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莠桀桀》卢金

12、第12章 马球赛 唉，你这孩

　　崔九郎走近杨凝章，用衣袖虚虚拂了一下，便席地而坐于杨凝章边上。
　　杨凝章早已发掘有人靠近，但不料这人却径自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杨凝章睁开眼，却发现是有个面目姣好的郎君，这般亲近一个娘子的行径可以说是孟浪了。杨凝章想起身，换个地方再理一理纷繁的思绪。
　　“杨六娘，喝酒吗？十年的桃花酿。”
　　崔九郎倒出一杯，浓郁酒香便缠绵而来。
　　杨凝章顿住了，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连肌肤都舒展开，似乎被无孔不入的酒香醉倒了。
　　杨凝章没有说话。
　　“净梵和尚酿的酒，我好不容易从地窖里偷出来的，不来一口吗？”
　　杨凝章接过酒杯，轻呷一口，酒水在齿间萦绕。
　　“有事？”
　　“无事。”
　　杨凝章今日不愿探究，也不想说话，只默默喝酒。一时半壶已去，两颊飞起红云。
　　杨凝章停了手，不能再喝了。看看日头，那边法会应当结束了。
　　“谢谢你的酒，我先行了。”
　　“小娘子可是去大雄宝殿？”
　　杨凝章不愿答，但最终还是回了“是”。
　　“某正好也要过去，不如一起。”
　　“这怕是不好。”杨凝章开口。
　　“不会，我们目的地是一致的。走吧。”崔九郎笑着说道。
　　杨凝章也不再拧巴，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示意崔九郎先行。
　　两人走到大雄宝殿，法会果然已经散了，杨凝章刚要找人问询，一个沙弥便上前来。
　　“郎君、小娘子，两位夫人现下在后院的凉亭中。”
　　崔九郎应了声好，便转身向后院走去。
　　杨凝章隐约明白了前面这位郎君是何人，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滋味，辨不清是喜是愁。

　　“阿娘，王夫人好”，杨凝章快步走入亭中，唤了一声，朝王氏福了福。
　　“哎，好。我让九郎去寻你，可寻着了吧。”王氏笑眯眯地道。
　　怎么会没寻到，两人都是一起过来的。
　　“寻着了，还一起喝了酒，赏了桃花。”杨凝章眉眼弯弯，很是可人。
　　自己和崔九郎身上都一股酒香，不说也知。
　　杨凝章本不欲让自家大人知道自己和男子饮酒，本想来之前找个地方先处理一下，但是路上在想崔九郎的事，便一时疏忽。现下是两个不凑巧扎成堆了，根本遮掩不了，故而也就大方地说了。
　　“唉，你这孩子，佛门清净之地，如此胡闹。”孔氏也诧异，杨凝章素日里稳重得很，今日怎么……又看了一眼崔九郎，莫不是真投了缘。
　　“无妨无妨，不是佛门之人，也无需守那些规矩。”王氏依旧还是笑呵呵。
　　“这是我家九郎，六娘识得了吧。”
　　杨凝章颔首。
　　“六娘入京不过一年不到，对这京城还不甚熟稔吧。我这九郎年少时旁的不成，玩乐倒是挺在行的，这京城没有他不知道的地儿，下次你要出游，让九郎带你去。”
　　“哎哟对了，我还有一个闺女，也是与你差不多的年纪，现在别业玩去了，下次定要叫你俩认识，也是一个上蹿下跳的泼皮儿。”
　　王氏转过身，对立在一旁的崔九郎道：“你什么时候带上你妹妹和杨六娘，别只想着自个儿与你那些狐朋狗友的混闹。”
　　“我什么时候有了狐朋狗友，还抛下了自家姊妹自去玩了。过段时间就是端午，总不会少了玩儿的地方。”
　　崔九郎叫屈，自己结交的都是京中贵族家顶顶好的儿郎，哪儿就混不吝了，这样贬低自己给人留下多不好的印象。
　　“你家的孩儿都好得很，崔小娘子我也见过，是个活泼的性子，极讨人欢喜的。”孔氏忙赞了王氏的儿女。
　　“整天找不着人影儿的，每日都要多操许多心。还是杨六娘子这般的好，看着稳重，又不失姑娘家家的灵性。”
　　崔九郎听着两家大人互相恭维，心中想笑。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杨凝章，发现杨凝章百无聊赖托着腮转着酒杯玩儿。
　　“过几日，有戍边将士与京中子弟哥儿的一场马球赛，届时我也要上场，六娘不如也来凑个热闹。”崔九郎笑着望向杨六娘。
　　“六娘跟着去吧，马球赛可是京中的一场盛事。”王氏不待杨凝章开口，便劝到，又转头看向崔九郎“把你妹妹也带上，若是不跟你一起，她又要自个瞎闹腾了。”
　　既已经这般说了，杨凝章也不好拒绝，就这样定下了。

　　过了几日，果然有崔家的小厮递了消息来，说明日辰时来接她去看马球赛。
　　第二日，杨凝章刚去孔氏处吃了早膳，崔家的人便来了。远远儿的就听见了笑声，“你们府里的景致真真瑰奇，是怎么打理的呀，改明儿叫我家的管事来这儿讨教讨教，你们可别藏私。”
　　“小娘子哪儿的话，绝不敢偷偷瞒着的。”小丫鬟回道。
　　“孔夫人，我来看您来啦，带了上次您在我家中吃过的金乳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真是一把脆生生的黄鹂音儿。
　　崔十娘快步转了进来，朝上首作了一个揖，将手中的糕点盒子递给一旁随侍的丫鬟，抬起头来就开始打量杨凝章。
　　未等旁人开口，崔十娘又笑嘻嘻地说道：“杨姐姐果真是天上的仙女儿似的，无怪我阿兄惦记着，让我多与你交好，今日将你照顾好了。”
　　这，崔十娘就这么直愣愣的说了，放在她身上，配着一脸烂漫的笑靥倒是天真率直了。
　　杨凝章不好接这句话，幸而崔十娘马上又对孔氏告歉，道崔九郎在外面等着，要赶去马球场，这就先将杨凝章拐带走了。
　　出过门，便看到崔九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袭墨色衣裳，看到杨凝章和崔十娘出来，便扬起了嘴角。
　　“毛毛躁躁的，快上马车，你阿兄快赶不上比赛了。”
　　本来崔九郎今日是打算自己先去马球场的，但是既然约了人家小娘子，又不放心崔十娘那咋呼呼的性子，便只好走这一趟。偏崔十娘说要带一份糕点给孔氏，以显崔家热情，这便迟了。
　　“好啦好啦，杨姐姐你和我坐一辆马车，才不理外面的黑大个。”
　　崔九郎气笑，哪有这样的妹妹，自己仪表堂堂，不就是去多了校场不小心多晒了点，就成了她口中粗鄙的黑大个。

　　到了马球场，崔九郎刚欲和杨凝章说什么，就被一个郎君大力拽了下，崔九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崔九！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磨磨唧唧的，比赛都快开始了！”
　　崔十娘看到自己哥哥狼狈，反而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才引了杨凝章去寻看球的好位置。
　　一路上遇见了郑辛夷、褚珊等人，不只除了她们几个，一丛一丛的都是贵女。
　　“雅雅！”
　　“快来，这还有两个位子。先前有好几人觊觎，都被我赶跑啦。”名唤雅雅的小娘子高兴地拉过崔十娘，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十娘带来的杨凝章，看罢又朝崔十娘挑了挑眉，崔十娘也挤眉弄眼回了回去。杨凝章对于她们的眉眼官司再懂不过，只装作不知，心里好笑。
　　“我的好朋友贺雅，忠义侯之女，我小时候摸爬打滚的糗事她都知道。这是杨六娘凝章，我母亲见了她说要将我塞回到肚子里去。”崔十娘笑着介绍两人。
　　“既然伯母喜欢，那你就将杨姐姐拐家去啊，你不是素来一个小霸王么。”贺雅立时就叫上了姐姐，亲亲热热地将杨凝章拉到自己与崔十娘中间。
　　“就怕杨姐姐不愿啊，君子不强人所难。”
　　“哈，还说自己是君子，每次干坏事都硬要带上我，还每次不是被伯母就是被你哥哥抓住，想想都欲哭无泪。”
　　“你现在还不是坚强地和我一处，嘴上说着不要，实际上喜欢得很嘛。”崔十娘撇了撇嘴，表示嫌弃。
　　“出来了出来了！”突然贺雅叫了一声。
　　原是打马球的两支队伍到场上来了，场外立刻就沸腾了起来。东边在喊“寿王”“魏世子”“崔郎”“郑五”，而自己这西边的多在喊“苏将军”，贺雅与崔十娘更是早就站了起来喊“苏将军”。
　　正人抬起手表示安静，然后与双方说了规则，将手中的球抛出，马球赛就开始了。球场上瞬间就动了起来，红鬣锦鬃风騄骥的满场子奔。
　　“你哥哥也在场中，怎的你们还站在将士这一边？”杨凝章问。
　　“那有什么，他踢他的，我看我的，马球场上自然是实力见真章。”
　　“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觉得苏将军有男子气概，与苏将军一比，京城的郎君软绵绵的跟只羊一样。”贺雅立马就拆了崔十娘的台，得到崔十娘的一枚粉拳。
　　崔十娘口中的苏将军苏岐山是圣上亲封的骠骑将军，不过二十四岁，六岁上便跟着祖父与父亲上战场，积了累累的战功。不过可叹的是，十几年前唐军与大食对战，因当地葛逻禄人临场倒戈，出征的十万人通通埋骨怛罗斯城。这其中，就包括了苏家一门七口男丁。而之后，噩耗传来，苏家女眷悲恸之下竟然全都赴死追随丈夫去了，一门忠烈，仅留了苏岐山与几个姊妹茕茕独活于世。
　　苏家的事还引起了朝中一阵小动乱，圣上心中有愧，也就对苏岐山多加照拂，街头巷尾说书的也常常说起怛罗斯一役，无不让人欷歔。
　　京城一队都是鲜嫩的美少年，瞎把式倒是很多，愣是把球玩出了玩样儿。而另一边则是肃杀地多，看球犹如看仇人，一举一动都是凌冽。
　　球场上，崔子诚仰头张望场外，在杨凝章这个方向顿了顿，又绽开了一个笑脸。倒是让三人周边一众小娘子激动，而崔十娘和贺雅则看着杨凝章痴笑。
　　“好！”“漂亮！”
　　原来是苏岐山一个漂亮的鸮子翻身从魏世子手中截了球，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和重重人障一举将球击进了球门。第二场已近结束，苏岐山一方略高了几分，而现在则看出了边塞将士的长处来。赛事过半，京城子弟都已经有些疲倦，不如一开始时昂扬，而将士却丝毫不显，更是摸出了对方每个人打球的规律来，反是愈战愈勇。不过几息功夫，苏岐山又击进了一个球。
　　现在围在苏岐山周边的人已近半数，京中子弟似是打定主意不让苏岐山再有机会摸到球了。然而苏岐山猛地一拉缰绳，又是一个翻身，整个站在马背上，愣是突出了重围，又一次接到了球。正待苏岐山将球击出时，魏世子忽的从一旁奔出，挥杖截球。两厢相撞，轻微的一声“咔嚓”声。
　　不论是场内的人，亦或是场外的人都静了一瞬，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喊声： “啊！”“苏将军！”
　　却是魏世子的手杖恰巧打在了苏岐山的小臂上，而那被苏岐山击出的马球，在空中划过，颤颤巍巍地停在了球门前。
　　两方的人立刻都围了上去，苏岐山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只是小臂断了，便走去一旁，换了替补的队员上。
　　场上一片欷吁。
　　“魏世子肯定是故意的，若苏将军不伤，他肯定能赢了这次比赛。”崔十娘很是气愤，咬牙切齿道。
　　“对，肯定是故意的。但是没有苏将军，将士队也肯定能赢。”贺雅附和。
　　“苏将军伤得重吗？”
　　“球场上发生碰撞是时常的，苏将军只是伤到了手臂，应是无大碍的。”
　　“可是看不到苏将军了呀。”
　　呃……
　　“你哥哥还在场上，刚刚他也击进了八九个球。”杨凝章道。
　　“杨姐姐你果然是在意我哥的，连他进了几个球都数清了。”崔十娘一扫刚刚的靡靡，睁着大眼睛打量杨凝章。
　　“对啊对啊，我连刚刚苏将军进了几个球都没有数呢。”
　　杨凝章面颊微红，无话可说。看大家都在关注苏岐山，自己就仔细观察了场上所有人，每个人进了几个球都记住了，不过也偷偷确实关注崔九郎多一些罢了。而且刚刚魏世子打到苏岐山的瞬间，眼口微张，一脸惊诧，应当确是没估量好球的位置，不小心打上的。
　　实是受不了边上两人明里暗里的打探和调笑，杨凝章站起身，对两人说道“人多有点儿闷，我去外边走走，透透气，待会儿再过来。”
　　“杨姐姐快去吧，我们会在这儿好好坐着等你回来的。”崔十娘以为杨凝章要去见崔子诚，是以大方地挥了挥手，因为刚刚崔子诚也下场换了替补队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