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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谢母病重 又让谢连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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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冬雪一路走到了族学外,房间里章先生跪坐在榻上,手中握书,正在讲授《左传》里的《曹刿论战》,当讲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的时候,底下的众位郎君都神情忿忿然,似要离席论辩。章先生示意众人平复,又讲起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冬雪在外头伸长了脖子,也没有看见谢郎君。觑着隙儿,唤了一个书童出来,问道“谢家郎君今日不在吗?”
那书童也不认识冬雪,暗忖又是哪一个庶出不受宠的小娘子着人来打探消息,还巴巴的唤了自己出来。顿时不高兴道“你哪个院子的?”
这问的冬雪有些发难,出门时秋扇姐姐特意嘱咐了自己不能说八娘,便灵机一动,说“我是六娘子房里的,六娘问谢郎君在杨氏读书可有什么缺的不曾?”
书童诧异,六娘让问的?那待会还要回自己郎君,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谢郎君已经多日未进学了,听说是家中母亲身体有恙。”那书童的态度顿时就恭敬了许多,也老老实实地将知道的告知冬雪。
谢郎君既不在,冬雪就辞别了书童自回到院子里来,将谢郎君不在族学的消息告诉秋扇,秋扇又一一回禀了凝章与凝锦两个。
“他母亲生病了?可是严重?”
杨凝章立时就想起了那个谢朱氏前段时日小产过,因此分外关心。
“听说病了有些时日了,本只是普通的受寒,但一直断断续续地没好利索,谢朱氏没当回事,夜里受了凉,引了病根,现下是卧床了,汤药不断。谢郎君正在找名医延治。”
“竟是这般了,府里可有送些药材过去?”
“怎的没送过,谢郎君是两位小娘子的救命恩人,府里的夫人和郎君都吩咐过了,药材只管往好的拿。”
既是尽了礼,杨凝章也无话可说了。再在杨凝锦处待了不多会儿,又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些谢大哥如何如何,杨凝章也就回去了。
末了,将要歇息时,杨凝章又叫了善儿来,令在意些谢朱氏的病,这才自个儿安置了。
翌日一早,有管事的来孔氏处回话,杨凝章正好在孔氏那儿用早膳。
却是离信阳不远的安阳雨水过多,生了洪涝,淹没了良田,眼看着就要收成的粮尽数都变成了烂泥地里的腌臜。最近天气回暖,又生了疫灾,病死了一些人,幸而有悬壶济世的钟叟在,及时配出了对症的药来,这才使得疫情还不严重。
不过这粮食是没有了,所以饿殍遍地,来问孔氏是要放粮救济,还是要跟风提价赚一笔,亦或是置之度外?
“死生之外无大事,不仁者将百姓视为刍狗,杨氏以孝廉恭友立于世,当对百姓怀仁,放粮吧。”孔氏也不思索,便开口道。
“近年府下农户离走颇多,粮食收成逐年下降,府里虽有余粮囤积,但多是往年陈粮,新粮供府中吃用。若是放粮,是放陈粮?且陈粮也不很多,够千人半旬而已。”管事又回。
“如此,就先将陈粮尽数都放了吧。另再透些风声给柳、高、江几家,好使他们也有所作为。”
“诺”,回完了事,那管事就要出去。杨凝章又叫住他,问道“你刚刚所言的那钟大夫可有神技?”
“那钟大夫制住了疫情后,还帮当地的一些百姓治好了痼疾,百姓都唤他华佗转世。”管事的回道。
“那他现下在什么地方?”凝章又问。
“听说是往洛阳方向去了。”
从孔氏处出来,杨凝章在院子前顿了顿,唤了善儿来,吩咐她去谢府传个话,告知钟大夫的事儿。
谢府中。
“儿,信可送到了你父亲手中?”谢朱氏躺在床上,切切地看着谢连。
谢朱氏已很是不好了,眼窝深深的凹下去,屋子里漫着辛苦的草药味儿。
谢连张了嘴又默住,半晌才出口:“还没有消息,路途遥远,还要等等,阿娘不要着急。”
谢朱氏嚅动了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谢连示意旁边的小丫鬟将煎好的药端来,看着谢朱氏喝下,又看着谢朱氏露出疲意,轻轻将被角掖了掖,走出房外。
谢连从怀里掏出一页纸,轻轻抚平每一处褶皱,细细地又读了一遍。
“嘶喇”几声,那页纸便碎的七零八落,雪花般飘荡。
“扫了吧”,谢连大步走开,再不回头。
那被谢连撕碎的正是谢绍从京城寄回来的信。信中言及庶务繁忙,无暇归家,又絮絮说了让谢连过完这一旬就上京来,及早入太学备明年的科举,在家中也勿要忘了课业。最后又说了让谢连和杨知景交好,他是杨家倾力培养的小一辈,日后必然权重。又让谢连关注杨家的姊妹,尤其是杨知景的姊妹,若能为婿,于谢连而言是大有裨益的。
信中无一语谈及谢朱氏,真是白白瞎了谢朱氏那一腔情意,无怪谢连恼火。
“关平,杨家告知的钟大夫现在什么地方?”
“在荆门,我们的人请不过来。那大夫说是要往塞下赴七年之约,无论利害都不肯来。”
“将人扣下,准备马匹,明日我亲自去。”
“诺”。
孔氏房中。
杨致良从衙门里回来,孔氏服侍他摘了僕头,换上便常的衣裳后,就又拿起一旁的针篦,竹绷子上已经是绣好的大团宝相花。杨致良呷了一口热水,看着烛光下的孔氏,昏黄的光打在孔氏脸上,朦朦胧秀美和暖的很。
杨致良与孔氏成婚已有二十余载,与当下旁的男子不同,杨致良止孔氏一个妻室而已,年少时曾有一个通房,不过几年便生了急病去了。起先也曾想过要纳几房妾室,但种种原因未能成真,孔氏温柔小意,持家有道,相处颇为舒心,又生了一子一女,便就一直这般过来了。
杨致良走近孔氏身边,从孔氏手中拿走针篦与竹绷子,又牵起孔氏的手带至床边,坐在床榻上。
“父亲已经给了准信了,八月份吏部长官便要告老致仕,届时吏部人事会有大变动,父亲属意侍郎之位。”
“如此着急?”孔氏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父亲在现在的位子上很不得力,树敌颇多,怕是待我再升一升便要回信阳养老了。还有三弟,父亲也不再放任了,下半年也要赴庆安县任县丞,不出两年便要升县正。”
杨致良平日里也会对孔氏说些朝堂上的事,孔氏不是无知妇人,幼时便饱读族学,颇有才名,现在也将两个孩儿教养的极好。
“父亲如今已经这般艰难了吗?”孔氏忧心。
杨致良摇了摇头,没有明说,只说了一句,“现在宫中娄婕妤颇得圣宠。”
“既八月便要赴京,你便将手上的事都料理了,你和景儿、卷卷都随我一道,以后怕是都住京里了。”
孔氏低低的应了声好。
谢连一路快马加鞭,三日才到荆门,才下马,水也不吃一口,就让人将钟大夫请来。
那钟大夫一路骂骂咧咧走进厢房,便看见一个年轻的郎君,望着茶盏在出神,眼神空茫,满面风霜。
“原来是小子你扣押我。”
“李及可在我手上。”谢连不接钟大夫的话,也不看钟大夫一眼。
“你想做什么?”钟大夫变了脸色。
“你再拖延,我就不保证你见她时还是好好的了。”
“竖子猖狂!”钟大夫眼眦欲裂。
“一刻钟后我们就走。”
钟大夫心中恨恨便欲发作,但想到李及可,又按捺下去,忙去收拾了东西跟谢连走,心中骂了一万遍强盗莽夫。
回来又是三日,未进城门,关明就已经在城外等着了,见到谢连一行,急忙冲过来,“大郎,夫人越发不好了,睡时多,醒时少,早上还咳血了!”
谢连大急,不顾他人,抓着钟大夫狠狠刺了一下马屁股,离弦之箭一般冲向谢府。
入谢朱氏房中的时候,正看见谢朱氏用帕子捂着嘴撕心裂肺的咳。谢朱氏察觉谢连进来,捏紧了帕子,状似不意般让丫鬟收了去,但是这又怎么遮得住,白的像纸的唇间一丝丝猩红的血漫开,如红梅落在白雪上。
“母亲!”
“儿回来啦。”谢朱氏喘了喘气,待要再说些什么,谢连忙止住了,示意让钟大夫来瞧瞧。
钟大夫一进这房门,看见谢朱氏的脸面就觉得不妙,此时上前来,闭着眼睛细细把了脉,又问了丫鬟几个问题。然后就将谢连叫至隔间。
“郁结于心,又兼之惊风,寒气凝于心脉,精气不振,七窍闭塞。若只是惊风,则灌几剂汤药,辅之以静养,总有好的时候,但是郁结却是生根于心神,若是平常,多加疏导也可,但是令母忧思过重,又兼小产,怕是……”钟大夫面上凝重。
“那不忧思,不郁结就妥当了?那你快开些惊风受寒的药。”
“惊风是易事,但是……”
“你快开药吧”,谢连摆手让钟大夫不用再说了,催促快点写药方。
钟大夫也明白了,舔了舔毛笔,写下麻黄三钱、桂枝一钱、杏仁五枚、甘草、石膏半鸡子一块、生姜一钱、大青龙……
谢连让小丫鬟拿了药方去抓药,就匆匆又走回到谢朱氏床边。
钟大夫搁了笔,轻轻的叹了口气,夫妻两地分居,好不容易怀了孩子,又没了,谢连母亲这是心痛啊,又分明知道丈夫并不多在意她。
“母亲,神医已经开了药方,你很快就会好了,万事不用操心,我请婶婶过来操持家事了。待好了,我带你去看西山的山茶花,红艳艳的漫山都是,如红云一般。”
“好好,我不操心。”谢朱氏拍了拍谢连的手,让他安心。片刻,忍不住又问道“你阿耶?”
“已经收到信,父亲在交接事物递条子要回来了。”谢连赶忙说道。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