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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雁塔题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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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老爷请您过去。”
谢连系好了蹀躞带,正准备出门,听此便去了谢祖安的书房。
见谢连过来,谢祖安摆了摆手,让伺候的人出去。
“这是要去赴探花宴?”
“喏。”谢连颔首。
“你如今也近弱冠,自己的婚事可有曾想过。”
谢连不语。
谢祖安看谢连没什么反应,知道这是不想让自己过问,但是有些事必须要说,便也不管谢连什么态度,自顾拿起书桌上的一枚玉佩。
“六年前邠州一役,叛将仆固怀恩引吐蕃回纥军进犯我大唐,彼时敌众我寡,是以白日拒战,夜间袭营,乘其不备,大获全胜。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一战我军也损失惨重,我领兵袭营时陷入绝境,是当时的曹参军救了我一命,自己身中数箭。卧榻之际,惟念着独女的名字。”
“所以?”
“所以曹参军临死之前,我说让我孙子娶他女儿。”谢祖安微微撇过头,似乎有一丁点儿羞赧。
“您不止一个孙子。”
“运儿他不是已经娶妻了么。”
“救命之恩,就用我来报。”谢连哼了声。
“要不是你现在出息了,我还怕你耽搁了人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我看着才放心。”若不是这次谢连中了进士,谁知道是龙是虫,曹参军那个女儿虽然长在边塞,也是当成眼珠子来疼的。
“这么看重,收作孙女得了。”
“孙女还不是要嫁出去的,人姑娘我也见过,顶顶贤惠的人,洗衣做饭都做得来,配你还委屈了?”谢祖安拍了拍桌角,声音往上提了提。
“我缺洗衣做饭的丫鬟婆子吗?”
谢祖安被噎了噎,想想似乎也很有道理,终是不情不愿地说:“哎,你要真不乐意,我就从我属下挑个比你更好的。”“但是沙场无眼,终究不妥当。”谢祖安又默默加了句,还是希望谢连接手这山芋。
“玉佩是信物?”谢连伸手拿过谢祖安攥在手里的玉佩。
“嗯,你答应了?”谢祖安冷不丁被抢了玉佩,自个儿反倒惊讶了。
“您别管了,我来办妥这件事。”
“好。”谢祖安咧了咧嘴,放谢连出门。
一路至门前,早有小厮牵来了马。
谢连翻身上马,才走了两步,便遇见谢绍从外头回来,拦下了谢连。
“我记得探花宴是在今日?”谢绍开口。
“嗯。”谢连哼出一口气,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谢绍也不在意,自谢朱氏去后,谢连对自己便是这么一副模样,终究是当初自己行事不妥当了些。
“你母亲去后,也没人操持你的婚事,但你自己知道什么样的人与你仕途有益。现在你得了圣上青眼,得上朝堂,世家中不乏有意的,你自己衡量,该怎么做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和你一样抛弃糟糠之妻,假惺惺地站街上等人上钩么?你不嫌腥膻我嫌。”
“混账!你说什么!”谢绍咻地抬起头,双目圆睁。
“你都能做下,还怕我说。”谢连一夹马腹便要离去。后头,谢绍气红了平日里温润的面皮。
当夜,杏园宴上觥筹交错,如状元太原王守易、探花临安钱具美等,均被人敬得一杯杯下肚,而榜眼自交州来,京城三月已被繁花迷了眼,如今再看这珍馐英杰,看这绯紫之服,自个儿便把自个儿灌了个酩酊。
酉时末,杯酒暂歇,众进士都跌跌撞撞往外走,行至慈恩寺塔下,请了善墨的同年,将自己的姓名籍贯与今日年月题于塔下。
谢连此时也已微醺,用手摸索着塔壁上的一个个名字,心潮似涌未涌,辨不清思绪。直看到一个朱笔名字,后缀了一首小诗:“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年少。”谢连轻笑,不足弱冠,自己也当是这些人中最年少的,又想起从前那人便日日不倦地在耳边说“大子要学好文章当大官呢。”学好了,当上官儿了,她却看不到了。
“快到宵禁了,谢郎君还不走吗?”探花钱具美看向与自己一般年轻的人。
“不走了,我住处离得远,怕是赶不回去了,今夜便宿在平康坊吧!”谢连朗声,眉眼含笑。
“谢郎君好兴致,倒是要把四喜中的喜占双份了。”钱具美拱了拱手,笑着离去。
“走了,牵我的马来,咋们去看看张二娘家的小茶花,晚了可就来不及了!”一阵马蹄声,入到那桃花巷里。
京城里对俊美的郎君总是厚爱的,尤是以探花为甚,现在钱具美出门总被梅子柿子砸得脑瓢儿开花。自塔下题名之后,钱具美也总喜拉上谢连吃酒赏曲儿,两人出行,更是人间惨剧。
几回杨凝章与何清仪、箫妍上街,俱看见钱具美躲得狼狈,而谢连却是轻轻松松。何清仪也跟着凑热闹,却是一次也没中。
“你这簪子扔出去小心血溅三尺。”箫妍冷冷提醒,何清仪方不情不愿收回,又闹着箫妍和杨凝章也玩,谁扔中了今日这顿饭食便不用出银子,恁地不消停。
钱具美和谢连正行至楼下,箫妍随手甩下一枚铜钱,自是落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好远。杨凝章摸了摸袖袋,只有一方绣了花的帕子,犹豫了一番,才也扔了下去。
“啊。”却听见何清仪轻呼了一声。原来是谢连伸手抓住了帕子,朝窗子看了过来,又展颜一笑,惊了时光。
谢连和钱具美转身进了几人所在的酒楼,要了一个雅间。
“怎么,偏偏就接住了杨家娘子的帕子,还荡漾地朝人家笑。”钱具美自顾自理了理衣裳。
“旧识。”
“我看着可不像。听说已经与崔家的五小子暗中相看好了,你这只能是落花有意了。”
听到此,谢连倒是怔了下,马上又恢复了神情。
钱具美察觉,笑得开怀。
“什么事这么好笑。”又有一人进来,宽衣博带,坐在了上首。
“小事,不足以入你的耳朵。”谢连接道,又斟了一杯茶。
“宫里?”
“已经嘱咐了,等上面那位愧疚得差不多了,就让她服软。”
“另一个呢?”
“按计划中。”
“朝中马匹情况怎么样?”
“三成掌握在西边的人手上,再加上他暗中私自养的三千,一旦事发,北线基本拦不住。现在兵部的马匹有一万之数,但是与草原上的矮脚马不能比,也就看个花样子,真用起来不到半数。禁卫军手中有两千,可保无豫。”
“戍边的长沙军和各府兵呢?”
“长沙军只能抽调一部分过来援助,一旦大军南下,北边与狄戎的防线就守不住,苏岐山他不会这么做。各府兵无大碍,京畿周边都会赶来,有约摸几万人。”
“粮草?”
“暗中做过手脚卖给西边那人了。”
“好,还有李琬这个人现在暂时是友,往后定是要敌对的,有些事藏好了莫要让他发觉。”
“明白。”
又相谈的一刻钟,最后进来的那人从雅间暗门中离去,徒留下谢连与钱具美。
“现下歌舞升平,外头的人怎么会想到马上就要乱了。”钱具美低低笑开,全然不复外人见时的风光霁月。“说来倒是你,全无是非对错的观念,这样的人他也敢用。”
“一般的人,谁会与他一道。”
“哈哈哈,你说的对。”
另一个房间内,蔬食已经用了大半。
“凝章,说说崔九郎吧。我都不察觉你们已经暗度陈仓了。”何清仪筷子一点一点。
“暗度陈仓是这么用的吗?”杨凝章嗔了一眼。
“就是个意思。你这么快也就定好了人家,往后就剩我孤家寡人一个了。”
“到了年岁总是要出嫁的,况我现在不还是和你们一块儿么。”
“可是你与我姑姑不同,都没个特别欣喜的模样,崔九郎不好吗?”
“五姓之家,怎么会不好呢,况他又谦和有礼,博学多识,与我是极般配的了。”杨凝章微微阖了眼,说的好似不是自己。
“说的这么委屈干什么,喜欢就嫁,不喜欢就换一个。况且你嫁的又不是他,是他的门楣,有什么可挑剔的。”箫妍今日似乎格外沉默,现在方似乎不耐烦的说了一句。
杨凝章笑笑,“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让你占圆了。崔子诚对你有情愫,你对崔子诚有一丝儿好感,已经该庆贺了。”
“是啊,我都已经应下了不是吗,我父亲母亲结亲前从未见过,现在也如漆似胶,是我庸人自扰了。”杨凝章自己便想开了。
过了不一会儿,箫妍便说要回去了,几人起身出门。杨凝章突然察觉到有人将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手中,正待疑惑,便看见箫妍直直地看向自己,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外头有几个丫鬟,看见她们出来了,忙簇拥过来,箫妍与两人告别,就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现在约阿妍出来玩,她总说有事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刚刚那两个丫鬟也眼生得紧。”
“她既未对你说,应就是不想你知道,也不需你帮忙,你又何必探究。”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正好碰见谢连与钱具美两个也开门出来。
“唉,是你刚刚用铜钱砸我吧,当我是靶子呢?”钱具美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对着何清仪嬉皮笑脸地说。
“不是没扔中吗?你出门来还被砸的少了,每次出门都能带一车瓜果过去吧。”何清仪立刻回嘴。
“她们都是扔丝帕儿香囊,哪像你扔铜钱,还专往脸上砸,幸得我躲得快,不然明日就只能青一块紫一块的上街了,可不是要让满京城的娘子伤心。”
何清仪想到那场景,不由笑出了声。
旁边谢连看了一眼杨凝章后就垂下了眼睑,也没有寒暄的意思,杨凝章想问谢连拿回丝帕,但蠕了蠕唇舌,终也没开口,只唤着何清仪走了。
回到房中,杨凝章打开箫妍塞给自己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五日后未时三刻,东市孙记铺子,带马车。”
杨凝章看着这几个字,脑中一闪而过的便是在华严寺桃花林中与箫妍争执的男子,必是箫妍遇见了麻烦事了,这才向自己求助。
杨凝章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近段时日箫妍的举动,心中也能猜得一二。最终在心中一叹,自己是极怕麻烦的,现下这潭浑水却是必须要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