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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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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冬季如梦幻般来到了人间,西北平原在初冬的寒冷中苦苦挣扎。灰剌剌的大地虽然有苍白的日光照着,但仍冻得像冰板一样僵硬。
清寂的凌空几乎隔三见五有冰冷的雪花飞飞扬扬,气温在水银柱上急剧地下降;远处的山脉变成冰雕雪峰,刺骨的朔风像猛虎般扑向裸露的山岩,蹿入空寂的原野,奔过枯萎的树丛,跃到颓废的墙埒上,怪物般地踏上土丘沟壑,整天地呼叫着。小河被银亮的冰板盖了个严严实实;这些如同棉被一样的坚冰在日日向上鼓涨,使人感到彻骨的冰寒。冬至一到,大人小孩统统走到厚厚的冰层上面你来我往地滑起了冰,有的用木条钉个小冰车坐在上面,用两根带尖的铁棒向后用力一捣一拉,冰车就带着人向前滑去了……
冬季是岁月长河中一个短暂的驿站。在严寒的冬天里阴历年是新旧年轮更替的分水岭,刚一立冬,大人小孩就都盼着过年了,因为年一过春天就来到了。
春天!多么美丽的春天!——燕子在田野上自由地飞翔,它用剪刀般黑色的翅膀裁理着纷溽的雨丝;甘露沁入田园,丛草,岩峰……粮田开始发绿,坡畔杨柳抽出嫩芽,梨花杏花雪白相映,在绚丽多姿的王国里尽先争艳。这一切是那样的新鲜,那么的美丽……
李彩英站在田埂上,让冰冷的雪花肆意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着她的脸、脖子和手背。脑海里驰骋着梦幻般的暖流……今天上午,她要到队里的库房和妇女们一起挑选来年耕种的麦种,午间收工回家路过这片光秃秃的原野。她思绪连连,她意想着透过寒冷的冬季去触摸春天的温暖……
是啊!一个承受着生活煎熬的女人,多么渴望着春天的到来啊!因为,到了春天她就和那些绿色的生命一起走进自己的新生活了……
——那天,她已经答应和藩居力在春色满园的时候结婚。
从她答应了他的请求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力扭转她要嫁人的局面了。藩居力也更加到她家来的勤了。队上的人们不论她到地里干活还是走在路上,总有人围住她嘻嘻哈哈说几句酸话。有些和她同龄或是同辈的人还不时在她面前丢几句玩笑话:“熬烤几年了,现在该行水转磨了吧!”
每到这时,李彩英总是红着脸避开那些嘻笑的面孔,低着头朝没有人的地方走过去。
那一天,李彩英和队上的好多男女们在饲养场里翻粪土,爱热闹的程友明一边干活一边和她开起了玩笑。程友明上过六年小学,当时他是这个队里唯一的高才生,说话既幽默又有文才。现在他和李彩英开玩笑,开着开着就变成了几句叫人听起来十分别扭的土诗句——
你是天上的月亮
举头仰望
才知道
是那么的遥远
你是地上的玫瑰
摘下一枝
嗅一嗅
是那样的芳菲
你是一枝鲜花
插在我的心田
才感到
我的心在怒放
你是一口大锅
生米已煮成熟饭
啊哟哟哟
只等和心里人分享
……
粪场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哈哈大笑起来。那些姑娘和媳妇们像是她们自己遇上了喜事一样笑得弯腰腆肚子,有的人眼里都笑出了泪水……李彩英不好意思地从头上扯下蓝布巾追着撵着去打程友明……
李彩英那天虽然答应了藩居力,但这些日子她的心仍然没有平静下来,有时候她还前思后想:觉得现在的藩居力看上去人还挺不错,但不能保证将来;如果以后他变了,她们这一家就要跟着受罪了。队上冉多福的女人张秀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多余的想法。她知道,藩居力是个劳改犯,又戴着历史□□分子的帽子,身份不同,他的社会活动和一切行动一定会受到限制,他没有条件对她一家人再起什么歪心。想到这里,她便打消了唯一的顾虑。
这天,她干完屋里的活计后拎起一瓦罐调了葱花酱油的汤水和半筐麦草走出了老庄子大门。她要到坟上给长眠在地下的丈夫烧纸钱去。唉!过完阴历年春天就到了!
丈夫的坟头高耸在密密麻麻的枯蒿荒草中,残破的引魂幡在草丛中徐徐摆动。
麦草在坟头燃起了黄亮的火焰。
李彩英跪在火堆旁将一沓纸钱轻轻丢进火中,用从坟头边上捡起的一根柴棒拨弄着,嘴里咕咕喃喃:“他爹,我和娃们给你送钱来了……愿你在阴曹地府欢欢乐乐,幸福安详……
我……怕对不住你了……下一年的春天,我就永远也不再属于你了……他爹,你能原谅我吗……”
李彩英的肩头轻轻抽动起来,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清亮的泪珠涟涟坠下,一滴一滴浸在被火焰烧烫了的黄土上。坟头的生土在阳光和火光中熠熠生辉。烧过的纸灰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坟头上空飞来飞去……
安息吧!亲爱的丈夫!
别了,曾照亮我心扉的太阳!
李彩英口里默默念叨着,同时在坟丘前深情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提起瓦罐将冒着热气的汤水轻轻泼在坟头周围……
一阵寒风吹过来,槁枝枯叶立刻“哗啦啦”地响起来,它们好似拍着巴掌在欢送李彩英呢!
她难过地离开了丈夫的坟茔走到了坡道上,突然转过身怔怔地盯着孤零零的坟头,一股清泪悄然掉下来浸在了脚下的黑土中。她默默站了好大一会才缓缓转过身来往家里走。
回到家放下瓦罐和筐子她就又提起用玉米芯寒住口的瓶子上街打煤油去了……
喧嚣的一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寒天日短,而黑沉沉的冬夜实在是漫长,在油灯下做点事儿是打发这个难熬时光的最好办法。
李彩英就着油灯给豆豆和石蛋做新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炕里头厮打着抢毛线蛋;春芽子在油灯下捧起那本叫《林海雪原》的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春芽子虽然失了学,但他并没有失志,他仍然是个爱学习的孩子。白天在地里打土坷垃他兜里都装着这本书,晚上回来还要就着油灯看一阵……有时读到精彩处,他就不由地发出轻轻的声音。现在他又读到了精彩的地方,嘴里就“咕咕嘟嘟”发出了声响:“……少剑波在战士们的欢笑声中第一个撑动了滑雪杖,碰巧正赶上一个斜坡,所以就摔了一跤。
“小分队战士在兴奋的欢笑声中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向坡下滑,可是,当滑雪板一滑动,他们就像有人拉他们的膀子一样,一个屁股墩面朝天,被摔倒在雪地上,打下一个深深的屁股坑,滚得满身是雪,再爬起来滑……”春芽子刚刚读到这欢快热闹的场面,豆豆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妈妈妈妈,石蛋拿了我的线蛋蛋……呜呜——给我,给我呀……呜呜……”
嚎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惊天动地。春芽子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把:“豆豆……你……”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大声哭闹的豆豆吼起来,“你再叫,再叫,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好豆豆,听话,咹?你一叫,哥哥可就看不成书了!”
豆豆看一眼发怒过后又柔声哄他的春芽子,一下就闭上小嘴巴不哭了。这时石蛋嘿嘿地笑着将线蛋儿塞在豆豆手里,两个孩子又厮打着到炕里头玩去了。
夜深深,星点点,透过窗棂向外看,清冷的夜空漆黑一片。
“妈妈,我饿了。”刚刚静下来的屋子里又响起了石蛋的叫喊声。
春芽子抬起头瞪了一眼缠绕着妈妈的石蛋,石蛋立即不出声了。
柜子里的那点苞谷面馍昨天就让孩子们吃光了。说句心酸话,几个月来一家人没吃过一顿荤腥饭,是春芽子常拿弹弓打几只雀儿放在火头上烧着让孩子们吃几嘴,肚里的油水早让清汤寡水给拉光了。李彩英抚摸着石蛋的头鼻子一酸,几滴泪水悄然掉在灯下的黑暗里……
“我娃听着,过年好好给你们做几顿肉饭吃,咹?”李彩英抹着眼泪说。
说起吃肉,一家人肚子顿时都“咕咕咕”地叫起来——这漫长的夜叫人吃不住啊!夜的缓缓延伸使孩子们忘记了饥饿——不是忘记,而是瞌困吞噬了饥饿——他们都随着延伸的夜而陆续躺在炕上睡着了。
李彩英给孩子们盖好被子,自己也吹灭油灯躺下了。她大睁着两眼望着黑乎乎的屋顶,脑海里翻腾起丈夫去世以来一家人苦难生活的每一个画面,憧憬着不久以后将要到来的新生活。越翻腾越兴奋。她焦急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意想着让大脑进入睡眠状态。可是,越着急越睡不着。
她从红艳艳的棺材一直想到丈夫的坟墓,想起坟前飞舞的那一片片黑色蝴蝶……
恍惚中,她突然看见天地间闪出一片缤纷的彩霞,光晕里晃出一个人影向她姗姗走来。啊,那是她的丈夫——她迅速朝着那片红晕奔过去,哭喊着扑入他宽阔的胸怀……她蓦地抬起头,愕住了——拥住她的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鬼……
“啊——”她失声叫起来,拼命挣脱那紧紧拥住她的臂膀——惊醒了的她在潮乎乎的脸上抹了一把,她发现自己的头上、脸上和胸脯上犹如刚刚用水洗过……
现在她已经被恶梦吓得没有一点睡意了,重新回到了之前的那个令人心焦的失眠中……
突然,她听到院里有隐隐的响声。她的身子立刻不由地抖了一下,汗毛猛然倒立起来,浑身哆嗦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想象着门外的院子里立着丈夫的魂影。她吓得想用被子蒙起头来——但是,她扯住被子的手猛然在脸前停住了——她真真切切地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她惊奇地撑起身子坐起来,歪过头支棱起耳朵静静地听。
“樀樀樀”……她听得很清楚,的确有人在敲门。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更加细心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又是一阵叩门声。现在她才终于相信有人在敲门了。深更半夜会有谁来敲她的门呢?一股恐惧和随着恐惧而来的勇气立刻充满了她的全身。她不顾一切地冲下炕头从墙角里捞起一根木棍,准备将随时破门而入的“魔鬼”一棍子打倒在地……
这样想的时候,她站在门旁的黑暗里怯生生、但很严厉地悄悄问了一声:“谁?”
“我。”
门外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这声音她很熟悉。她听出门外的声音有点颤抖。
紧张和恐惧顿时散失了大半。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上前一步轻轻挪开了那道结实的门闩。一个黑影带着一股冷气从门外闪进来。
灯亮了,人影顿然清晰起来——潘居力拎着个沉甸甸的黑棉布袋正抖索着站在屋中央幽暗的光晕里。
李彩英惊讶地悄悄叫了一声:“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她赶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布袋热乎乎的。她把布袋放在灯下的炕沿上,解开系着的黑布条。布袋里露出一个大白搪瓷缸子,打开缸盖,立刻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拿了点马肉,给你们吃吧!”藩居力上牙敲着下牙,声音因为寒冷而还在颤抖。
满屋子都弥漫起浓浓的肉香味。藩居力跃上炕头,在每个熟睡的孩子肩头上摇了摇。孩子们眯起惺忪的眼抽抽鼻子,显然他们都闻到了香味,个个舔着嘴唇从被窝里爬起来,朝炕前头涌过去……
藩居力忙解开青布面皮袄,将豆豆抱起来裹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筷子夹起肉块儿往孩子们拌着舌头的嘴里塞。
李彩英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她立刻嚼出马肉的味儿烧得不错。
肉吃完了,孩子们抹着嘴钻到各自的被窝里睡觉去了。
“哪来的马肉?”李彩英把空缸子往柜头上一掼盯住坐在光晕里的藩居力问。
“杀了一匹马,味儿不错吧!这是咱队上朝冰师傅的手艺!”藩居力唏吁着说。
“烧得不错,可……为什么要杀马呢?”
“一匹老马,就是那次到你家来过的那个管教干部让杀的。”
“哦,是他……他孩子的耳朵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给包扎了几天,吃了点药就好了。”
“噢,那天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张鼎国,他儿子叫张凯,姑娘张三英。”
藩居力搓了搓手,将两条腿伸到了炕沿下。
“你吃肉了没?”李彩英关切地问。
“吃过了,按理每人一份,是张鼎国吩咐管灶房的朝冰给我多打了一份。”
“哦,他真是个好人!这晚了,你不会明日来?”
“明日?明日就凉了。”藩居力指着搁在柜头上的白搪瓷缸子说。
“凉了不会再放火上熥一熥 ?”
“傻瓜,那样就没现在这么好吃了!再说……朝冰他们非要我今晚上趁热给你们送来呢!”
李彩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突然红了……
“你上炕焐一焐吧,这屋子里冷……”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不,不,我得趁夜儿回去。”
“笑话,这么晚了你不害怕?”李彩英一惊,她想起刚才的噩梦,心一下子就“咚咚咚”地跳起来了。
“不怕,晚上我常一个人到野外去看作物,习惯了。”藩居力不停地搓着手。
“下面的庄子上有恶狗哩!”
“恶狗?恶狗怕啥哩嘛,我常上来下去,和它混熟了,它不咬我。刚才我上来时,它在远处叫了几声,并没上前来咬我。”
“还有那一块坟地呢!”李彩英说的是湖滩边上的那一片乱坟岗子。
“鬼?我才不信那玩意儿呢!”
李彩英迟疑了一下说:“干脆明日走吧,你挨春芽子睡在炕那头。”
“不,不,说啥我今晚都得回去!”
“为什么?”
“如果我今晚住在你这儿,明日立马就有了关于我和你的闲话了。咱要名正言顺地结婚,千万不敢让人给咱扣上个不明不白的黑锅!”
“……”李彩英惊疑地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春节我再来看望你和孩子……”藩居力说完就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黑暗里。
在满天闪烁的星光下,李彩英站在黑暗的门外,一直看着他黑糊糊的身影晃出了自家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