朔在朝中的棋子，要盯住惠安侯的动向，要应对南疆的战事，还要在这一切之上维持一个皇帝该有的从容体面。他一个人坐在太和殿里，面对的是满朝文武里不知多少双北朔的眼睛。光想想就觉得累。

　　陈子瑜把心思收回到青州。南疆的战事像一场远处的雷暴，轰隆隆地响着，暂时还波及不到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但空气中的湿度已经变了。驿道上每天都有南边来的难民经过，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往北走。城门口设了粥棚，陆秉文每天去巡查一趟，回来跟陈子瑜汇报：今日又过了多少人，粮食消耗多少，有没有可疑人员混入。陈子瑜每次都听完，然后问一句：有没有人留在青州不走了。陆秉文说有，大多是投奔亲戚的，也有看青州地界安稳、想在这边找活干的。陈子瑜说那就让他们留下，青州正缺劳力。

　　这是他的真心话。青州确实缺人。清平县的流民安置刚收尾，安阳县的河道修缮还没完工，其余几个县的夏粮刚入库，马上就是秋种，田里需要人手。但更深一层，他知道那些难民里也许有人从南疆带了消息出来，也许有人见过北朔商队在南疆的动向，也许有人知道镇南关外的战事到底打成了什么样。他不着急问，先把人稳住，以后有的是机会。

　　惠安侯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冯远在平州巡视了一个多月，每天照常出入军营、查看粮仓、接见地方官员，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陈子瑜派人去平州送过两次公文，每次都收到客客气气的回执，措辞周到，挑不出毛病。但越是这样他越警觉——冯远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咽下去的人。他的小舅子赵崇被专案组提审，他的幕僚当面敲打陈子瑜没讨到便宜，他的眼线在徐梦洲身边被拔掉——这些事加起来，够冯远在心里给他记一笔了。冯远不动他不是不想动，是在等时机。

　　梅思退照常来府衙抄写。自从上次告了三天病假之后，他回到书房时的神色比以前更加沉静，抄写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一些。陈子瑜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不再往旧档里夹纸条了，也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工作之外的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抄写，像一个真正的账房先生。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安静，让陈子瑜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梅思退收到了北朔的回信。第二，那封回信的指令是继续潜伏，按兵不动。

　　有时候两个人同处一室，各自做各自的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上的蝉鸣。陈子瑜低头批公文的时候偶尔抬眼扫一下梅思退的侧影——那个人的脊背微微佝偻，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写到最后一笔时会习惯性地顿一下。这个顿笔的习惯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都是太学教出来的。两个太学出身的人，一个做了前朝末帝又重生为青州知州，一个做了都察院御史又沦落为北朔暗桩，此刻正面对面坐在同一间书房里，各自假装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种荒诞的平静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南疆的邸报再次送来。

　　邸报上只有短短三行字——“镇南关外土司联兵叛军增至一万五千余众，镇南王安景和奏请援兵。朝廷已命西南大营调兵八千驰援。”陈子瑜读完邸报，放下茶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八千援兵加上安景和手头的三千，一共一万一千人。叛军一万五。兵力差距不算悬殊，但叛军背后有北朔的粮草和军械支撑，而南疆的补给线要穿过平州——平州现在还在冯远手里，而冯远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如果平州粮道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那八千援兵到了南疆也撑不了多久。

　　他铺开纸，开始给徐梦洲写简报。这一次他着重汇报了平州粮道的现状——平州官仓守兵仍未裁撤，驿馆伪装的商队还在，说明北朔对平州粮道的觊觎没有因为南疆起事而停止，反而在加码。平州粮道若被北朔控制，南疆战事必败。他建议朝廷在保障南疆粮草的同时，加派一队人马暗中监护平州粮道的安全。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他按部就班地继续在青州做事。巡查驿道，安置流民，监督河道修缮的进度。日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清楚，南疆的乱局已经在急剧变化，平州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他只需要继续做好眼前的事，等京城的下一步指令，等那个在千里之外替他布棋的人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