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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慧果庵 生在杨氏仿 ...

  •   于凝章而言,小时的记忆无非便是学习针线女工、诗书礼乐,最重要的当然是孝经。下了学就和族里姐妹比试谁的珠花更华美,衣裳更时新,又或是与兄弟偷偷跑出宅子,上街买芽糖。
      出门上山进香是最快乐的,可以觑个隙儿甩开丫头婆子满山乱跑,抓只锦鸡,偷藏了木鱼瞧没头发的和尚急得乱找。
      但是日子里也不总是欢乐。凝章清楚的记得,五岁那年,府里挂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白幡,各处都是白影幢幢。老祖宗忽然之间就缠绵床榻,眼中阴翳,很快就不能好了。家中的大人都紧绷着,不能笑,不能跑,不敢大声说话。有很多人到前堂,哭的不能自已,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夜半总能听见有人隐隐约约的啜泣,府里的奴婢也总是在角落里偷偷的议论着什么,空气里都是悲伤的味道。
      当时阿娘说曾祖父去世了,那个三起三落充满传奇色彩的曾祖父,在宠臣林甫生暗中陷害之下,因莫须有的罪名贬谪,途至涪陵染恶疾去了。
      当时不明白,长大之后,凝章才知道曾祖父的去世对这个家族意味着什么。

      不过,小孩子总是没有隔夜的烦恼的。很快,府中就来了很多同龄的小伙伴。一个是凝章的表哥,孔十二郎,唤孔令璋,一个是孔十二的妹妹,孔十娘明惠,还有一个是五婶婶娘家的史三郎史詹易,二婶婶家的薛八娘薛琳,以及同县谢家大郎谢连。谢连的父亲科举及第,当了秘书省校书郎。托了不少的门路,以远的数不见的亲缘关系,成堆的金玉为礼,让谢连得以入杨氏的族学。
      几个男孩子是要上杨氏的族学,族里新请了一位老先生,姓季。据说出身大族,但是后来家道中落,家产全部变卖只剩了几车书籍,察举无门,走了科举的路子,经史很好,还能写的一手好文章,各科都能通一些,听说对极了当今天子的口味。但是为人不知变通,棱角过多,被同侪排挤,出头无望,就又落了个白身。现下被请了来当先生,族里人是想让小娃子们除族学外都知晓些如今进仕的路子。实话里,杨氏现可算是青黄不接了。
      今日族学里放一日假,让郎君们都休沐整措一番。然春光莫负,郎君们打算去龙坞的桃花里浪荡一日,连炙羊的火架子都准备好了。女郎们听说了之后也纷纷家去撒娇打滚要一同去玩儿,自是都同意了。
      桃花里自然是个极风雅的去处,前朝王谢子弟都常在此处流觞曲水,清谈论高义。现下这群郎君娘子们自然是不行的,才读过《中庸》,作诗作文章自是欠些火候。
      男孩子围了一处要跳舞,女孩子们叫丫鬟支了画架,要将这灼灼桃花画了下来,回去描新衣的花样子。
      “我听我娘说,住在井里巷的杨娘子已经定好了亲事,交换了庚帖。”三爷家的杨八娘凝锦是个活泼性子,让她安安静静画画绝计是不能的,恰好昨日她在暖阁中听见赖大家的与她娘孙氏说起昨日帮忙凑和旁支杨氏的亲事。
      “哦?是定的哪家?”杨二娘凝绣问道,杨二娘今年十五,是这群小姑娘中最大的了,家中正在张罗着,凝绣自己也知道,故而才十分的上心。杨氏的女孩出嫁定是不愁的,但总归要细细挑个好的,往那崔卢李郑相看。本来今日五婶婶史氏是要拘着杨凝绣的,但是凝绣许久不出门,磨了许久才成。
      “是绥州的魏家三郎,祖上与太宗时的魏太傅有些渊源。”凝锦显是很得意,画笔也让丫鬟拿着了。
      “是巨鹿魏氏?”说到魏太傅大家就都明了了。前几十年很是辉煌过,但现下就有些落入二三流了。
      “然,但是是旁支,和本家没什么往来了。”凝锦接道。
      “那这魏家三郎为人如何?”
      众人都起了些兴致,纷纷围到一处。井里巷的杨娘子大家都知道些,长的美艳,又很有些才情,但终是旁支,这些年越发不济了。她父亲是个软脚的草包,靠着杨氏的名头在衙门里领个闲差,娶了一只脑子不好的母大虫,整日里打叶子牌输钱,祖上留的田地都卖了。倒是杨娘子厉害,不知从哪勾来一个魏姓夫婿愿意取这落魄户的女儿。
      “据闻魏三郎略有些肥胖,但很是上进,未及弱冠就已经是七曹佐官。但是婚事有些不顺,前头议了两个,一个寻死闹活的不嫁,一个后来才知有弱症不利后嗣也歇了。这才轮到杨娘子。家中人丁极少,上头就一个父亲,是绥州市令,平辈里有一个小叔子并一个小姑,都是好性子的人。”
      “那杨娘子过去不就享福了么,可是走了大运。” 有人艳羡。
      “可不是呢,过去帮衬的赖大家说那彩礼可丰盛呢,就不说别的,光绢帛就有五百匹,还有一些田产庄铺子。”
      “那可比昨年出嫁的江十三娘子好多了,江十三娘子还是正头娘子呢。” 薛琳有些感慨。
      “不过我可听说了一件事。杨娘子家的要看魏家的族簿好上谱时,魏家却是拿不出来,说是前头迁徙时匆忙遗失了。”杨凝锦可见是知晓许多事,斜睨一眼薛琳。
      “怎可如此,遗失了找本家再誊抄一份不就好了,迟迟不补是什么意思。往后数典的时候没有族谱大家可认你是巨鹿魏家的?莫不是和寒门一般。”杨凝绣都有些着急,往日也曾听说过有些分了家的氏族,兄弟各分散,相见犹陌路,本家也支零了。可这般不重视族谱的也真是不知轻重了。
      “可见是与三教九流接触久了,竟要弃了自己的门第,弃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法。魏氏百年经营起来的声望、关系与学识,可是普通人家能比的。虽说是支族,但报上巨鹿魏氏谁不要卖你几分脸色,现却偏偏要和末流为伍,鼠目寸光之辈。”杨凝章轻嗤,这般的人家,难怪要娶井里巷杨娘子那个轻浮之人。自己几次看到杨娘子在街头与浪荡子调笑,可真真是不端庄。
      待要再说,却发现郎君们走了过来,原是跳舞发了汗,要到桃花阴处歇歇。走在最前的就是杨凝章嫡亲的二哥哥杨知景,旁边的是谢连。这个谢连,与自己二哥走的这般近,定是有所图谋,想借杨氏之势。一个男子长的这般惑人,真是碍眼。不过不知刚刚自己说的那番话有没有入他耳,不过听到了也只能当没听到罢了。
      “远远的就看见你们凑近了在说话,是有什么趣事儿?”杨知景笑盈盈。
      “不过就是看到桃花想起桃花酿,柳二胡同里有一家桃花酒酿的特别好。”杨凝章忙跳过去杨知景边上撒娇,这般娇娇软软的样子可比灼灼桃花还要美好呢。
      女孩子们也不再说杨娘子的亲事,大家伙儿都知道这事儿不能摆在一众男子前谈论,遂又聊起信阳各家的酒来。

      午饭是早就炙好的全羊了。杨凝章吃完就觉得有些腻味,想起有一次三叔无意说到的茶来。凝章偷偷拉了孔明惠、薛琳,告诉她们离这不远隐在这桃花林中有一个庵子,庵子里有师姑会煮茶。
      孔明惠不解,“茶有什么好吃的,黏黏稠稠的一股子怪味。”
      杨凝章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茶圣说了我们以前吃茶都是暴殄天物,真正品茶要取山泉水,不加八角桂皮等佐料,只用盐,可使香飘千里,余味袅袅。京城里流行着呢!”
      “真有这么好,六娘你尝过了吗?”
      “未曾,所以要去尝尝呀。你瞧,我杯子都带了。”杨凝章狡黠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只成色极好的越窑茶瓯,好似什么宝贝。另两人都笑,便决定了要去看看。
      三人带上几个仆役并奴婢,向庵子走去。这庵子名慧果庵,现在佛法大行其道,寺庙愈多,来此庵修行的都是妙人。
      不过几刻钟,便看到了庵子的挑角出檐。
      杨凝章说的不错,老远便闻见了茶的清香,几个洒扫的小童将三人引至庵内,孔明惠和薛琳就急愣愣寻煮茶人去了。
      确有一位师姑在煮茶,十分的朴素,但是道袍都掩不住那袅娜的身段,一举一动都是风情。杨凝章暗中看着,与儒家追求的幽闭娴静全然的不同,难怪三叔说道时那般神情。
      此时正好三沸,师姑倒入碾的极碎的茶末,再将之前舀出的水倒回,小炉子里茶叶末一圈圈打转,末了又咕噜噜冒泡。
      旁边月牙凳上坐着一位贵妇人,是高家二夫人冯氏,亦是杨家的姻亲,几人乖乖问好。
      “我从不曾知晓茶叶有这般清冽的模样”,薛琳赞叹,闻一口,仿佛灵台都清明几许。“师姑是从哪里学来的法子,我以往只晓得茶叶用以治病,倒不知还可以这般。”
      “一些往来的贵客,嫌鄙陋之地无茶可饮,教于贫尼。”
      师姑将煮好的茶倒出,止五杯而已,茶叶末在杯中绕成各色形状,煞是美丽。
      几人吃过茶后,便讨论茶之妙义,孔明惠和琳娘更是缠着师姑要教给她们茶道,师姑推脱不过,便应了。高冯氏因还有事务就先离开。
      杨凝章只喜吃茶,不愿学这麻烦物事,又因吃了茶水腹中坠坠,便要去寻东司。
      院子里九曲十八弯,好一顿找寻,终于解决了急事。从东司出来,才发现到了不知名的地儿,跟随的丫鬟善儿也不见了。墙边上有丛丛的茶花开的烈艳,杨凝章辨不得方向,就向墙边走去,沿着这茶花林想寻个姑子问问路儿,正好也去去味儿。
      走了一小会,才发现这花林甚大,杨凝章有些着急,便加快了步子。忽然发现花林中隐隐绰绰似有人,正待高兴,却恍惚听见了小猫似的呻吟声,难耐而又压抑。及到近处,那呻吟的声音更加清晰入耳,凝章顿时就觉寒毛直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隐约觉得是极不好的,便要无声的退出去。那两人忽调转了个儿,分明就是刚才一起吃茶的高冯氏和江氏三爷。杨凝章心中一怔,跑出足够远之后仍心头惴惴,途中甚至还被小沙砾绊了一下。这才恍悟周边寂静的厉害,连个小姑子都遍寻不见是什么缘故。怕再被什么龃龉事儿伤了眼,就要去找自己的丫鬟。
      一转头发现谢连站在不远处,神色莫名。
      “杨六娘子怎的在这?”冷不防谢连开口。
      “来讨杯茶吃,不想却迷路了。谢大郎怎的未曾与二哥三哥一处?”杨凝章行云流水的理了理刚刚因为快走而有些散乱的裙襦,收敛好懊恼的神色,抬头又是恰恰好的淑雅。
      “家母爱茶花,听人说这里有稀品,便顺道来看看。”谢连不动声色。春服既除,衣裳渐轻薄,一丝凌乱,几点香汗,杨凝章固然是美的,但平日里总是端着,恁的无趣。刚才从花林里张慌跳窜如雉兔,反是美极。
      “那大郎寻到花了吗?”
      “未曾,这里的茶花虽亦是名品,但多数家中已有。”
      不相熟自是无话。谢连正要离开,杨凝章却追了上来。
      “大郎刚刚在那里多久了?”
      谢连看着杨凝章那欲言又止又微微带着恼恨的纠结模样,甚觉有趣。
      “说久也不久,不过折了枝茶花。”谢连面上显出笑意,将手中的花枝递过,似要就此送与杨凝章。
      杨凝章暗恨,这小子含含糊糊,定是看见她从花林那边狼奔豕突而来了,现下还有好心情来调笑她。也罢,无论谢连瞧见什么没有,与自己也无甚干系。
      “我就不夺人之美了,这花枝大郎自个儿留着吧。”
      杨凝章说着便要离去。
      谢连轻笑一声,“怕是没有什么茶花能入六娘的眼吧,想来六娘应是喜爱‘富贵风流拔等伦’的牡丹花。”
      杨府中遍植二十四品牡丹,五月便花团锦簇,是信阳的一道奇景,故府中之人常在牡丹最盛之时设宴游遨,十分热闹。当然,杨府钟爱牡丹还有另一层意思在。本朝初立之时,皇后多出自于杨氏,现虽大不如前,也有一位在宫中为贵人,几位嫁于王侯。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族中皆以生女为贵,对女子的教养更甚于男子。
      自己自然是喜爱牡丹的,热烈而张扬,这些寡淡的山茶、兰花哪里能及得上。
      “花之品性不囿于人的好恶。山茶花固然是好的,诗仙都赞过‘珊映绿水,未足比光辉’。只是这里的花确也平常,柳家二爷在南山脚下的庄子里移植了几株贞桐山茗,是从江南会稽带回来的,花瓣鲜红可爱,大郎不妨去看一看。”
      “六娘不甚喜这山茶花,难得却又知之颇深。”
      “知晓些花儿有什么难的,不如大郎锦绣文章之余,郊游又广,便是我大哥也是不能及的。”杨凝章暗暗刺了一句,见谢连没什么反应,又觉无趣。无意中两人边说边走,竟已快到了前院,听得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杨凝章不欲旁人见着自己与谢连一道,便三两句打发了谢连,走向那因寻不见主人急的要掉泪珠子的善儿。再与孔明惠、薛琳说笑了两句,不想在这庵子里再待下去,就说天色渐晚,拉了两人回去桃花里。
      谢连看着杨凝章娉婷走远的身影,暗笑,生在杨氏仿佛就自带馨香,避自己如洪水猛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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