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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振自勤属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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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自勤属工伤而亡。公社张书记和大队苛居强亲自来到队上对死者家属作了安抚:一次性由生产队赔偿人辈子钱三百元给其家属张兰花,死人由生产队负责埋葬。
振自勤的死给张兰花带来了无情的打击。原先进来出去就两个人,生活本来就显得孤单而寂寞,现在却永远地失去了另一半儿,一个人生活孤孤单单可想而知。丈夫埋在黄土底下今天整整三十五天了。按照乡俗丈夫死后每七天要到坟头上烧一次纸,第一次叫做头期,共烧五次,所以今天是丈夫的五期。别的人家家里死了人每一期都是儿女亲人一大家到坟上去烧纸,而张兰花既无儿女又无其他亲人,每期烧纸都是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到坟上去,连烧纸带哭泣。她如此的悲伤不仅仅是因为丈夫的故去,还因为她怨恨自己悲惨的人生命运。她既悲凄又痛恨自己那没心没肺的爹娘当时为什么要把她抛弃在那个荒郊野地呢?好心的养父经历了千辛万苦把她带到这里来养育成人,好容易成了个还算满意的家,现在猛然又被命运之神给无情地撕裂了……她忧心地哀痛她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丈夫的五期是张兰花这个唯一的亲人在振自勤死后的这一段中最后一次烧纸。她哀嚎着烧完纸正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的小河里有小孩喊喊叫叫的声音。她的心不由瑟了一下。她立刻想到了自己孤苦一人居住的家。她想,如果结婚后生个小孩现在也该和那些娃娃一块儿在河坝里玩耍了,回到家里也就有个给她闹眼儿的伴儿了。可惜她没能生下这么个娃。现在丈夫殁了,她想生也生不了了。这么想着脚步就不由地朝河边上挪过来: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三个小孩。再过十多天就该立夏了,河面上被严冬磊起来的厚厚的冰板早就融化成了一弯清水。小孩们到河边上开始玩水了。平时她看到孩子们玩水都是在溪水中奔跑追赶,打打闹闹;而今天她看到三个小孩玩的却是一样奇怪的东西――一个小小的车轮一样的家什被冲下来的水流击打得像风车一般飞速旋转。她好奇地来到了孩子跟前,这才发现在小河边上挖泥打坝聚水玩耍的三个孩子原来是春芽子、金狗和金狗的妹妹闰秋。
“你们玩的这叫什么呀?”张兰花好奇地问。
“水车。”金狗抬起头玩兴十足地回答。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是春芽子做的。”金狗说。
“哦……水车轮,没有水它就转不了……”张兰花像是在琢磨着什么自言自语地说。
是呀,人们常说水行磨转,那就叫水磨,眼下的这个小玩具的确叫水车……哦!自己现在就是个水车,没有水,她这个车就无法转动了……她从眼前的情景一下子连想到了自己。
她离开三个小孩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家。
在上了炕头挨上枕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在这个炕上曾和队长盖之文发生过的事……直到那次被程友义捅出去之后那个无赖才死了那条心。哦,那条心不是死了,是让他的老婆给闹掉了……那次程友义桶了他的风流事之后,老婆狠狠和他闹了好多天;不给他做饭,不给他洗衣,不给他干家务,还躲到娘家不回来。害得他又是队里的事又是家里的活,他能有多大的劲儿还不死心?现在丈夫到了黄土之下,她更要下决心保住自己的贞洁和清纯,否则就对不住死去的丈夫和养育她的父亲母亲了。她每晚睡觉前都时刻记得把门闩得严严实实,再拿一根木棍顶在门背上。就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了好多日子。队上的人还都算好,没有人愿意来占她的便宜欺负她。在队上干活时有个别二杆子想用情呀爱呀的酸话来调斗她,每到这时她总是以更加严肃的神情对待他们,不是远离他们干别的活儿就是愣个脸儿不说话,从不和那些人嘻嘻哈哈,打情骂俏。但当有人把她和季玉年放在一起说酸话开玩笑时她的脸上却抑制不住地立刻就显出了兴奋的笑容。她感觉季玉年是个稳重、明智、正派、有责任心的男人。所以有人提到季玉年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不可扼制地生出一股悠悠的恋情和沁人肺腑的温暖……可是,她是一个曾被盖之文蹂躏过的女人,在这个队上谁人不知?像季玉年这样的男人能看得上她吗?即是她有这个意思也只能是一相情愿。再说,两个人都是刚刚走了妻丧了夫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个脸面不顾羞耻地结合在一起呢……唉,还是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吧!不过,在振自勤故去的这一段时日里她并没有完全放松对盖之文地警惕。她一直担心和怀疑盖之文那颗死了的心会不会趁她的男人不在了而复燃?实践证明那颗心没有再复活。虽然这一段过得凄凉和孤独了一点,但她的心里感到自己的生活还是平安舒畅的。
丈夫刚刚离开的那一段时间里,每天一到夜晚她就感到她的周遭围笼着无数只幽灵般的黑鬼,经常吓得她不敢起夜,宁可让尿液在肚子里憋着,她都蒙住头不敢起来。过了一段时间,她就慢慢地习惯了。现在胆子比原来大多了,只要她把油灯一吹,原来她感到特别害怕的那些黑乎乎的魔鬼好似都变成了可亲可敬、眉目慈善的守护她的神灵。一刹间,暗黑沉寂的屋子里没有了恐惧,那些吓人的魔鬼都消失了。它们被高大而圣洁的神灵赶跑了……她安然地入睡了。
睡梦中她好似听到了隐隐的脚步声。是在梦里还是在睁开眼睛之后的现实里?她一时迷迷糊糊弄不清楚。只到听见门被“咣咣咣”敲响了之后她才完全清楚这并不是在梦里。她立刻吓得抖索了一下。她竭力地想像着那敲门的是人还是鬼……短暂的寂静之后门又被轻轻地敲响了。怪事!这好长一段时间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摸黑穿好衣服轻轻走下炕来对着门缝叫了一声:“谁?”
门外悄悄地应了一声:“是我,兰花,你把门开开,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听得很真切。这声音她再也熟悉不过了――外面说话的人正是盖之文。
“这么晚了你找我做什么?有话白天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张兰花绝决地说。
“你快把门打开,我想你了,兰花……”外面的声音好似有点激动。
“你放屁,难道你苦头还没有吃够吗?”
“兰花呀兰花,难道你……就这么绝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外面的声音是那样的弱小,小得几乎让她听不清楚。
“你快走,我和你早就一刀两断了,难道让我明天亲自去找你老婆把今晚的这一切告诉给她吗?盖队长啊,你要好好想一想,你这样做对得起你老婆吗?再说了,我男人刚离开人世你就这样,你不是在往他的眼里下蛆吗?你不怕我男人把你拉了去……”张兰花的一番话像一把掷地有声的大锤有力地抛给了门外的盖之文。
“怎么,你真的不想给我一次机会了吗?我不信你会丝毫都不想男人!”真没想到死皮赖脸的盖之文在这漆黑的夜晚会有这么大的胆量。
“我告诉你,”张兰花终于向盖之文亮出了底牌,“你要做什么梦就赶紧回家去做。你是一队之长,你要顾一顾自己的脸面呢!你还要在队里干事情;我现在是一个寡妇,我也要顾我的脸面,我要在这个世上活得更加有尊严一些,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我也成了人们眼中不知羞耻的□□□□……请你尊重我的尊严,尊重我的人格,也尊重你自己,你快死了这份心吧!你走吧,你若不走我就喊人了,到那时你可就别怪我不给你情面了……”
在这一瞬间屋里屋外都十分的寂静。片刻,只听屋外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由近到远的脚步声。
盖之文终于走了。街门是她睡觉前就闩了的,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呢?唉,男人啊!这些男人……
她平平静静地钻进了已经有点凉意的被窝,周围的黑暗又立刻变成了高大圣洁的神灵虔诚地守护在她的身旁。而她却没有了一点睡意,心里像点燃起一盏明灯,闪烁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