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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怀疑 那封从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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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从京城来的信送到青州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驿差把信交到门房手里时信封上还沾着几滴雨渍,墨迹微微洇开,但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御用的五爪龙纹。
陈子瑜拆开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颗水煮蛋。他一边剥蛋壳一边读信,读到一半,剥蛋壳的手停了。
徐梦洲的信一如既往地简短。明面上是批复青州政务的例行回函,但在这些公文套话的背面,他用柠檬汁写了另一封信。陈子瑜把信纸凑到烛火上慢慢烤,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密语便一行一行浮了出来。
“梅思退本名梅砚,前朝天顺十二年进士,入都察院为御史。天顺十四年上折弹劾惠安侯冯远私吞军饷、勾结边将,被反劾下诏狱。同年十一月出狱,出狱后改名换姓,以杂货铺账房身份潜伏青州至今。保他出狱的人是当时的刑部侍郎郭奕——郭奕致仕后回了原籍,原籍北朔。此人乃北朔暗桩,背后是朕之弟徐仲衡。北朔布局青州已非一日,卿当初赴任青州并非偶然。朕尚在追查北朔在朝中的其他棋子,卿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陈子瑜盯着“卿当初赴任青州并非偶然”这句话看了很久。窗外槐树上的雨水还没干,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衬得书房里格外安静。
他放下信纸,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信。这些信都是他来青州之后收到的,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封是沈怀安三个月前写来的——说京中平安,说惠安伯称病不朝,说让他别忘了按时递折子。再往前,是他刚到青州时沈怀安的来信,说陆秉文是靠谱的同年,让他有事尽管差遣。再往前,是他还在京城时沈怀安写给他的引荐信,字迹圆润端正,措辞恳切周到。
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引荐青州,到介绍陆秉文,到京中动态的及时通报,沈怀安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给他铺好了路。他当初只当沈怀安是热心肠——同年之谊,惺惺相惜,官场上难得遇到一个真心帮忙的人。可现在回头看,每一个“恰到好处”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他开始回忆和沈怀安相识的经过。
太和殿外的宫道上,满朝文武散朝后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因为当朝拒官的事被群臣侧目,没人愿意跟他搭话。沈怀安就是这时候追上来的——一个户部郎中,对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新科状元说“在下敬佩陈大人的勇气”。然后拉着他去茶楼,给他介绍青州,帮他在吏部催任官文书,给他写引荐信,送他青州的旧档资料。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情合理,但串在一起就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偶遇”他。
但他还是不敢下结论。因为沈怀安也帮过他很多实实在在的忙。青州流民安置款的数据,是沈怀安从户部翻出来寄给他的。陆秉文在青州对他的配合,也是沈怀安写信打过招呼的。还有那些信里的关怀——让他注意身体,让他别太拼命,说京中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在青州做事。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他不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分辨别人真心假意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没学会。
他把沈怀安的信收好放回抽屉里,铺开纸,开始给徐梦洲写回信。
这封信的正文和往常一样,是正式的政务汇报——夏粮入库进度、驿道巡查情况、平州官仓守兵的最新动向。写到南疆叛乱时他多添了几笔:青州近日有南边难民零星入境,已安排粥棚安置,暂未发现异常人员混入。然后在正文和落款之间的空白处,他用极细的笔锋写了一行字。
“卿当初赴任青州并非偶然——陛下所指,可是有人在臣入仕之初便替臣选了这条路?臣思及入京以来所遇之人,有一人颇为巧合。户部郎中沈怀安,当日退朝后在宫道上主动结识臣,此后屡次以同年之谊相帮——青州是他引荐的,陆秉文是他旧识,臣赴任前后他事事关切,时机之巧令人起疑。但此人亦曾真心相助,臣不敢妄下定论。陛下若有余力,可否查一查沈怀安与北朔有无关联?”
他把信纸晾干折好,用蜡封了口,叫来刘二柱,让他用最快的路子送回京城。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槐树叶子被雨洗得翠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把叶尖上挂的水珠抖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水花。他靠在窗框上,忽然想起上辈子做皇帝的时候。
那是他登基的第二年。父皇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边患不断,朝中大臣各怀心思。他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分不清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那时候徐梦洲已经是他的近臣了,站在文官队伍里,不显山不露水。下朝之后徐梦洲来偏殿找他,他问徐梦洲——“你觉得这些大臣里,谁是忠的,谁是奸的?”徐梦洲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徐梦洲叹了口气,说满朝文武里真心待他的不超过三个。他问哪三个,徐梦洲不说。
现在他想想,那时候真心待他的人里,一定不包括沈怀安。因为沈怀安在前朝不是他的臣子——沈怀安是龙兴元年的进士,是徐梦洲登基后第一批科举选拔上来的人。他们在那四年里没有交集。沈怀安认识的不是陈子瑜,是陈苍晟。一个在宫道上落了单、看起来毫无根基、急切地想离开京城的新科状元。如果沈怀安真是北朔的人,那他在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不是因为他是前朝末帝——沈怀安不可能知道这个——而是因为他恰好符合北朔需要的所有条件: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正好外放,正好可以安插到青州去。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下一份公文,提起笔继续批阅。有些事得等徐梦洲查了才能下结论。在铁证摆在面前之前,他不想冤枉一个可能只是太过热心的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把他当刀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