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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春芽子和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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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子和抱着豆豆跑得满头大汗的李彩英来到公社卫生院里时正逢午间吃饭时间。门诊部的办公室里只留了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在值班。其余的大夫护士们都午休了,他们每天中午吃饭午休两个小时。
这位脸蛋俊俏、肤色粉白的天使,见李彩英抱着一个血里胡拉的小孩来到诊断室,立即惊愕地嘬起樱桃似的小嘴从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弹起来,跑过去勾下头看了看豆豆的血眼以后指着旁边的另一张旧凳子说:“你先坐。”说完便立即撒开两条俊美的,透发着青春活力的腿朝诊断室东边的一排土木结构的平房跑过去……
不大的功夫,一位满脸胡碴的中年医生迈着碎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朝诊断室走来。进门后大夫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他眼睛并没有看坐在凳子上的李彩英和站在窗前发愣的春芽子,他的两只曈曈的眼睛一直盯着李彩英怀里抱着的豆豆走过来。他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扒开豆豆血肉糊糊的右眼睛,张开嘴巴吐了一下舌头,仍头都不偏地盯住发生了惨状的豆豆问李彩英:“啊呀,这孩子咋啦?”
李彩英揩着泪水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对医生说了一遍。
医生一听,好似是他自己的孩子遭到了惨祸。他猛地睁大眼转过头来冲李彩英咆哮起来:“你们大人都在干啥事哩,嗯?怎么就忍心让娃娃遭受这样的痛苦哩?咦呀——啧啧,这娃娃可就惨了……”医生一边摇着头,一边再次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拨开豆豆被血糊住了的眼睛——眼球几乎被老鹰鹞食完了,只留下一星半点絮烂不堪、血糊糊的肉丝,眼睑周围裂着三四道令人惨痛的豁口,肿臃处还在不断地往外溢着血水……这场面着实令人惨不忍睹。医生呲着牙眉头一皱又一皱凄惨地说:“唉,大人不操心,把娃给遭了,这只眼睛恐怕永远也看不到光明了!”说完,命令似地吩咐站在一旁的年轻姑娘快快从药房先拿一瓶氯化钠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蘸着桌子上蓝瓶瓶里的墨水“喇喇喇”开起了处方……
在一阵揪心般的叫喊声中,医生开始用镊子夹起洁白的药棉蘸着氯化钠液体擦洗孩子残眼里的血污……豆豆拼命蹬踢着两条被春芽子牢牢攥住的小腿,绿豆般大小的汗珠子倾刻间从豆豆的头上,脸上滚落下来。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年轻姑娘麻利地给医生递过洁白的棉球,拿过消毒后的止血钳……从容地做着医生合格的助手。李彩英竭力抱住孩子拼命扭动的身子和两只抽搐了般的胳膊。“噢噢”地唤着:“我娃不哭,我娃不哭,大夫这就给你洗好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声不断,嚎哭声回荡在小小的医务室里。
伤口终于被清洗完了,医生额上冒着汗珠吁了口气,把雪粒儿似的粉白的消炎粉撒在创口上,然后用纱布牢牢裹住了那只残眼,把两只溅上了血点子的手放在墙旮旯铁架子上的脸盆里洗……洗完以后就坐在刚才开了处方的办公桌前笨拙地扒拉起骆驼粪蛋似的算盘珠珠来。一阵“噼哩叭啦”的响声之后,医生抬起头看着抱孩子站在他身旁的李彩英说:“交九元五角八分钱!”医生的话音刚落,李彩英的心便“咚”一下,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天啊!她身上拢共只有三块四毛钱啊,剩下的六元多钱上哪儿去找呢?因事儿急,出门时咋就丝毫没有想到钱的事情。现在就是跑五里多地回庄里去借也来不及了……
正在她张嘴皱眉束手无策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春芽子从自己的破褂子兜里掏出了十元钱递给了医生。医生一边接过钱一边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个并不起眼的瘦弱小孩:“小孩子家,哪这多的钱?”那个年代,做医生的一月也就三十多元钱的工资,他们还要凭这一点工资养活一家子人哩。
“我自己挣的。”春芽子瞥了一眼穿白大褂的满脸胡碴的医生,显得有点自豪的回答。
“这么小的孩子,到哪儿挣的?”医生有点疑惑地问。
“打草芭子卖的。”春芽子自然地回答。
“唔,你不简单呀,这么小的孩子就会打草芭子挣钱了?”医生好似十分感激地摸了一下春芽子的头。
李彩英沉重的心头顿时也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轻松感。她突然尝到了骄傲是什么滋味——自己这个十二岁过点的幼小的儿子已经能替她撑起生活的半边蓝天了。她知道,在这二三个月的时间里,春芽子每星期都出门去拔芨芨,闲暇时就在自家的脚地上务务什什地打起了草芭子。这些日子,家里的一些油盐酱醋钱几乎全都是春芽子开支的。欣慰过后,李彩英又鼻子一酸,几滴泪水滚落在昏昏欲睡的豆豆脸上……
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李彩英和春芽子不约而同地朝明亮的玻璃窗望去。只见卫生院的大门口走过来一拨人。那些人往前走了一截他们才看清楚是扈生智,叶菊萍,“鸡胸”振自勤和季玉年,正匆匆朝诊断室走过来。
几个人栖栖地走进诊断室的门。两眼被纱布裹着(一只眼无法包扎)的豆豆正瘫了般昏睡在李彩英的怀里。扈生智和叶菊萍立刻眼睛水汪汪地湿润了。他俩揉了揉蓄满泪水的眼,怜悯地抚摸着豆豆冒着冷汗的头;然后攥住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摇了摇头,嘬起嘴唇连连翕动;泪水从低倾的眼里潸潸地落下来,滴在豆豆穿着血衣服的胸膛上……
“啊呀,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啊,真是太惨了……”扈生智眼里含着泪水说,季玉年和振自勤也都围拢过来,将满是尘埃的大脑袋伸到可怜的豆豆脸前频频咂嘴,皱眉,唏吁不已……这些好心人是从五里多路之外专门跑上来看遭难的豆豆的。
唉,不幸的豆豆啊,难道就这样被命之神永远地定格了?现在任何悲哀和遗憾都将是多余的了。只有让悲悯、怨恨和痛苦永远留在这个不幸的家庭——要不是那个手脚不高贵的程友义和两个国民党的兵痞,李彩英能把孩子遗忘在荒滩野地里吗?唉,这几个令人永远忘不了的罪魁祸首……
不幸的李彩英又受到了一次非人的折磨和打击;同时又使她一次比一次刚强起来。她知道,在她不幸的命运之河里唯有拼命挣扎,才可能有希望走到命运的终点。为了孩子们,无论人生的道路上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她都将顽强地活下去……
火热的阳光照在地上,黄土反射出眩目的金辉。一阵秋风吹来,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发出“喇啦啦”的声响,道旁不远的农庄前有一头花牛在哞叫。两只黑狗吠叫着窝来旋去,和那只花牛兴奋地嘻耍。他们几个在悲哀的气氛中相跟着从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走过去。街道不长,东西不过200来米远。陈校长他游街的队伍就是在这条街上来回走动……路两旁的房屋大都显得破破烂烂,没有一间像样的好房房,唯街中央有几幢层次高一些的砖瓦房——那是供销社的门市部。春芽子卖草芭子就在这里。他从街道上走过时,看到那个收草芭子的上海阿姨正从供销社的后院里走过去了……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卖草芭子的情景。
“这是你打的?”上海阿姨惊奇地看着背一筒草芭子站在她面前的春芽子问。
“咹。”春芽子扑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回答。
“哎呀,不得了,这么小的娃真行啊!还会打这个?”上海阿姨好似很是激动地说。
按规定,上海阿姨要用她手中的软尺丈量草芭子的,长两米,宽一米五。可是,上海阿姨没有丈量他的草芭子,只让他把草芭子背到了库房;然后开票为他付了一元五角钱……现在想起来了,春芽子在心里都无比激动,十分感激那个上海阿姨给他的照顾。想着想着他突然头一扭看到了街南边不远处立着的小学。他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装有鸱吻的校门楼,那古老的建筑突然又化成一张微笑着的脸……还有那个被打破窗玻璃的女住校生宿舍后面校长吊过脖子的可怕的深巷……
几个人离开街道顺着街面上岔开的乡间小路向北弯弯拐拐地朝庄里走去。
走到村头东南方的一簇庄院附近,老远就看见几个小伙站在大路旁嘻嘻哈哈在玩耍。穿黑衫子的毛浑和穿蓝织布罩衫的红娃立在路中央,四只雄健的胳膊相交在一起,他们相互抓着对方的肩膀,两颗乱发鬅鬅的头山羊斗阵似的紧抵在一起,跌扑撕扯在被牛、马车辗轧过的尘土中;观战的人们围拢在一起,低头弯腰地笑着为他俩助阵……
红娃这孩子今年17岁,他的大名叫振自军,但人们都不习惯叫他的大名;老觉得他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所以都喜欢叫他的小名;父亲振廷丰在他六岁的时候就病故了,母亲一手把他拉扯成人,由于缺乏父爱和严格的家教,这孩子养成了一种好斗的性格。不过,他倒没有学坏,没有沾染上那些不良的嗜好。只喜欢打呀斗呀的场面。毛浑比他小一岁,这孩子虽然有爹有妈,但骨子里含有他爹年轻时的莽撞细胞。他爹叫程正明,旧社会是贫苦人里面有名的穷恶霸。譬如,他借了地主的租子什么的,今年拖明年,明年还赖着不还。大伙称他为“穷棒子”。毛浑的大名叫程吉荣。两个孩子都粗蛮好斗,可是遇上领导交办的事儿他们都不推辞,反而很感兴趣,十分卖力地去完成。
马上事儿就来了。
路旁的人们正围住这两个小伙子斗鸡似地玩耍时,队长盖之文带着程生福来到这里。他吼开大嗓门给红娃和毛浑交代说:“你两个把他”盖之文指一指垂头丧气的程生福,“送到公社去,交给武装部长张友松,一路上要看好,可不能让他跑了!”
红娃和毛浑走在后面,他们让程生福走在前面。
偏晌午的太阳掷下晕晕糊糊的红光,葱绿多彩的原野像是罩上了轻纱一样迷迷茫茫。遥远的南山在气流冲击中微微颤抖,山坡下有溪水一样的东西在缓缓地涌动——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地脉。三个人缓缓移动在溪流似的地脉里。几只老鸦在一排排高大的杨树上空悠然地飞旋,呀呀的叫声制造出令人恐怖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