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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流杯宴 ...

  •   曲江亭与外头俨然就是两个世界,任谁进了,都是要叹一句人间仙境的。
      曲江亭里有前人凿了弯弯曲曲的水道,引了曲江水,正是行流觞曲水绝好的地儿。
      一眼望去,都是朝堂上数得上名号的家族子弟,三三两两围坐在曲水边,身边都有娇妾美婢、青楼妓子,亦或是面首、小倌儿相陪。放在早些年,都是要唾一声形骸放荡的,如今却是风流倜傥了。
      今日的流杯宴以春日为题,除了饮酒作诗外,还有一个妙处,就是中者要将自己作的诗送与当场的一位娘子,娘子论诗好坏回送郎君一件身上之物,若真真是满意极了,将自己整个人儿都送出去也是无妨的。
      杨凝章和何清仪到时,恰好羽觞停在了尚书之子郑六郎郑明楚边上,郑六郎捞起羽觞一饮而尽,沉思片刻,出口便道:
      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外,穿花翻恋小庭中。
      众人叹一声好,郑六郎起身逡巡一周,便向女郎中间走去,目的地正好是宫中炙手可热的女官上官柳絮。众女郎痴痴笑,这呆儿将上官的名字都咏进了诗词中,司马之心昭昭。
      郑六郎将题了诗的绢布呈给上官柳絮,上官柳絮也不看诗,只妖妖地看着郑六郎,直将郑六郎看得面颊羞红。这才慢腾腾地将诗收入袖中,又从怀里掏出用了半盒子的口脂,递给郑六郎,慵懒道:
      “月上中天,淇水之滨,候君为妾点绛唇。”
      郑六郎呐呐称喏。
      众人都哄笑,怕是今夜上官柳絮又多一位入幕之宾。
      之后又有几位,或是将诗送给了自己的亲人、青楼女子,又或是送与了如郑辛夷般的贵女,不过大多是收到了帕子、簪子等。
      这时羽觞漂到了谢连边上,谢连赋诗: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谢连一转身,正准备将这诗就给了身边跟着的红莲,眼角却不经意暼见了正兴趣盎然打量着这流杯宴的杨凝章。
      谢连收回手,垂眸思虑,然后站起身,在杨凝章身前站定,低声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陈一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风和日丽的春天,一杯美酒一曲歌,我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愿我们可以如同梁上的燕子,年年双双对对。
      杨凝章不经谢连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脑子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谢连这厮好不羞耻,竟然这般戏弄与我,心里便有些恼怒。然一波思绪过后再看谢连,似乎眼中恳切,并无玩笑的意思在,又颇为疑惑,莫非谢连是想得到些什么?若说谢连欢喜自己,杨凝章是决然不信的,纵然对情感懵懵懂懂,也能察觉周边的人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像箫妍那般,见着了自己的檀郎眼中便再容不下别的物什,那般才应该是尝了情爱的味道。
      看着杨凝章静立不语,谢连蓦地哂笑,是自己唐突了佳人吧。
      “过几日我父亲要娶何氏女,听闻喜爱珠玉,我为人子,必是要送上一份合心意的礼物。所以现下赧颜想请六娘子割爱褂上的东珠,君子不夺人所爱,但万事孝为先。这两首诗赠与小娘子,若应,必有重谢。”
      杨凝章听此,方悟,原是自己想茬了。杨凝章自来对身外之物看的淡,大概是自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性子。这东珠,是一日集市上,杨凝章看着新鲜淘来的,当时花了一些银钱,嬷嬷制成了佩带系在腰间,时日一久便成了习惯。现下做个人情,也是极为值当的。况且谢连此人,父亲和哥哥都十分看好,自是应允了。
      谢连接过东珠,摩挲了几番,堂而皇之收了起来,又露出了大白牙笑了笑,示意感谢,方回了流水边上去。
      杨凝章远远看着,红莲迎过谢连,又斟了酒在一旁,纤纤玉手捏起一颗紫葡萄,送入谢连嘴中。
      众人只见谢连拿诗换了东珠,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都道杨六娘出手大方,谢连好气运。谢连自不会去解释,都一一受了。
      一旁,何清仪抓了一把杨凝章,道:“那人是谁?”
      “谢家大郎谢连,祖父为尚书谢祖安。”杨凝章答。
      “前段时间我听母亲说我二姑姑定了谢家为继室,我还为二姑姑打抱不平,毕竟人儿子都与她差不了年岁。现在看来,谢连此人倒是淳厚,我二姑姑为人继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何清仪二姑姑何欢当年在街上遇见谢绍,只一眼便非卿不嫁,谢绍虽不说,但也是有情的,奈何君自有妇。幸而不过三月,谢朱氏便故去了,何欢硬是说服了自家父亲,等了谢绍一年。
      “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担心了又有什么用?”
      “也是,二姑姑那般喜爱,怕是什么也管不了了。”
      何欢谢绍自是如愿了,那葬在信阳的谢朱氏呢?他人的情情怨怨,杨凝章自是管不着,只是可怜了谢朱氏,那般坚韧又温柔的人。杨凝章还记得谢朱氏刚去时,谢连那般哀默的模样,现在对着即将迎入门的继母,不知该是何种心情。
      又待了一会儿,数上官柳絮、游仙公主等嬉笑怒骂皆是风情的女子收到的诗词最多,现在风气不古,克己复礼的人不多,恣意享乐的人不少。

      “宫里头一个美人滑了胎,王皇后和娄婕妤都说是对方的过错,闹的不可开交,最终查出来说是采买的菱芡不妥,司膳寺丞因此丢了官。不说真的原因是什么,这司膳寺丞是个肥缺,宫中朝会宴客蔬食的采买都从这里过,次次都能薅满手的毛。”
      “怎么,想安排什么人进去?”
      杨贞摸了一把胡子,看向这个侄子。
      “呃,杨建文在信阳只是个佐官,不如召入京来,屈居在那里也浪费了他的才干”,杨堂伯父杨致行开口道。
      “哼,你说杨建文那小子,整日里眠花宿柳的,一旬也不去衙里几次,你当我不知道,还浪费才干,给他个佐官都是看了杨氏的面子。”
      杨贞唾了杨致行一口,这都说的是什么人,真让他去补了这司膳寺丞的缺子,还不知道会不会给杨氏带来祸端,一群只看眼前利益的酒囊饭袋!
      杨致行面上讪讪。
      “父亲,杨建文自然是不行的,但这确确是一个好位子,现在宫里娘娘还缺照应的人手呢。不如另选一个有才干的,动些关系推上去。”
      杨致良开口劝道。
      “这寺丞,说是牵扯进了滑胎的事里,但是圣上不缺孩子,何况还是一个无势的才人生的。这都是被人算计了拉下去的,娄氏早就有意那个位子了,要将她父亲塞进来,现在枕头风都不知道吹了多少次了。”
      “虽说现在娄氏正在风头上,但是这朝堂之事,圣人应不应还是未知。况且我们娘娘早就与娄氏势同水火了,现在争一争也是无妨。成了我们娘娘多了助力,若是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杨贞沉吟了片刻,咱们娘娘是少了个儿子啊,不然……现在这太子明眼看着就不适合那个位子,这么多年了底下兄弟财狼环伺还只知道风花雪月的,一点魄力也无,这天下还不知道落入谁的手中。
      “那便这么办吧,你们去物色一个合适的杨氏之人来。”
      杨贞摆了摆手,示意就这么定了。不过阉人之女,娄氏就算迷惑男人的手段多了些,难道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上巳节过了没多久,孔氏和杨大爷就想通了不让杨凝章去参加选秀,反而相看起五姓适龄的郎君来。
      这倒真有几个不错的,一个是崔家的九郎名子诚的,年纪轻轻已经在崇文阁谋了个职位,父亲是太常卿,祖父更是当今圣上的太傅,不过现在只挂了个虚名,已经不再过问朝堂事了,几个兄弟也都安安稳稳。可巧的是崔家主母王氏也有意杨家,过了中人透了消息给孔氏。
      是以孔氏就上了回崔府逛了院子,恰巧遇上崔九郎上街买书回来,王氏便在孔氏面前问了崔九郎读了什么书,有什么见解等等。
      孔氏出身鲁地曲阜,素日里就喜读书做文章好的人。是以见了崔九郎对答如流,极满意地回来了。

      四月中旬,南郊的严华寺传了佛讯出来,王氏便邀了孔氏去听水陆法会。
      到了日子,孔氏便和杨凝章坐了马车一路到了山门下。山门前的台阶共108阶,意即大功德大圆满。待到寺前,杨凝章已经出了一身细汉,脸颊晕开了红纹。
      孔氏往功德箱前的簿子上写了纹银十两,旁边的沙弥便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良善”,又取了几只线香来,分给孔氏与杨凝章。
      孔氏与杨凝章都不信这个,来了便出于礼仪拜一拜,不过孔氏临起身时又默念了一句“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便往大雄宝殿过去。
      大雄宝殿里前排结跏跌坐了一些高僧,后头是一些沙弥,再后就是贵妇人了,王氏也在其中,一瞬不瞬地看着前头的大方主持讲“心净”。
      “若言看净,人性本净,为妄念故,盖覆真如,离妄念,本性净。不见自性本净,起心看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故知看者却是妄也。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功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
      杨凝章听得脑中嗡嗡,十分厌烦,便问旁边的小沙弥什么时候才能讲完。
      小沙弥白了杨凝章一眼,不高兴道:“真如性浩瀚无际,讲不完了。”
      杨凝章原本还想耐着性子再听两言,现下是心中愧愧不愿再听了。便和孔氏打了声招呼,要去外边走走。
      严华寺里来听法会的香客者众,虔诚的匍匐在神佛脚下,不为大彻大悟,只为求解,一知半解之后又回去婆娑世界里继续堪忍八苦三毒。
      杨凝章忍受不住那些沧桑的面孔,与沙弥口中反复的忍得、受得,快步走出了大殿。
      出了院落一射之地,便看见了一片灼灼桃花林,正应了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杨凝章顿觉心中郁郁之气散了不少。
      她知道今日来这严华寺是为了什么,也听母亲说起过崔九郎,只是未曾相见、相识、相知,便要相对、相守、相依,心中总是意难平。
      杨凝章找了一处桃花开得最繁盛的地方,不管不顾便躺了下去,透过片片飘落的桃瓣,看无际的蔚蓝。也不愿去想待会儿见王氏时会不会衣着不整不洁,便想任性一回,总也是不会有大碍的。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东风助肠断,吹落朱衣裳。”桃花深深浅浅的就像貌美娘子的妆容,它在树上骄傲地绽放着,东风却定要将它吹落,落到我的朱色衣裳上。
      杨凝章喃喃,忽而又有些悲戚。

      “王爷,已经整整三年了,该放手了。”
      女子的声音低切。
      默了半晌,才又有人开了口。
      “我要的,还没有完全得到,你不能走。”
      “我萧家整个都供你驱使,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陪着我看这万物乾坤、斗转星移。”
      “李琬,不要欺人太甚!”
      女子低喝。
      “跟着他,辗转流离,风餐露宿,有什么好的!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甚至你要颠覆了这世道,我都毫不犹豫地助你。”
      “那又如何,你不是他。”
      “妍妍~”男子压抑地唤了一声,“我到底哪点不如他,若说相识,我比他早,若说相伴,这三年,他游转各地,而我们却时时相见。” 男子的声音顿了一顿,“甚至,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不要离开,我娶你为妻,你与他退到朋友之交上,好不好?”
      “不要再说了,绝无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可以把你放在心尖上,捧为人上之人,而他能给你什么!”
      “放开我!”
      灌木之后是衣衫摩挲的声音,再而后是一人离去的脚步声。
      “妍妍,我心悦你啊~”
      男子独自站了那里,看着女子远去的身影,低声呢喃,过了半晌,终于也走了。
      杨凝章依旧一动不动躺在桃花树下,一开始的骇然,到后来不知道该不该插手。想来这种时候,她也不会愿意看见熟人的。
      阳光下都是歌舞升平,但剥开一层层伪装的幸福骄傲之后,露出的都是伤痕累累。
      杨凝章闭着眼,风拂过,桃花瓣漫天飘舞,细碎的阳光从片片叶间洒落,在脸上、衣裳上、地上跳跃。
      崔九郎第一次见到杨凝章,便是这样,如遇桃花仙。
      仙境千年一度闲,等闲偷入窥仙颜。芙蓉脂肉绿云髻,何处消沉去不来。千树桃花万年药,今夕何夕忘人间。
      崔九郎哂笑,笑自己如刘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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