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莠桀桀》卢金

6、第6章 读杂书

　　回到营地时天已然黑了，杨知景和孔氏一众人等都在前头等着，若不是杨三林事先会知，这些人都要急疯了。
　　“我的儿，你可有伤到？”孔氏急急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
　　“阿娘！”
　　蓄在眼里的泪水在遇见家人的那一刻滚落了下来，一天的担心与受怕都一齐涌了上来，直教人忍受不住。
　　既找到了人，也无大碍，杨知景就恭敬的叫大家都散去了。孔氏将杨凝章拥入帐子，杨知景草草的向谢连道了谢，也去帐子里看望妹妹去了。
　　谢连看了一眼帐子里的喧嚣处，也和自己的小厮回去了。
　　帐子里，孔氏看到杨凝章的手，果然很是心疼，立刻就叫小厮家去拿了最好的药膏来，又细细的涂上，待明日再去让大夫瞧一瞧。
　　孔氏又问了今日的事，杨凝章也一一说了。孔氏就说多亏了谢连，下次要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又让自己儿子在学业上多照顾一下谢连，这是个好孩子。杨知景也都一一应下。
　　杨凝章又问杨凝锦的伤势如何。孔氏叹了一句那可怜的孩子今日也是受苦了，所幸大夫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伤到了筋骨，修养一二月也能活蹦乱跳了。听到此，杨凝章稍稍心安。
　　晚上，也是孔氏搂着杨凝章睡了一夜，第二日就回府去了。

　　杨凝章过了好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连脸上的肉都长了几两，丰腴了许多，孔氏显是满意极了。
　　这期间，杨凝锦一直被孙氏和杨三郎拘在院子里，没有了会变成跛子的后顾之忧，杨凝锦闲的发慌，时常让丫鬟来请杨凝章去她那儿玩。
　　杨凝章用手捂了捂手腕上凝脂般的好肉，叹了一口气，让喜儿带上二哥捎带回来的庆福楼的点心，往杨凝锦的院子里去。
　　远远的就看见杨凝锦一手拄了拐子，一手被丫鬟秋扇扶着，巴巴的张望着，那模样甚是好笑。
　　“你跑出来作什么，我难道还会不来么。不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吗？还不好好休养着。”
　　杨凝章便要入到房里，杨凝锦却不让，偏要坐在院子里。直说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晒太阳了，都要长毛了。
　　杨凝章只好依她。
　　让喜儿把点心摆上，又有丫鬟端了甜汤来，一边吃一边儿聊。杨凝章例行问了伤势，并无不好，又细细说教了一番，无外乎是少走动，多吃些骨头汤之类的。
　　杨凝锦被拘在院子里这几日，除了学针线与书画外，杨知林看凝锦实在无趣，还带了些游方杂记来，什么《云仙杂记》、《西行散记》等等，不过是描绘了偏远地方的风土人情。杨凝锦看的也是津津有味，也拿出来与杨凝章说道。杨凝章暗觉有趣，心下也想着让善儿去搜罗一些来。
　　说着，杨凝锦看杨凝章似乎也很入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秋扇，你去把我的《女则》拿来”。
　　秋扇轻笑一声，“唉，”一转身就入屋去了。
　　“阿姊，给你看个新鲜玩意儿。”杨凝锦很是神秘，眼里都是话。
　　杨凝章一头雾水，《女则》还有什么新鲜的，也不知她是要搞什么花样。不过秋扇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一本书。
　　“秋扇你去院门那儿看着。”
　　“好。”
　　“是什么？神神秘秘的。”杨凝章也勾起了好奇心。
　　那本书外表上平平无奇，只写了女则二字。
　　杨凝锦翻开了书页，让杨凝章更凑近些，口中说道：“我让秋扇去外边多买些地方杂记，这小妮子却给我带了这来，你看看。”
　　杨凝章将头伸过去，却见那封皮下却还有一个名字《看蜀女转昭君变》，以为是什么稗官野史，便看了下去。文藻很是不错，行文中诗词曲赋样样皆通，不过许多却是隐晦，似乎是多了什么意思在。
　　“哎呀，你怎么看这种书！”
　　杨凝章看到了什么，仿佛被蜂蛰了一般，立马就要把书扔了，脸上浮起茵茵的红霞。这才明白过来先前的诗处处都有隐喻，很是不堪。
　　“好姊姊，你难道不好奇么？我可知道前头井里巷的杨娘子出嫁时有压箱底的册子呢。”杨凝锦捂嘴娇笑。
　　“你倒是知道许多，这些你偷偷的看也罢，却还要拿与我说项，你羞也不羞，还是舒雅达的世家女呢，我看街头卖豆腐的也不过如此了！”
　　“我巴巴地把好东西拿与你分享，你却把我与风流妇人相比，倒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杨凝锦不高兴地拉长了嘴角。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刚刚是我言辞不当了，我向你道歉。不过我只是想说这书你要独个儿看，不要拿到太阳底下说项。”
　　“我不是给它换了皮子么，再而我也只是与你说，其它人我才不会拿出来呢。”
　　杨凝锦看凝章的态度不似自己原先想的那般，立时就眉开眼笑了。还硬将这书册子塞给了杨凝章，说是让杨凝章带回去好好瞧瞧，长长见识。
　　杨凝章推辞不过，只得将这烫手山芋接下了。
　　“阿姊，我忽而想起，上次围猎时，还是谢大哥救了我们。你可有去谢过？”
　　杨凝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杨凝章斜睨一眼，慢吞吞说道：“二哥和三哥一道登门谢过了，送了些笔墨纸砚和书籍。”
　　“这个我知晓，我是说你去谢过了吗？若不是谢大哥，我们都进了那豹子的肚子了。”
　　“我一个小娘子，怎能自己出面向一个郎君道谢，不成体统。”
　　“阿姊迂腐的紧。”杨凝锦听此捂嘴笑了一声。“秋扇，你去族里学堂那边打探一下谢郎君可有什么缺的或想要的东西不曾。”
　　“唉，我这就去。”
　　“等等，让她去，不要说是八娘让打探的。”杨凝章拉住了就要出门的秋扇，而是指了一个管洒扫的粗使丫鬟去。
　　“阿姊真是谨慎的很。”杨凝锦笑着挥了挥手，让秋扇吩咐粗使的冬雪去办事。
　　“前几日里，我听说谢大哥已经过了州试，过几月就要进京入太学了。”杨凝锦似不意道。
　　“按着他祖父三品官的位阶，他本可以蒙祖荫入太子监的，现下他要进太学，有什么可说的。”杨凝章淡淡然，又示意喜儿剥开一粒瓜子仁儿。
　　“嘻嘻，若是他科举高中进士，你看他家与我们家相比如何？”杨凝锦恬笑道。
　　听到这句话，杨凝章不觉看了杨凝锦一眼，这话里可是有很多层意思在呢，杨凝锦实是在问什么？
　　“我听闻前段子时日天子令首辅王尧臣、尚书郑伯陵、国子祭酒何涣等人重修《氏族志》，王郑等人以崔姓为首，天子说道‘前朝的名臣萧何、樊哙等都起于布衣，现在仍被人尊崇。而现在的高、梁、陈氏都偏居一隅，不成气候。如今三品以上的公卿大臣，有的以仁德行世，有的以功勋称道，有的以文章练达，致身显赫。而那些衰微的氏族，根本就不值得羡慕，现在我们要舍弃虚名而求实际，你们现在仍然将崔氏列为第一，这是轻视我朝的官爵而依循流俗的观念。’”
　　“所以，谢连要以州试贡生入太学，以科举进士入第，入圣人眼。”
　　谢连是好思虑，太子监是国内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孙蒙荫之所，太学则为六品官子孙聚集，四方馆内多为寒士。太子监与太学中人入官途易，而四方馆入仕无门。本朝开创至今已有百年，历代圣人越觉氏族之人思虑过重，凡事以家族为先，而对朝事难以尽心，不如寒士无家族之累，用之顺心，是以如今朝中多寒族。
　　但是寒族终究止于三品官，掌实权，三品以上为皇亲与公卿，累世而积，非一人之功，为虚位。谢连之祖父谢祖安事迹传奇，不能以常人论。而谢连不进太子监，原因有三，一是身份不够，太子监中的人家中都是滔天的富贵与尊荣，以他身世，进去了不就是绿叶了么；二是太学中士庶各半，谢连可以有出头之日；三是圣人用人以才学先，更喜进士入第者。
　　然而杨凝锦却是吓了一跳，不明杨凝章说出怎么大一番话来，而话中内容更是惊心动魄，天子眼中的世家已是这般无用了吗？
　　“现下，《氏族志》已大致定稿，以国姓李为首，后姓王次之，崔、卢、郑姓又次之。”杨凝章呷了一口水，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
　　“阿姊你是说寒族在逐渐渗入官场，瓜分权力？”
　　杨凝锦是听明白了，有极小的一部分寒族通过科举取士进入了官场，成为圣上的手中刃，谢家就是这一批被上天青睐的人，但是利刃之外，就是世家的天下。
　　“谢家日后或许会获得很大的权势，但盛不过三代便会衰弱，无根之花开的最艳丽时候就是离凋零最近的时候。”想要长久的荣盛，必是离不开家族的，现在的门阀世家，倾举族之力不过是一代培养一个英杰，至此方能长长久久。
　　“那抛去家族，阿姊你觉得谢大哥此人如何？”杨凝锦还不放弃。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可堪大用。”
　　见过谢连的人大概都会有这种想法，所以当初谢连想进杨氏族学的时候，杨凝章的父亲只是象征性地让他多交了束脩，就轻易放进来了。这是默许了谢连可以学杨家的族学，发展杨家的人脉，借杨家的势。更何况，谢连也不是一无基础，已经有谢祖父在朝中铺路，而现在不是又多了个谢父么，虽然不过是八品的校书郎。
　　杨凝锦听此，满意了，示意周边的丫鬟都离远一些。然后凑近了杨凝章，轻声道： “你觉得我杨家女嫁给谢郎如何？”
　　凝章简直想在心里重重的叹一口气，“想都别想。与人婚姻，第一看门第阀阅，次之看地位家产，最末看人才品学。再说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歇一歇心思吧，不要看志怪传奇总想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救命之恩虽重，但也无须你一个贵女身偿，贫者多给银钱，福者许之以利。你这巴巴的是想做甚么？也不想想我们杨家是什么门第。”
　　杨凝锦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熄了光，整个人都蔫蔫的，刚才的神气全不见了。
　　“冬雪怎么还不回来，是跑到什么地方躲懒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