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岁月的阳光》工义

40、第 40 章 清晨，东方

　　清晨，东方的太阳把柔和的金光像水一样洒进了候车室。这时候由西到东驶来的一辆货车稳稳地停在了小站上，嘀呤哐啷的声音把两个还在候车室里睡觉的孩子猛然惊醒。黑蛋爬起身推了春芽子一把说:“快起来，我们趴上这辆货车走。”
　　“你走吧。”春芽子说。因为春芽子觉得趴货车走极不舒服。
　　“怎么，你不走了？”黑蛋边往候车室门外走边回过头来问春芽子。
　　“我坐漂车。”（因为客车比货车漂亮，所以当地人都把客车叫漂车）
　　从候车室的窗子里看去黑蛋麻利地蹬上了停靠在第三轨道的那辆货车……现在候车室里空空的只有他一个人了。顿时，他的心里感到好像缺失了点什么。
　　上午的那趟由西而来的漂车终于到站了。春芽子按照前面的办法买了一张下一站的票混上了车……
　　颠簸了半天终于到了省城。在一直让春芽子紧张心虚的半天里列车员却始终没有查过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春芽子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顿时感到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新奇。高楼林立，宽阔的马路上各种大小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涌动着长长的蟒蛇般的队伍；骑自行车的人群在大道上溪水一样涌流；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拥来挤去；有漫步的，有疾走的，有站着观望的，有擤鼻涕打哈欠的，还有撸头发摆弄衣裤的……整个街道极像一个色彩涌动的万花筒……
　　春芽子看着茫茫车海人流，正发愁今晚到哪里去歇息时，一只手突然拍在了他的左肩上。春芽子猛地一惊将身子向后转过――啊――想不到是黑蛋，春芽子又惊又喜:“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早就从货车上下来了，我想你可能也快到了，就在这里看着……”黑蛋说，“走，今晚上到我那里去，吃住都没问题，离这儿不远，在那儿。”黑蛋的手指指向东边。
　　本来临行前四爸四婶交待过:不要跟上不明身份的人乱跑。可眼下这小子看上去不像是坏人，他也是个农村人嘛！这样一想春芽子就毫不犹豫地跟上黑蛋走开了。地方虽然不远，但跟着黑蛋七拐八弯走了好多个巷道，若春芽子一个人走到这么复杂的地方肯定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还好，黑蛋对这里十分熟道，走什么弯过什么巷他都一清二楚，从没向任何过往的人问过路。看来他在这一带已经生活了很久了。从房屋构造上看这一带可能是大城市里的郊区，也是一片居民居住区，房屋大都是七倒八歪的平房。有独家独院的，也有好多平房围拢在一起由一个大门进进出出的。每一个巷道每一个院落每一个门前时时刻刻都有人群涌动，大人小孩老头老太太，还有打拌得扑实干练，衣帽得体的年轻男女们。这些红白黑黄，青绿蓝紫，为城市的一角增添了一道道多彩靓丽的风景……跟着黑蛋信步由缰地走着，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种感叹:大城市就是比咱农村美呀！
　　黑蛋把春芽子领到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里。院里只有两间旧平房，西面一间，北面一间。黑蛋把春芽子领到了西边的这间房里。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春芽子突然惊呆了――乱七八糟的屋子里琳琅满目支着几张破床，其中一张床上坐着正在梳理头发的闰宝。天啊，没想到同学又是兄弟的润宝在失散近一年后的今天竟在省城的这么一间小屋子里见到他了！闰宝看到春芽子的一刹间也突然又惊又喜大喊一声“芽子哥――”于是兴奋地跑过来抓住春芽子的手使劲地甩起来……
　　弟兄俩拉着手坐在床上寒暄着各自的艰辛。同样感到很惊奇的黑蛋见他俩亲热地拉话，就悄悄地出门来到房后墙角处简陋的火房里开始做洋芋芹菜揪面片……
　　兄弟两人倒出了各自的苦。春芽子的苦就是被学校开除后参加生产队的体力劳动，而闰宝的苦就令人难以忍受了。他被学校开除了以后整天无事可干，不久就和长湾三队同样不好好上学的同校学生顾三江走在了一起。那天正好他被爹打着撵出了门，在进退无路之际就约上顾三江一起来到了省城。在家时他们想到大城市生活肯定比家里强，谁知刚一下车就愁起了住处。国营的旅社人家要收钱，就算不收钱人家也要介绍信……他俩就找避静的墙弯，废弃的茅房将就一晚。饿了两天后的他俩因为本能的要求不得不开始逛悠国营饭店。他们发现好多顾客吃罢饭走了之后桌上仍有一碗半盘的剩菜剩饭，这个发现让他俩很是高兴了一阵子――吃饭问题解决了，睡觉的问题仍然没办法。后来他俩转悠时发现了一间人家废弃不用的破烂房，从此他们就住在了那里……在街上、饭店里浪荡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俩是从乡村来的小子。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饭店吃饱了别人的剩饭往住处走来，刚到一个拐弯的避静巷道处就被三个小青年拦住了。闰宝和顾三江顿时吓得浑身发抖，没想到小青年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三个小青年把他俩带到了现在的这间房里。每天都给他们吃给他们喝，等到几个人相处得没有了戒心生活得更加融合了的时候，小青年才向他俩提出了要求――做小偷。
　　在家就有小偷小摸毛病的闰宝很快就接受了，顾三江犹豫了一阵也终于接受了――从此，他俩就一起住到了现在的这间房里。
　　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当小偷可得有相当的技能，于是三个小青年便带他俩为徒弟，每天练习五个小时的基本功:用指头顶墙壁，在撒了洗衣粉的开水盆里用中指和食指快速捞取肥皂块……就这样钻心地疼痛，难挨的悲苦被他们一天天熬过来了。现在他们共六个人，北面的房里住的是他们的总头子，几个人偷来的钱财都必须得交给他，然后由他来分配。
　　有一天闰宝在大商店盯上了一位准备掏钱买布料的顾客，刚一下手就被那人逮住了……他因此被公安局送到了少年管理所劳动教养两个月，就在他快要释放的时候顾三江也被送进去了，现在还在那里面……
　　从少管所出来之后闰宝本来想洗手不干了，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回家！哪有这个脸面啊，更没有这个勇气；摆小摊卖货在那个年代更是不可能。他在一张无形的大网里苦命地挣扎着、奔腾着……不得已，最终他还得回到这间小屋子里来……
　　两个人正说到悲伤处，黑蛋把做好的一盆冒着热气的揪面片端进来了。他们三个吸溜呼噜地吃起饭来，馨香的饭味儿飘出了屋宇，萦绕在院里，只锈得屋外墙上的鸟儿们叽叽喳喳地乱喊。
　　晚上春芽子和闰宝睡在了一个被窝里。温暖的被窝让两个孩子都好像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样幸福。他们坐在床上聊了半天，现在睡到被窝里好像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闰宝从城市又说到了家:“我爹我妈他们都好吧！”
　　“好哩，你走了之后他们到处找你，亲戚家，朋友家，就连顾三江的家里都去找过了，哪儿都找不到你，就只好在生产队里安安稳稳地劳动了。”春芽子又怜悯又悲伤地说。
　　闰宝听到这里突然翻过了身，他好似在用手背凄哀地揉着眼窝，肩头开始了轻微地颤动，同时听到“咝咝”的哭泣声。看到闰宝有点哀伤悲痛，春芽子心里也泛起了一股难受的涟漪，他也用手背揉了揉眼窝，说:“回家吧，闰宝兄弟，别再干这个了！”
　　闰宝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插到泥滩拔不出来了！”
　　不一会儿黑蛋从头儿的屋子里出来准备睡了。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说：“头儿说让我们把春芽子留下来入伙，还说要发展我们的队伍……”
　　听到这个消息春芽子的心猛地抖索了一下，他紧张得恨不了立即就下床走人。他心里只想着尽快回到妈妈身边，他真后悔不该跟黑蛋到这里来……哦，他并不后悔，因为他见到了自己的同学加兄弟，无论遇了多大的痛苦和波折都值。
　　听到这样的消息闰宝也紧张起来，他把被子推到一边翻起身坐在床边上说:“芽子哥，我插到泥滩里已经拔不出来了，可不能再把你也插进来，若插进来就把你彻底糟蹋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好好睡觉，明天早点起，从院墙上翻出去走吧。院门现在已被头儿锁起来了。他一惯都是这样，逮得一个人就锁起来，还要用人看起来，只到把你拉下水……黑蛋就是这样被迫就范的。”
　　“我走了你怎么给头儿交代？”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我给他说你是我哥，是我把你放了……”
　　睡在床上的黑蛋也很同情春芽子，他说:“不要紧，你放心走，我和闰宝一起给他说。”
　　黑沉沉的夜像妖魔一样紧紧地咬着大地。春芽子和闰宝都心里像翻腾着汹涌的波浪，一夜几乎翻来覆去不能入眠。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春芽子开始迷糊了。他看到东方升起了一轮金光四射的太阳，满天云霞像一床美丽温暖的被子缓缓朝大地落下来……突然有人猛推了他一把。他猛地一惊睁开了眼。是闰宝在推他。他已经翻起身开始穿衣服了，春芽子也立即翻起身开始穿衣服。他明白现在自己该走了。若不是“泥滩”，他真想和闰宝再玩两天，再玩两天……现在正是黎明前后，春芽子在闰宝的帮助下悄悄来到了院里。闰宝用肩头使劲把春芽子扛上了墙头……只听墙外“腾”地一响――那是一个令人揪心地、无形地再见！
　　春芽子走在夜幕幽黑的大街上，脑海里一直翻卷着和闰宝睡在床上的浪花。他来到了一家国营商店的门前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等待天亮……沉睡了一夜的大街终于开始涌动起来。清晨，煦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骑自行车的人们一拨接一拨，像一股一股的暗流在浑晕的路灯下缓缓前行；大大小小的汽车一辆一辆，一阵一阵不停地在街道上滚动。饥肠辘辘提醒春芽子该吃早饭了。但饭店八点以后才开始营业。他在大街上转悠了好大一阵，终于瞅见宽阔的马路对面有一家国营大饭店的门开了。因为是早晨，饭店里吃饭的人多，春芽子坐在餐桌前等候。一位天使般的白衣姑娘边擦拭餐桌边扭头问春芽子:“你是要饭的吗？要饭就到那边去？”姑娘指着那边人多的地方。
　　姑娘的话简直是一颗炸弹！春芽子心中“喷”地升上一股光火:“谁是要饭的？你才像个要饭的呢！”
　　“哎――你这要饭花子跑这来还有理啦？你快走快走……”姑娘的脸上也布满了怒气。
　　只听“啪”地一声，春芽子狠狠把自己刚才买的饭票拍在了桌上瞪着眼对姑娘说:“你看看，我是要饭的吗？”
　　姑娘张开曲线清晰的唇立刻愣在了那里。
　　“你们大声小叫地再干什么呀？”一声清脆的叫喊让春芽子和旁边愣着姑娘同时回过头来，啊！――春芽子张开嘴愣住了，那位喊话的天使般的白衣姑娘也张开嘴愣住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原来她就是火车上给了他一瓶水果罐头的那位美丽而善良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