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生产队的钟声响了。
扈生明两口子朝饲养场走过去不久,李彩英就出了扈家庄的木质大门。她今天也得去参加这个批斗会。
看着不远处走在田埂上的扈生明两口子一摇一晃的身影,李彩英的心头突然笼罩了一块黑色的阴影……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上午,李彩英干完活从地里回家来,刚走到院里就发现自己家的木质窗户有点异常——中间的一个窗牚子断了,上下露出了白花花的签碴。奇怪?李彩英赶忙打开了锁着的门。屋子里一切都好好的,没有被人偷过的痕迹。难道是谁看上了她家的什么而搬断了窗牚挤进来了,之后没有发现他可偷的东西空着手又从那儿挤出去了?突然,她发现立在墙根的两块木板不见了,那可是丈夫向朋友要回来准备修葺那个破风箱用的,那次下了十多天淫雨她都没舍得当柴烧掉……
她急忙锁上门到邻居家去打听,终于得知是闰宝偷走了她的木板,她心里一阵气愤,不顾一切地跑到那恶婆娘鹏兰秋的家里。
“我的两块木板叫你家闰宝拿来了,请你还给我!”李彩英尽量平复着自己激愤的情绪。
鹏兰秋正在炕上做针线活儿,听李彩英问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你胡说的啥,我娃啥时拿你的木板了?”鹏兰秋眼里喷出愤怒的目光直灼李彩英
其实,她心里是很清楚的,就是她娘儿俩把闰宝刚才拿来的木板给藏起来了。咳,俗话说得好,贼没赃,硬似钢!
“有人看见他拿了。”李彩英说着话,两只眼睛在鹏兰秋脏乱的屋子里环视了一周。这家伙把木板藏哪了?李彩英正暗暗地揣摩着,鹏兰秋突然吼了一声:“是谁说的?你把他给我叫上来,咱们当面对质!”
呵呵,这婆娘真厉害!李彩英想,如果把人叫来对质,她李彩英岂不就成犹大了?不能,绝对不能;她不能为两块木板把给她透露信息的好心人给出卖了。如果真那样做她就彻底成恶人了。还是算了吧,两块木板算什么嘛,没有它也穷不到哪,你得了它也富不了个啥,该软的时候就软一点吧,再硬的牙还掉哩,再软的舌头永远都在哩……
李彩英边走在庄前的土路上边把自己深深地沉浸在一个多月前发生的那段不愉快的事儿中,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扈生明两口子刚才走过的那段田埂上。这时,她看到扈生明他们已经快到饲养场的大门前了;心中顿然生出一个怨恨的念头:嘿呀,你个蛮横的婆娘,孩子被开除了,现在又跑了,看你还牛不牛逼了……报应了,总算报应了……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突然叫她吃了一惊:嘿,不能这样想呀,不论她和她关系多么恶劣,也不能这样去咒她,再说了,谁家没个不顺心的事儿……
田野上呈现出一片秋天的景色:大片的荞麦地,无数颗白色的、粉色的小花,挤眉弄眼,拥拥塞塞,网结成一片妖艳的花海;清风抚来,花浪滚滚,起伏跌宕,银光闪烁,碧波荡漾;千万只蜜蜂和飞扑觅食的雀儿嗡嗡嘤嘤,飞来窜去,它们像一个个忘我的劳动者,在这里不停地忙碌着。连绵起伏的远山在曳拖在天地之间的岚气里微微地抖索着,犹如一条蠕动着隐伏在水雾薄纱之中的大蟒。碧蓝的天空飘浮着朵朵白云,在金亮的太阳下面银光闪闪,悦目沁心。几只漆黑的老鹰像手拿兵器的天将,在半空中兜来旋去,盘桓回翔。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定在搜寻着苍茫的大地上有没有供它们享用的猎物……
大队招集的社员大会在饲养场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开始了。这里本是饲养员们休息的地方,但也是社员们开会记工、队长摊派活儿的场所。饲养场门前挂的那钟一响,社员们就都往这里涌……
房里东西两头各盘一方土炕,中间留一片空地,供人们出入行走。今天这块空地却派上了大用场:几个被斗争的对象齐刷刷站在了这里,他们共三个人,戴蓝色破帽子的程友义和他有点驼背的父亲程生福,还有黑脸人冉多福。三个人抖抖索索低下头站成一排。门对直后墙根放着一张破桌子,桌旁坐着严肃而不脱离农人相的大队书记苛居强和提笔准备做会议记录的年轻文书魏朝平。队长盖之文坐在离桌子稍远一点的半截土墩上。东西两头的炕上挤满了情绪高涨的人们。
苛居强站起身左右环顾了一下拥挤在炕上的人们,咳嗽了一声说:“今天召集大家来开斗争会,主要是针对个别阶级异己分子,大家伙儿要紧跟文化革命的大好形势,牢牢树立无产阶级专政和阶级斗争观念……对个别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坏分子要坚决予以打击,绝不能手软……”
斗争会议开始了。坐在土墩上的盖之文粗糙的大手在空中狠劲地一挥,抖动着连毛胡子说:“大家都积极点,一定要打破情面,站到革命斗争的前沿阵地上来……”
程生福和冉多福早被冲上来的人朝后扭起了胳膊,坐上了“土飞机”,唯程友义不同于其他人。他头上顶着一颗绿生生的苞心菜,两只胳膊上各挂一捆黄灿灿的玉米棒子,两只手必须举起来和头顶保持相平。他两腿打颤,咬紧牙关,嘴辱扭成一副可怕的怪相,那样子狼狈得极像个正在举手投降的日本鬼子。原来,他偷生产队的苞心菜和玉米棒,让神出鬼没的激进分子盖之文给抓住了。
程友义身体壮,饭量理应不小,一年下来队里分给他的三百多斤口粮说啥也满足不了他那副肚囊,所以,他动起能捞一点就吃一点的邪念……
按照当时的斗争形势,小偷小摸的,你偷什么就给你头上顶什么,胳膊上挂什么……接受大伙赐给你的灵与肉的“洗礼”。
这时候,坐在两边炕上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发出蜜蜂啸叫一样“嗡嗡嗡”的声音。
苛居强左右扭头看着两边炕上的人们,意思是要大家起来与地上站着的三个人进行斗争。魏朝平在记录簿上“刷刷”地写着什么。盖之文得意地坐在土墩上吸着烟。他像一个在战场上抓了个“舌头”后回来正在立功授奖的英雄,自豪而不失严厉地对人们说:“大家安静一下……”他吐了一口烟雾,从土墩上站起来,打着笨拙的手势。“嗡嗡”声像退了潮的海水立即停止了。盖之文以高屋建瓴的口气向社员们陈述了他抓住程友义的经过……说完以后就发动大家对程友义进行批判斗争。
盖之文的话音刚落下,东炕头的人群里“突”地立起来一个人影。那影子强悍地跳下炕来威风凛凛地站在了程友义的面前,这人是穿黑衫子的红娃,他疯了般盯住满头大汗的程友义大喝一声:“贼崽子,还偷不偷了?”
这时,坐在西面后炕头的鹏兰秋心里好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红娃的一声断喝像一枚锋利的钢刀,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窝,好像红娃不是在骂程友义,而是在骂她哩。她赶忙好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半天都不敢抬起头朝地上看过去。
红娃大喝一声后撸袖攥拳,狠狠朝微微哆索的程友义劈胸捣了一拳。程义大嘴一咧,歪着身子向后闪了两步,终于,他咬牙挺住了。由于身子的猛然倾斜,头上顶着的苞心菜“噌”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炕沿底下。屋子里即刻爆出一阵“嗡嗡嗡”的吵嚷声……
盖之文把一支烟接在快抽完的这一支烟屁股上后立即睖起眼睛朝没有了站相的程友义大叫一声:“站好站好,你这态度是诚心和咱贫下中农过不去哩,再这样对抗,明日后日继续批继续斗!”
这一天是星期天,春芽子也参加了大会,他坐在西面炕上的一角。看到盖之文现在的样子,他立即就想起几年前爹狠狠揍了他几拳的情景。爹那时候还常给他讲狼的故事……
现在,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装在衣兜里的弹弓。他多么想掏出弹弓朝那只发绿的眼睛狠狠拉上一弓……不,不行啊,他分明知道那不是狼的眼睛,那是人,是人……
惊险而悲惨的斗争场面惊心动魄地触及了春芽子幼小的心灵——他意识到这样的场面里有他在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他从这里悟到了如何做人的哲理,尝到了生活的艰酸苦辣……
坐在东炕头上的季玉年紧张地张开嘴巴“咝咝”吸了几口冷气——他担心这个毛头小子不要把人给打过火了。但他只是心里担心,不能明着站出来嘴上去说。这是当前的革命,谁要是替那些斗争对象说话,谁就可能被打成□□。于是他决定先不发言,只把眼神紧张地投在程友义的身上,同时从兜里掏出一支绿叶烟叼在了嘴上。突然,从东炕的一角又闪出一个人影……这人是穿蓝衫子的毛浑。他奓着一头乱发,从炕沿底下拾起那颗苞心菜,跑过来狠狠地摁在程友义的头顶,然后朝他的后背狠劲擂了几拳。程友义咧了咧嘴,呲着黄牙歪扭着身子朝前倾跌两步,头顶上的苞心菜晃动了几下,又稳稳地挺住了。负重的胳膊已经招架不住,两只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挪不到肩头上了,头上,脸上,甚至前胸后背汗珠子涔涔往下滚落……
两个小伙前面一脚后面一拳,像踢皮球一样将程友义踹过来捣过去。一时间,这个前后受击的七尺男儿竟“腾”地一声倒在了地上,玉米棒子和苞心菜满地乱滚。程友义趴在地上粗声瓮气地嚎叫着,哭喊声像一根根尖利的钢针刺得满屋子的人一阵阵心寒……
两个小伙又把拳头对准了程生福和冉多福。
“两个国民党的兵,好好交代你们混浊不清的历史……”毛浑把拳头悬在程生福的胸前。“说说你在馨露缘红楼睡觉的事儿。”
“没……没有睡……,”程生福的嘴唇打着颤,“那晚……我们三人……都赶路……走了。”程生福被人架起的胳膊抖了一下,肩部的疼痛使他头上脸上都沁出了汗珠。
“老实点,谁信?”毛浑有力的拳头擂在了程生福的胸口,“说不说,不说,这颗拳头可不认人呢!”程生福呲着牙,苍老的脸上铁青色的肌肉微微地抖动着,眼里闪动着幽暗的泪光:“真没有,我们进去了,她们要我们……每人拿3块大洋,我们一个穷大当兵的,哪有……那些大洋哩,所以……”
“真没有?”红娃上前就飞起一脚,踢在程生福干瘦的大腿上。
“我说的是……实话……哎呀……”程生福的前胸后背一阵乱箭般的拳头,难忍的疼痛,迅速变成一股混浊的黄风,从脚底旋起来,一直围裹了他浑沌的大脑……
这时候,坐在两旁炕上的人群里顿时掀起一阵波涛般的骚动:“算了算了,国民党的兵现在翻不了什么大浪了。”
“看他还有脸再去偷?”有人为程友义动起了怜悯之心。
“依我看,还是整一整的好,不然,狗改不了吃屎呢!”也有人十分痛恨他。
“我看就此罢了,今晚也够他喝一壶的,就是个驴打上几鞭也记事哩!”
“哼,三只手,到处偷改了才怪呢……”
“下回再偷,非扒了他的皮!”
“……”
人们七嘴八舌喧嚣个不停。
坐在西炕里的鹏兰秋,听着大伙儿说的那些实在不好听的话,心里像被猫爪子抓着一样很不是滋味。她好似觉得人们都在说她。一股怨恨之气直往上蹿。哼,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一个一个在这里都装得像个人,谁知你们在背地里有多么干净?鹏兰秋在墙角的幽暗里恶狠狠地瞪着说这些难听话的人们。她突然看到站在地上经受“洗礼”的不是程友义,而是她的儿子闰宝……幸亏这狗崽子不在,但是他走到哪儿了实在让人心焦。
拳头还在两个国民党的兵身上动粗。巨大的冲力使程生福苍老的身子几乎歪斜着倒在地上。突然,他的一声叫喊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令所有人震惊:“你们不要……打了。我……我杀了……两个八路军……”
啊,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案子,两个小伙停止了拳击,人们惊恐的眼光全都投在了程生福的身上。就连程友义也忘记了挨打的疼痛,紧张地盯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父亲发呆。
书记苛居强,队长盖之文惊讶地站起身走到程生福面前。苛居强用手指住程生福的嘴巴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可要老老实实交代哩!”
文书魏朝平把这一重大事情原原本本写在了记录簿上。
“我真的……杀……杀了两个八路军……”程生福又重复了一遍。
蓦地,从东炕头上又立起一个人来。是季玉年。他沉稳地从炕沿上溜到地下说:“两个年轻人你们先坐下。”季玉年温和地把目光从红娃和毛浑身上擦过,落在程友义身上,“你大腾腾的人了,怎么能干这事呢?你程友义也不是推不来搡不去的人;说身板你有身板,道骨气你有骨道,你哪一点不如人?嗯?人嘛,都总得顾点颜面,让自己的双手去做点正当的事情,靠正当的劳动吃饭,任何时候都是光荣的,为什么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今天这场面,我想你,还有在坐的大家,都应该永远记住它,这对你的一生都有好处……”季玉年虽然识字不多,但他历来是个很理智,很明理的人。他的一席话说得鹏兰秋默默地低下了头。程友义两手沉沉地、久久地捂住了流泪的眼睛……
“两个国民党的兵是历史问题,也是两个阶级斗争的问题,对他们的斗争我们不能放松,要继续进行,”季玉年舔了舔嘴唇说,“程生福杀八路军的事非同小可,我的意见应交给公社去处理,人命关天的事,得调查清楚。”会议接近尾声了,突然又杀出一个人来,他是程友义的哥哥程友明:“我谈一点看法。”程友明坐在东炕头的人群中说“程友义,你要好好改正呢,社员们对你已经够好的了,再不改就对不起广大的贫下中农……我父亲程生福杀了八路军的事,我怎么也不相信,我长这么大从未听爹说过他杀了人;爹呀,你总不是犯糊涂了吧……”
斗争大会终于散了。人们匆匆涌出了饲养场的房门,向各自的家里走了。李彩英走在路上心里沉沉的,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回到家她正准备做午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小孩暗哑而凄哀的哭声。她支起耳朵静静地听。这声音太熟稔了,她听出那是豆豆的哭声。她猛然记起两个孩子还在田野里捉蚂蚱抓蛐蛐玩耍呢。就在这时,石蛋拉着豆豆的手走进门来。
眼前的一幕令人惊恐而可怕——豆豆的脸上染满了鲜血,胸前的小褂浸透了殷红的血水,捂在右眼的手指缝中不停地往下滴着血……
李彩英顿时僵了。两眼直直地望着两个孩子,坐在炕沿上只是张着嘴,惊愕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两只胳膊不停地抖着,等到她从惊心的场面中醒来时,两个孩子已经呜呜地哭着立在了炕沿前。李彩英这时才慌忙溜下炕来站在地上,一下子将满脸血污的豆豆揽在了怀里。她立刻心疼地搬开孩子捂着眼睛的手——乖乖,孩子的那一只原本水汪汪的右眼现在却变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
石蛋用两只手揉着眼站在妈妈面前呜呜地哭个不停。
处在极度悲痛和心慌之中的李彩英这时才猛然想到还没弄清豆豆的眼睛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她流着泪拉住满脸泪痕的石蛋问:“豆豆的眼咋了?”
石蛋用两只小手又揉起了眼睛,他哭着对妈妈说:“豆豆睡着了,我也睡着了,豆豆哭了,我就醒了,一只老鸦(鹰)从豆豆身上飞走了……”
李彩英一听,扭着嘴,头突然往一边偏去。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只是紧紧地抱住孩子。突然她“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干枯的眼里已经完全没有泪水了……
“怎么了这是?”春芽子散会后在饲养场里玩了一会,现在回家来一进门,见豆豆是这副模样也惊呆了,“妈,赶快抱豆豆上医院呀!”
李彩英像是突然从迷雾中走出来。十三岁的儿子为她拨开了云雾。于是抱起豆豆同春芽子一起疯了般朝公社卫生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