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莠桀桀》卢金

1、第1章 阀阅世家 佩缤纷其繁

　　天授三年，凛冬，小寒。
　　雪后初霁，四阿顶上素白一片。
　　“张懋修是老了，处事犹郁不决，朕欲取人而代之。卿视谢祖安如何？”天子一袭朱衣，立于堂前。
　　“圣人所言可是朔方节度使谢祖安？”杨忠未想圣人一开口就是这般重要的人事调动，未有丝毫消息留出，提到的又是这段时日炙手可热的谢祖安。朔方狄患一直是朝廷的蛆病，狄戎每每侵扰，退则加厉，进而不止，筑墙三丈，仍不能挡。然谢祖安想出了一个法子，移各地死刑犯举家迁往边界落户，农时耕种，闲时编入兵队。旦夕狄戎至，则五户一组，十组一队，击之无不胜。今年秋收已过，而狄患无有。无疑是谢祖安之功劳，且此人带兵无往不胜，常有奇智，但是……
　　“臣以为不可，谢祖安本河湟使典，今骤居清要，恐羞朝廷。”
　　“卿嫌祖安寒微，如卿有何阀阅？前朝太祖亦以林亭小吏创盛世。”天子似对这个回答甚为不满，怒形于色。
　　“非此，臣与祖安具生于信阳，无有高低。然臣出入台阁十数年，熟知典司诰命。而祖安为边隅小吏，目不识书，若降大任，恐不能服众。”
　　信阳族宅，似已有三十余年未曾归，前庭榕树，已是亭亭如盖了吧。杨忠望着天子，天子也从面容稚嫩变成了如今的长髯美须了。张懋修确已经老了，自己又何尝不是老了呢，历经三朝，宦海沉浮，贬黜又起复三载，少时的意气早已消磨殆尽，而朝堂上的那帮小子还待自己令行禁止，就海晏河清的盛世。谁人不想太平盛世，但瞧瞧自己，华发苍颜，垂垂暮矣，何时才能荣归故里？
　　“苟有才学，何必囿于规矩。天子用人，有何不可！”站在天子一旁的林甫生撇了撇嘴，郎声道。
　　“那就让谢祖安回京吧。”天子没再理会，就定下了这件事。
　　既已无事，杨忠便要退下，跪别天子。退至门扉之后，透过斑驳的窗棂看了一眼林甫生，工谗惑主的小人！

　　信阳，是杨氏的故里。
　　杨氏自何时发家，莫说街头巷尾的人，便是杨氏中人也是要楞柯柯一怔。那真切切是极为久远的事了，往上历数四五朝，皇帝流水似的换了一茬茬，杨氏的高门愣是立在那儿，抬出一位位的官老爷，送走一溜儿诰命夫人。任那风雨如晦，白衣苍狗，它自岿然不动。
　　现今儿虽是寒风烈烈，杨宅却是热闹非常。老祖宗崔氏过生辰，虽不是整寿，但月前杨大郎的娘子孔氏赶巧生了一个女娃娃，便将满月抓周合着老祖宗的寿辰一起办了。
　　筵席才开，就有侍者唱喏，原是长沙王王妃送了礼物来，王妃出嫁一年，前几日刚诞下一个男孩，不便亲自前来，便送了厚礼。那一台台篾笼里满满当当，都比得上小户人家出嫁的陪资了。老祖宗问了王妃近况，使者都一一答好，又问了新得的小外孙，亦是都好。老祖宗面上的笑意都盛不住要淌了下来。
　　正堂中间摆了一张大案，将将一个月的杨六小娘子趴在各色珍宝服玩前。忽然大家都笑了起来，原是杨六娘畚罗了一堆金闪闪的物什在跟前，财迷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孔氏等妯娌们都笑够了，便逗弄着杨六娘去抓针缕字画，然小娘子却终是抓了老祖宗放的和田玉珏。又被姑婶笑说这般的小年纪就知道了要讨好老祖宗，以后必定是老祖宗的心肝咯。
　　老祖宗见自己放的物什被抓住了，心里也是开心。又问孔氏，“大郎可为六小娘子取了名字？”
　　孔氏笑道“只取了小名儿叫卷卷，因了大郎见到小娘子第一眼，便是蜷曲的发丝儿。老祖宗福祚绵延，正想祈了老祖宗给这小娃子取个名儿呢。”
　　老祖宗听了，沉吟半刻，便说“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就叫凝章吧。”众人忙又称颂好名字，孔氏谢过，待上了族簿，六小娘子便唤凝章了。
　　抓周过后，照例是开宴席，各人分食。无非是羊鹅脍并一干蔬食，喝些清酒并奶酪罢了。堂前是家养的歌姬，轻歌曼舞，丝竹靡靡。并无甚特别，待乌金西坠便就散了。

　　然而今日来的人中，有一位是同县富豪家的谢朱氏，正是前头谢祖安的儿媳，谢祖安往上数多少代都是农户，的的确确是个“牛监羊肆，寒品后门”了。
　　不过倒是听说谢朱氏的丈夫如今正在家中苦读经史，过两年便要去京中考试，好谋求个一官半职。
　　唉，倒是没听说过“寒门无上品”么，虽说有个劳什子考试，但是谁不得先投石问路，讲究门第师从啊。那成叠的试卷，连姓名也不遮挡一二，都录了你们这些酸穷寒门，是要在朝堂上算计油盐酱醋么。
　　虽说如此，但无奈人家家中良田越累越多，邸店都开到西域路上去了，谢祖安又确确成了个官儿，既都在一地儿，免不得有些往来。故而掌家的郑氏依然将谢朱氏请了来，杨氏众人都小心翼翼避开了谢朱氏，仿佛凑近了就能闻见铜臭腌臜味似的，只管调笑打趣谢朱氏今日抱来的大子谢大郎。
　　却说谢朱氏虽然家中黄金流地，但是却真没得过什么好东西。瞧今日盛饭用的瓷碗，好似是南边越州的秘色瓷，一年也就能烧出几百只，尽数都上贡了。如今却能在这里见到，那么不经意的一放，可见得杨家是滔天的富贵了，若是自己家，还不得供着。再看在座的尽都衣着华美，颜色艳丽，而自己却只能服黑灰。自己倒是无妨，倒是可怜了我儿，自小聪慧，却生在了我们这般人家，受制颇多。看那杨氏诸位子弟，无论优劣俱都是康庄大道。往后定要叫大子学好文章。
　　“阿娘，杨家的姊妹兄弟们都不欲与儿一处戏耍”，谢连十分困惑，平日里，府内府外就自己最大，大家都上赶着和自己玩，今日杨家的人可真是奇怪。
　　谢朱氏看着自己的大子，样貌随了自己，是一等一的好颜色，那伤心的小眼神可叫自己的心都要化了。相貌昳丽总归是好的，丈夫和自己说了现在京城里都喜容貌皎皎的小子，美仪容也是科考的一份子呢。
　　“杨家的人喜欢学问好的人，往后大郎好好学文章，便能与他们一处顽了。学好文章还能去京城里当大官，穿华衣，骑高头大马，与兰芝一般的人物交往。”
　　“儿已经学完了礼记，阿耶都夸我呢。”
　　“大郎是个聪慧的人呢，以后定有大作为。”
　　如谢氏这般人家，钱财恁多，但是无权无势，总有人想要来踩一脚。虽说也积累了一些人脉，但总是有漂萍之感，朝中无人终归是大患。谢祖父走了武举的路子，所任皆是浊官，言语多时无用，对上累世的士族，更是蚍蜉撼树。所以才如此这般的希望家中男丁读书谋个官儿，朝中有个交情，求个荫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