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春芽子被 ...


  •   “春芽子被学校开除了。”
      令人吃惊又让人们无法接受的悲哀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怪石投进了平静的江河,顿时激起了层层涟漪,荡起了涛涛波浪……庄子周围的人们像炸了锅一般,十个一堆五个一伙议论起春芽子的事。
      “春芽子怎么傻了,突然想起拿弹弓打人了!”一个提着锄头的老汉走进一伙人中间说。
      “唉,我看那支弹弓该扔了,不然还得出事儿!”一个中年妇女眨着眼睛说。
      “李彩英不容易呀,这娃尽给她惹麻烦,可惨了!”另一个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说。
      “春芽子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能干这事呢?”季玉年翕着嘴唇惋惜地说。
      “咦,真是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拿锄头的老汉抬起头看着蓝天说。
      “聪明反被聪明误嘛,中国的俗语,一点没错!”一个壮年男子摇了摇头说。
      人们的语气里满含着遗憾和怜悯。唯有鹏兰秋很是兴奋和快乐。不论是在地里干活还是在家里做饭,她都嘴里快乐而神气地哼着歌曲,脸上总溢着得意的笑。
      现在人们议论起春芽子了,她便也挤在人堆里乐呵起来:“不是好得很嘛,怎么也叫人开除了呢?”说完就把嘴扭在一边,抬头腆肚子的,那样子十分古怪,嘴里还哼哼唧唧说着什么,脸上显出掩饰不住的怪笑。
      唉,这个女人啊,自己的娃至今都还没回来,现在又嘲笑起了别人的娃……
      给春芽子带来不幸的罪魁祸首是盖之文。他的耳朵被打了之后,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弹弓打来的石子儿;是谁干的?不用说他就清楚。除了“弹弓王”扈生任的儿子春芽子干得了这事,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把场上翻晒苞谷的事交代给一位老人后,就捂住流血的耳朵立刻来找李彩英,当时李彩英正在一块地里捶打土坷垃。
      “我的耳朵被人打了!”盖之文咧着嘴愠怒地盯住李彩英说。
      “你的耳朵叫人打了,给我说什么?”李彩英瞅着一脸痛苦的盖之文奇怪地回了一句。
      “被人拿弹弓打的!”盖之文态度好似很强硬。
      李彩英也马上意识到可能就是春芽子干的。她立即回家把春芽子唤到现场来当面询问情况;结果是:春芽子一口否认。盖之文拿不出证据证明是春芽子打的他,他那个结论只能是通过推理而得来的。盖之文把春芽子无可奈何了。不过,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得到证据的办法——找不到七岁的来福和昌盛询问一下就一定会弄出个来龙去脉……果然,来福和昌盛被 盖之文咋咋呼呼地一唬就供出了春芽子。
      童言无戏,两个小孩说的不是假话。盖之文算是找到点子上了,拿到了证据心里更有了底气。他气愤地一下子跑到了街镇上,找卫生院的大夫上药包扎了他的耳朵后就直接跑到学校给校长告了一状,他强烈要求校长开除春芽子的学籍。
      校长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他头上戴着崭新的蓝帽子,白中带黄的圆脸盘,周正的鼻子下的嘴唇及下巴上冒出稀稀疏疏黑色的短胡子;上身穿黄绿色的中山装,下身着笔挺的蓝裤子;脚上穿雪白的袜子和乌黑的皮鞋。
      听完盖之文的控诉后,年轻校长皱着眉抬起头思索了片刻,叹口气说:“这孩子学习不错呀,开除了可惜!”
      盖之文一听校长的口气是十分惋惜春芽子,便立即冲校长发起火来“你们学校不是要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孩子吗?春芽子这么坏的孩子你还要把他留在学校,这是哪一门的规定?”
      “孩子有错,可以教育嘛,不能一棒子打死!”校长尽量缓和地用平静的语气给盖之文讲道理。
      盖之文听到校长说这样的话心里更加来气了:“那你们的教育方针是什么?‘德、智、体’,‘德’是第一位的,你们培养出的竟是道德这么差劲的孩子,还好意思为他辩解?今天你校长就看着办吧!反正你若不开除他,我就到公社,到县上去找领导给个说法!”
      现在轮到校长为难了:这孩子拿弹弓打人的行为在当时来说完全够被专政、被斗争了,属于小偷流氓之类的范畴;况且他打的又是当时政治社会运动的领导人物——生产队长盖之文,如果不作处理,这人就会告到公社,告到县里去,到那时事情可就闹大了,他这个校长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如果处理,就意味着把春芽子给踢踏了……处在为难之中的校长,经过一番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做出了选择——开除春芽子的学籍。不过,校长申明了一点,如果反映的事情有出入或不真实,造成的后果完全由盖之文负责。盖之文满口答应了校长的要求……
      得到了处理结果之后,盖之文满意地回到了家。
      春芽子的命运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永远地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学校。
      春芽子的失学给李彩英带来了莫大的心理创伤。供春芽子上学是扈生任和李彩英共同的唯一的心愿。丈夫走了以后,这个担子就沉重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想,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家庭多么贫寒,供春芽子上学的决心在她的心中都始终不能有丝毫的松动,不论怎样也要让孩子把学上到底……争气的春芽子并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父亲过世后他更加刻苦地学习,考试成绩几乎每次都名列前茅,这是让她最高兴最放心不过的事儿了。唉!古人云:天有不测风云。谁想到这孩子突然干出了这么一件莽撞事,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自从听到这个消息,李彩英就感到心里好似插了一把尖刀。又一个灾难之剑悬在了她的头顶。望子成龙的愿望一瞬间变成了泡影。
      在得知这一不幸消息的那天晚上,李彩英严厉地询问了春芽子。开始,春芽子还是不承认盖之文的耳朵是他打的,直到李彩英把盖之文告诉她的来福和昌盛的口供说出来后,春芽子才承认是他干的。
      “你不好好读你的书,为什么要无事生非地突然想起打人家的耳朵哩,昂?”李彩英气得嘴角都有点抽搐了。
      “他……”春芽子吞吞吐吐地说:“他是一只狼!”
      “听你爹以前把狼的故事讲得多了!盖之文怎么是狼呢?他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李彩英眼里呼呼地冒着火。
      “他咬人……”春芽子坐在炕里头有点拘泥地说。
      正在炕上玩耍的豆豆和石蛋都听得“哈哈哈”地笑起来了。
      “他咬你哪儿了?”李彩英站在炕沿下气愤地指着春芽子。
      “他没咬我,他咬你了……”
      “什么……你说什么……他怎么咬我了,他啥时候咬我了?盖之文是狼吗还是狗……”听到春芽子这么怪怪的说话,李彩英感到莫名其妙,她扑上炕来很想扇春芽子几个耳光,但她还是忍住了。
      “……”春芽子欲言又止。
      “这孩子,越长大越不成体统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净说些怪眉怪眼的话儿。”
      “我……我……”春芽子嗫嚅地说,“完全是为了你好……才去这样做的!”
      “哪一点是为我好?你把你自己给害了,还给我招来了麻烦事,你哪点为我好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完全是在冒险,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如果你一弹弓打瞎了人家的眼睛,或是打聋了耳朵,打裂了脑袋……你娃这辈子恐怕就得给人家当儿子当孙子了……”
      听妈妈这么一说,春芽子才猛然认识了自己——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哩!
      “我问你,你以后能不能给我省点心?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上一次你打了农场里那个娃的耳朵,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先打的你,这个事还能说得过去。他的父亲找了我之后幸好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们的麻烦。这一次你应该汲取以前的教训,怎么又犯了同样的毛病?唉,你这娃太调皮,太捣蛋了,你把弹弓拿出来给我,扔到火里烧了吧!免得以后再犯事儿!”李彩英恨铁不成钢地给春芽子说了一大堆,讲到最后竟哀伤地抹起了眼泪。
      当李彩英重点追问起弹弓的时候,春芽子迟疑地说:“我把它昨天就……扔到庄后的小河里了。”实际上,他把弹弓事先就藏到庄墙缝里了。他不能没有了这支心爱的弹弓。
      春芽子看到妈妈伤心了,便把程友义让他打盖之文的事说给妈妈听,当然,他没敢给妈妈说“亲嘴”的事儿。
      李彩英几乎惊叫起来:“哎呀,你这娃太傻了,程友义明明是让你替他去报复盖之文哩,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你凭什么去冒险给他卖命呢?盖之文虽然对我们有偏见,但人家并没有惹我们,看来盖之文的医药费我们是给人家付定了。你娃子划个啥账: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弹弓瘾你过了,程友义的仇你替他报了,自个的学也上不了了,将来的前程没了,只有在生产队劳动了……我真担心,你这么瘦小的身子骨能抵得住生产队繁重的劳动吗?”
      妈妈的话像一掬清纯的温水,一下子就把春芽子的眼睛给润湿了。
      “不行,我要去找程友义,盖之文的药费他得付。”
      春芽子脸蛋涨得通红,他眨巴着湿润的眼睛一挺身就跳下了炕。他准备乘天还不晚的时候去找程友义算这笔账。李彩英制止了他:“不要干傻事了,打人的是你,这会儿去找他是闲的;如果人家来个不认账,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白搭。事情已经做下了,就按做下的事儿来,以后汲取教训就是了。你娃子是男子汉,既然是男子汉做事就得承担,不要让外人说扈生任的娃做事时胆大包天,事儿做塌了就软坍坍……”
      “行啊,药费不和他说了,我要说的是和他一起到学校去,让他揽了责任,把情况给校长说清楚,让我继续上学……”
      “要去也是他去,你去不好说话!”李彩英觉得孩子说得有道理,可以试一试,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程友义……
      第二天早上程友义两口子都在家。
      李彩英刚进门就冲坐在炕里的程友义发起了火:“你这人怎么是这样的,你和盖之文有仇有冤,也不能拿我的孩子当枪使,现在你的仇报了,心里舒坦了,我的孩子惹下祸了,学业丢了,将来的前程也断了,我还得替盖之文付药费。你是一个懂礼数的大人,怎么能唆使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干这样的事呢?”程友义急忙溜下炕来,嘻笑哈哈地给李彩英让座。他手忙脚乱地从墙角里搬过一个小板凳放在李彩英的脚下说:“我和春芽子开个玩笑,谁知这孩子当真就干了。学校不让孩子上学了,我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李彩英知道程友义虽然承认有这么回事,但他说那是玩笑,这个大滑头看来是不会彻底承认自己的过错。程友义的女人也嘻笑着溜下炕来。这女人长着一副粗糙而黑红的脸盘,黑黑的剪发头。嘿嘿一笑时里外错乱参差不齐的黄牙齿就露在唇外。她殷勤地给李彩英倒了一杯白开水,说:“这事不能怪我们的人噢,他平时就爱溜个贫嘴,开玩笑是他的口头禅了,这个人人都知道的!”
      啊哈,两口子都是一个德性,他们一唱一和,还真像是老天爷配的……李彩英心里暗暗地想。
      干脆不跟他们绕缠了,直接说主题吧。“春芽子失学了。我的孩子本该是念书的,现在学业废了,你知道,我心里该有多么的难受……别的话我就不说了,请你到学校跑一趟,把情况给校长说清楚,这事不是春芽子的责任,也许孩子还能继续上学……”
      程友义挠了一阵头说:“行吧,我去试一试。不过,我得把话给你说清楚,我和春芽子真是在开玩笑哩……”
      “玩笑就玩笑吧,我也没当真,现在孩子上不了学是大事。我不会把责任推给你的,你在校长那里说明情况完全是为了减轻春芽子的责任。这样就给了春芽子上学的机会……”实际上程友义嘴上耍滑头心里还是比较内疚的,听到春芽子被开除了之后他的心里就很不好受了一阵子,所以现在到学校走一趟他觉得是应该的……
      事情并不是预想的那样如愿。
      程友义找到了校长,并把事情的原委给校长说清楚了。谁知校长对他不屑一顾。校长把眼睛向上翻了一下说:“已经处理过的事,怎么可能再翻回来呢?”
      程友义几乎向校长哀求了:“请校长帮一把吧,那孩子可怜啊!”
      “好,我把校长的位子让给你,你坐到我这儿来看看,该怎么处理这事?”校长把一只腿翘起来搭在另一只腿上说,“就算我同意让春芽子回来上学你们的队长盖之文能饶得了我吗?再说了处理结果都一级一级上报了,难道你让我把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吗?唉,你大腾腾的人了,怎能忍心和孩子开这样的玩笑呢?真是不负责任啊!”
      程友义碰了一鼻子灰。
      走在回家的路上,程友义想了好多。是啊!是他一个自私的预谋让春芽子丢掉了学业失掉了将来的前程……将心比心,这样的事搁谁家都是巨大的悲哀。现在还有一线唯一的希望——让盖之文出面到学校去,也许能找回春芽子继续上学的可能。
      可是,盖之文和他不共戴天,他没有勇气翻过那坐高高的嫌隙之墙,再说了,就是他低三下四去找盖之文求情,那个倔驴也不一定就领他的情……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这就是他娃儿的命。学校里成天都在打派仗,娃娃都成了派仗者的工具,老师顾不上教,学生没机会学,或是没信心学;与其这样白白浪费了时间,还不如回到队里来参加劳动,给家里挣几个工分……程友义肤浅地想到这里,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找盖之文了……
      远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泛出妖艳的色彩。空中的云朵像白色的花儿一样闪着光芒。山坡上蜿蜒着一辆甲虫般的汽车,后面腾起一团白色的尘雾。不用说,那是进山拉煤的大卡车……程友义边在脑海里翻腾事情边观望着南山里的美景。突然,从田地里飞过来一群麻雀吸住了他的眼球。那群麻雀落在了离他不远的田埂上,叽叽喳喳地昂起头机警地瞅住他唱着歌……看到这些麻雀,他自然就想到了春芽子。唉,这孩子弹弓打得太准了,正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动起了那个歪念头……
      他一路上脑袋里不停地驰骋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庄前。
      地里干活的人们远远就看到程友义从街镇上回来了。从人们的议论里可以听出大伙儿对程友义的不满:“程友义这家伙也太不是东西了,他把春芽子给毁了。”
      “狗改不了吃屎,亏他的先人了,还把心思动到这儿了!”
      “那不,他过来了,你们小声点!”
      “怕什么,他就是这号孬孙,还不让人说了?”
      “说得好,让他听见更好!”
      “哎——你们看,那驴在谁家坟头上撒尿哩?”
      “管他呢,撒去吧,老先人从地底下出来把那一截黑□□给割了——”
      人们如蜂子一样的“嗡嗡”声根本没有传到程友义的耳朵里去——呼呼的风声一直干扰着他本就不太灵敏的听力。实际上他看到人们的嘴在蠕动,但听到的只是混沌的、隐隐的嘈杂声,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知道,开口说话谝闲传是一起干活的社员们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了。现在,他的脑袋十分沉重,他隐隐地感到自己好似欠了一笔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孽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