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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蜀鱼凫 当夜,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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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凝章穿过看球的人,不喜吵闹,便择了一条小道儿自顾自走着,转进了院子,便没什么人了。连廊之外,有脚步声传来,透过篆着宝相花的窗子望去,便看见了上次在集贤阁里拦住自己的那个白袍郎君,边上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两人走过,进了远处了一个厢房。一会儿,又有一人从廊柱后转出,正是刚刚还在场上的苏岐山,苏岐山看了一眼两人进去的厢房,也转身走了,手上还拿着药酒与绷带,看来是想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受伤的手臂。
杨凝章不欲离白袍郎君太近,转身离开了院子,找了一处池子旁休息。
池子里有几片莲叶,或卷或舒,还有几只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想起不知什么时候读到过的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荷叶东,鱼戏荷叶西,鱼戏荷叶南,鱼戏荷叶北。”诗是简单,但是读了让人觉得松快,就是好诗。
“倒是想到了什么,这般高兴。”相由心生,杨凝章觉得松快,脸上自也是笑意盈盈。
杨凝章不经意有人靠近,抬头一看,却是谢连。
“从未去过江南,听闻那边多水多雨,甚是温婉多情。”杨凝章对谢连笑了笑,让开半个身子,示意谢连坐。
谢连也就一撩袍子坐下了。小时候杨凝章看见谢连便没好脸色,多年过去,倒是相熟了很多。
“确实,那边的小娘子都是水做的,连渔女都是窈窕。你可知你刚刚念的江南采莲曲,还有爱恋的意思在。”
杨凝章呷品了一番,确是这样,想来是江南女子多娇,让诗人心生怜意了。因此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缓缓,“这诗还有一层更玄妙的意思”。
这诗明明一目了然,真不知还有什么。因此杨凝章看向谢连,希望解惑。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朱口发艳歌,玉指弄娇鲜。湖燥芙蓉萎,莲汝藕欲死。”谢连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念了首诗。
杨凝章刷的站起,脸上鲜红欲滴。
“我要走了,马球赛快结束了,我与同伴说好了一道。”
“六娘走这么早做什么,马球赛还有半个时辰才结束。”
谢连也笑着站起,一把拉住了杨凝章。“我刚刚看到你在这,便想把上次求得的东珠的谢礼还给你。”说着拿出一个锦盒到杨凝章眼前。“不打开看看吗?”
杨凝章被谢连拉着,走脱不开,只能接过锦盒打开。
这个谢礼,是一只鸟,一只生了锈的铜鸟。杨凝章举着锦盒很无奈,谢连送礼总是不拘一格。
“不喜欢吗?这是古蜀国祭祀时候用的铜鸟,代表神与光明。”大概是杨凝章的表情太明显,谢连解释了一句。
“真的是很珍贵了,我受不起,你拿回去吧。”
“这可不行,这是东珠的谢礼,你不收,那我到时候将东珠送与何氏是算我的还是算你的礼物呢。”
“那好”,杨凝章收回了锦盒,与谢连道别,打算回到马球场去。
刚走近马球场,就发现人群甚是喧闹。
“你跑什么地儿去了,可让我好找。”崔子诚从人群中大步走来。
“崔郎君,”杨凝章略服了服身。“有些吵闹,去外边略坐了坐。”
“十娘还说你去找我了,莫不是在诳我。”崔子诚带着杨凝章又往边上走了几步,“刚十娘与我说她与忠义侯家的小娘子遇见多年不见的旧友上馆子叙旧去了,让你不用去寻她们了。我送你回去。”
杨凝章听罢,也就应了一声喏。
来时便是乘了崔家的马车,现在崔十娘也将马车带走了,所幸这里离杨家所在的延寿坊也不远,因此崔子诚就让仆人牵了马匹跟在后头,与杨凝章慢慢踱步回去。
“方才马球赛是哪方赢了,我竟没能看见。”杨凝章主动开口问询。
“是我方赢了,不过说来惭愧,若是苏将军还在场上,我们必定是赢不了的。”崔子诚爽朗地笑,毫不掩饰己方的胜之不武。“我帮你提吧,盒子。”
“多谢。”
“还挺沉的,装了什么?”
“古蜀国时候的青铜神鸟”,杨凝章说了谢连告诉自己的。
“可以打开看看吗?”谢连立时转过头,直截停了下来。“我对古史比较感兴趣,闲暇时会收罗一些旧时的青铜石刻,研究古字,只不过有文字的倒是十不足一,甚是难得。某之愿,在于尽得天下古文奇字而览之。”
“金石之学,非博古通今之人不能论之,崔郎君有大才。不过我这件,确是没有什么字的。”杨凝章也就打开了锦盒,将青铜鸟捧出,递给崔子诚。
崔子诚小心翼翼地接过,多番检验,才道:“色纯青如翠,腹底垫片星罗,花纹细如发丝,而匀净分晓。这是一件真器。”
“这等锈迹斑斑的物什莫非还有仿作的?”
“当然是有的,前朝便有考释青铜铭文学者。而现天下乘平日久,前有吕博士作《考古图》,后有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千金只求一器的也不乏其人,这之中大有利处可图,自生了投机之人。”(PS:《考古图》和《集古录》都是北宋著作,实际上晚唐时期金石学还未兴起)
“那作伪之人也当是博学,不然也不能骗了你们去。这种行当闻所未闻,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杨凝章笑着赞叹了一句作假的商人。
“确实。再说这件青铜器,你若不说是古蜀国之物,我当真认不出来。太史令《蜀王本纪》中有言:蜀之先,名蚕丛,后者名曰鱼凫,此三代各数百岁,皆化神而不死。我原当是志怪,现在却有些信了。”
“和这青铜神鸟有关?”
“古蜀源蚕丛及鱼凫,《尔雅》中有‘鱼凫,咀头曲如钩,食鱼’。你的这件,就是古蜀国的祖先之型,神鸟鱼凫了。”
“原是这般。”
“相传古蜀土地沃若,地饶卮姜、丹砂、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可惜周之后,便湮灭于荒草,后人难觅其踪了。故而你这件青铜神鸟,得之不易,当好好保存。”崔子诚将铜鸟用布帛细细包好,放回了锦盒中。
“既如此,我定是要好好存着了。”杨凝章应道,心里却思忖谢连从哪弄到的这么一件稀罕物,偏又送给了自己,然自己并不懂这些,不是白白糟蹋了好东西么。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崔子诚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收藏和到处搜罗奇文异字的趣事儿,什么刀状铲子状的铜钱,什么层层叠叠的蟠虺组成的尊盘。杨凝章也听着兴起,便也应答了几句。
不知不觉便到了杨府门口,待告别之时,崔子诚又说来日请杨凝章去往崔府,瞧一瞧自己收藏的宝贝,瞧一瞧那奇文异字,那久远前朝的礼乐盛世。杨凝章只说了若有机会,必定是要见识见识的。转过身,走往不同的方向。
几日后,果然崔十娘又打发了人过来相请,说是邀杨姐姐过去玩儿。结果人到了崔府,崔十娘径直就将杨凝章领去了她哥书房边上的侧厢房,里面立了几个极大的多宝柜,摆满了各色鼎、簋、盘、尊,甚是厚重。不一会儿崔十娘就耐不得了,像屁股上长了刺般走动个不停,崔子诚嫌弃,挥了挥手让崔十娘不必作陪。崔十娘小小欢呼一声,便奔了出去。
“你瞧,止戈为武,这便是武字,此为商。我只能识读出一半的字,大意应该是周武王欲伐商,占卜问天,天示能克,果然夙夜便占领了朝歌。主人因此作此宝鼎。”崔子诚将一个铜簋从柜上拿出,示意杨凝章瞧上面的铭文。
杨凝章瞧着新奇,自己只能隐约猜得二三字,而崔子诚竟已然能识大意,想见是在这上面下了一番苦功夫。
“你知晓这铭文示意了什么吗?《尚书·牧誓》中言周王于甲子日伐商,与这铭文一般无二啊!”崔子诚面上若有光,谈起这些金石整个人都熠熠闪光。“你知道京中有多少人想从我手中将这只簋买走吗?若非乞讨街头,我决不卖。”
杨凝章用手仔细摸索铭文的纹路,去感受这寥寥几笔间间的雷霆万钧,“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仿佛眼前就是一个新王朝冉冉升起的雄健,与旧朝陨落的悲壮。
细碎的阳光从窗棂之间透过,落在古朴的铜器上星星点点,也洒满了杨凝章一身。崔子诚看着身旁佳人的侧颜,静谧的眸中映着冷硬的青铜。那一刹那,崔子诚无端便觉得杨凝章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以前只有自己的世界,心为之一动。
“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伴书,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喃喃。
“你说什么?”杨凝章回过神来,只听见崔子诚低低说了句什么。
“你若也喜欢便好了。”崔子诚笑了笑。
“如何能不喜欢,看过这些,有茅塞顿开之悟。”
“那以后便多来。”
当夜,崔子诚扣开崔父的房门,对崔父说:“姱容修态,我心悦之。”
第二日传来消息,杨三爷升迁并州都督府长史,杨凝锦也随行。临行之前,杨凝章寄了一封长信而来,言辞切切,自此青山隐隐,流水迢迢,怕是少有机会再见了。
再之后几月,崔府请了官媒人上杨府纳采,纳采礼用的是一只前朝的铜雁。孔氏早有准备,唤了杨凝章出来见客,官媒人连连说了一箩筐的好词儿,问了杨凝章的姓名。待问道生辰八字,孔氏虽早与女儿相谈过,这时仍又觑了杨凝章一眼,见并无不悦之色,方将写了杨凝章生辰八字的锦缎交给媒人,媒人这才笑着去了。
不过几日,崔府便递了消息来,说八字极合。不过两家大人看着儿女尚小,便将纳吉之期往后再拖一两年,只先交换了信物。
杨府忙着杨凝章亲事的这段时日,外头倒也发生了几件事儿。第一件便是宫里娄婕妤诞了小皇子,圣上喜悦,口舌一动便要越级封娄莺莺为贤妃。恰巧杨贞在旁,立时劝说,圣上思虑一刻,也寂了。
结果第二日朝堂上圣上竟又说要封妃,还要将在那襁褓之中的婴儿封爵。杨贞瞥一眼杨致良,便有御史出列,先说了皇上喜得麟儿乃是国运富祚,天佑我朝。接着语气一转又说昔楚宠妃郑袖微末而工谗,楚王终兵挫地削,客死于秦,今娄婕妤德容不足以服人,家世不足以匹高位。而封爵小皇子更是不妥,今太子都是八岁才立,小皇子母位低微,如此是失了长幼嫡庶,望圣上深思。
圣上一听便气火上涌,更激了反意,定要立妃封爵。以杨氏为首的一群世家官宦,誓死拒不合作。两厢撕了面子里子,凡上书省的提案,圣上均留中不发,僵持不下十一二月。
待小皇子周岁,仍上不了祖谱,娄莺莺哭啼。终是皇上先软了态度,双方妥协。娄莺莺封贤妃,小皇子暂不册封,太子参知政事,此事方告一段落。
另一件自然便是春闱了,杨知景今年下场,中了进士甲等二十三。虽说杨家不必指望中第拜官,但得一个进士的身份也是极好的。府中摆了几日筵席,昭告信阳老家与一众相熟的,便也罢了。不过谢连这次却得了进士甲等第七,可算是极高的名次了。圣上今年特特还在大殿上宣见了这些新科甲等进士,考校了学问,尤是满意探花,对谢连也连问了三个问题,似极为满意。
过后不久就颁了委任状,新科状元入了大理寺,榜眼探花俱成了编修。意外是谢连竟领了殿前侍御史一职,这正六品下的官职,在高官遍地走的京城是算不了什么。但是这官职能在朝上监察百官,任是三公也要忌惮一二的。更不用说,殿前侍御史一职素来与皇上亲近,非一般官职能比的。若是在娄莺莺封妃封爵一事之前,内阁中人少不得要阻一阻的,但现下却失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