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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这是两天前 ...

  •   这是两天前的傍晚,扈家庄南侧扈生明的一间破房里发生的事儿。
      扈生明和鹏兰秋把队长派给他们在草湖滩里的割草任务完成以后就收工回家了。扈生明的脚刚踏进门就一肚子火气:满地的鸡屎,柴草,灰土,几只鸡在地上乱扑乱飞;炕上的被褥翻腾得东一片西一块,乱七八糟。闰宝正在烂席巴土炕上蹦蹦跳跳地打皮球哩。他把皮球扔到后墙上,然后跳起来接住从墙上弹回来的皮球,再打到墙上……
      鹏兰秋到房后面给鸡拌食去了,扈生明这才拉下脸来教训儿子:“屋子里这么乱,你也不收拾一下,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哩!”
      “我玩一会就收拾哩。”闰宝把皮球扔到炕角的一堆被褥里
      “……不到十三岁,就被开除了,连家务都做不好,怎么参加劳动呀?”
      扈生明睁着大眼睛愠怒地盯着儿子。
      “你找校长说说呀,让我重新去上学吗!”
      “说得容易,你干了坏事,人家还能把你再招回去吗?”
      “那就……参加劳动呗!”闰宝把小嘴一撅迅速瞅了一眼发怒的父亲。
      没想到,往日乖巧的儿子,现在好似突然变了,变得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他爸说话了。
      “放屁,干下不光彩的事你还有理啦?”
      只听“啪啪”两下,接着传出闰宝低哀的哭叫声;边哭边嘟嘟喃喃地顶撞起他爸爸来。又是“噗噗”几声闷响——扈生明一气之下跑过去用脚在闰宝的屁股上踢了几脚。闰宝嘟喃着跑到了门外——扈生明一直把他追到了庄子外面……
      追出去打孩子的扈生明十分光火地喘着气回到了家。
      “你为什么要打孩子?”鹏兰秋喂完鸡回到了房间。
      “他都成这样了,你还惯着他?”
      “我怎么惯他了?我怎么惯他了?你平时不管他,现在你打他有什么用?”
      “管他?每次都是我要管他,教训他,你倒好,偏偏站出来替他说话,讨好他,还当着孩子的面打我的耳光。你这样老护着他,你说我能管得了吗?”
      “你……”
      “啪啪……”闷闷的响声,是鹏兰秋在打扈生明的耳光。
      “好,你若把孩子打跑了,我看你咋办呀……”
      庄里的人们都知道,鹏兰秋是个他的男人不敢惹的恶婆娘。
      真不可理喻,在外十分精明的扈生明在家里活得却是这样的窝囊。
      本来,扈生明从本质上讲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只因找了那么一个不明事理的老婆才把他由精明拖到了混沌,由强悍退化成了软弱,由庄重文雅变成了浑噩无知……
      扈生明的文化程度并不高,他在旧社会只上过半年私塾。他虽然学问浅,但平时善于利用点滴时间学文化;他喜欢看书,多是向人借的。到地里干活时他兜里总要装一本书,休息时就坐在地埂上专心看起来,大伙儿封他个外号:白面书生。俗话说:书读得越多越蠢。实际上不是蠢,是精明了,庄重而文雅了,同时也变得瞻前顾后,没有独立意识了。扈生明就是这样,凡事都易受他人的左右。
      扈生明20岁时,父亲就开始为他张罗着找媳妇。第一个姑娘是临村一位农家女子。那天,天空出来一颗不错的太阳,父亲托能说会道的媒婆拽上他去相亲。因为是突然到女方家,那一家的人可能没有来得及准备。姑娘着一身带油腻的衣服正在打扫房间卫生,被太阳晒得黯黑的脸蛋上落满了因打扫屋子而飘飞的尘埃;见小伙子上门来,姑娘羞得赶忙躲到套间里去了……第一次相亲扈生明不同意。他自己也说不上,不知哪儿不舒服,这桩亲事就这么搁浅了。
      第二个姑娘是另一个村庄上的农家秀女。这是扈生明看了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一位;女孩长得很秀气。月亮似的圆圆的脸白里带红,像桃花一般美丽,头发梳得又光又亮,两根辫子像细碎而精致的麻花,从耳旁细柔地垂在秀丽的肩后;紫红色的袄,墨绿色的裤子,蓝底碎花的鞋。走起路来纤细的腰板一扭一晃,极像一只灵巧的小鹿;两人一见面就互有好感。后来,他俩好得几乎每天都相约在离村庄稍远些的土丘后见面;可惜,卿卿我我,耳鬓厮磨的好景不长。这桩很有把握可以成功的亲事被扈生明的父亲扈学金给搅黄了。
      扈学金是个爱在酒场子里闹腾的疯老汉。他一喝醉酒就到村里四处乱跑,见人就拉手拽胳膊,张家猫娃李家狗儿地乱说一气。当人家问到你儿媳妇怎么办下了?他摇晃着迷糊不清的脑袋说:“咳,那女娃呀,细麻腰,腿长腰吊,平胸膛凹尻子,能养出个娃来吗?”这些让人听了肉麻的话,比风都刮得快,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变味地传到了姑娘和家人的耳朵里,从此,那个土丘后面就再也没有了姑娘和扈生明的身影……
      第三个姑娘也是一位农家碧玉;不同的是,这个女子在别的大队当着个民办教师。学校的阴凉房房为她遮住了炽人的毒太阳,因此造就了她一身白净的皮肤,特别是白皙稚嫩的脸蛋和丰腴娟秀的腰身透发着妩媚而动人的青春气息。这一次是他俩偷偷谈下的,两家都看上了对方,应该说,这一对新人完全可以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当扈生明的父亲知道了他俩的这档子事以后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娶那个女子。在知道了这件事的那天晚上,扈学金严厉地对儿子说:“你谈的那姑娘我看不保险!”
      “爹,你在说什么呢?”扈生明张大了嘴巴,脸上显出了惊异的神色。
      “人家大小也是个有工作的人,你一个土包子农民,她会嫁给你?”
      “爹,你怎么能这样说哩,她也是农民的女儿,不会变心的!”
      “你知道吗,人家是女神,需要供着,你娶了她,你来供养?”父亲坐在炕沿上用手掌轻轻拍打自己的膝盖和大腿。
      “爹,你把人家说成啥了?她教她的学,我劳我的动,这不挺好嘛!”
      “好什么好?你娃也不想一想,人家是工作人,回到家来能给你做饭、洗锅、抹灶吗?再说了,如果哪一天公家退了她,就得回家来劳动,看那细皮嫩肉的,能劳动个啥?”
      “……”扈生明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他细想了一下觉得父亲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转念一想,他喜欢那姑娘,他相当爱她,既然这样,就不必考虑爹说的那些了。
      一阵沉默后,扈生明终于开了口:“爹,万一她被退回来了在家给我们做饭搞家务带孩子,劳动就不用她参加了。”
      “那怎么行?让你媳妇在家供着,我老胳膊老腿的撅屁股去做苦力?让队里人把牙都笑掉了!快快退了这门亲事,再不要和那女子来往了。”
      父亲坚决不同意他俩的婚事,又一个婚姻被棒打鸳鸯飞了。
      以后碰到的几个,不是女方看不上男方,就是男方对不上眼。
      对象谈的多了,成功率却几乎是零。
      本来,年轻人找对象,出现成功与失败这等等的现象是很正常的;可是,在人们的眼里这种现象就成了带色彩的新闻了。人们在家庭院落田间地头仨一堆五一伙地议论起这对父子来:“扈生明这小子,谈一个崩一个,尝酸汤哩!”“扈学金这老家伙,儿子谈对象哩嘛,你在里面瞎搀和个啥?”人们的纷纷议论很快就像温疫一样传播开来,这对扈生明后来再找对象就成了极大的障碍。听到风言风语,谁家的姑娘会愿意嫁给他呢?直到他26岁的一九五八年,婚姻之神才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女方是外公社的一位农家女,皮肤黝黑,腰身丰满,体格健壮,只是,在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这是一个蛮横而不讲理的狂妄女人……他决定要退了这门亲事。可是,这一次父亲却坚决不让他退婚。父亲说,只要身体强壮,能劳动就行了;人长得漂亮不漂亮,总不是啃着吃哩吧……扈生明感到,自己已经26岁了(当时这个年龄就已经是大龄青年了),若要是再退婚,将来找不到对象怎么办?于是就勉强和那个女子成了亲,她就是现在的老婆鹏兰秋。
      婚后不久就因一些家庭的琐事两人闹起了别扭。一开始,扈生明对鹏兰秋耍横使性子实在是看不过眼,所以采取不给她让步的态度。哪知,这婆娘你越不让步她就越凶越狠,这样的结果只能是相互顶牛,互不妥协。有时候鹏兰秋还狠狠地打他耳光。一次,鹏兰秋那厚重的手掌打得他脸腮发麻,耳门剧痛,一股怒火呼地一下窜上了他的心窝。他采住鹏兰秋的短辫子举起拳头狠狠把她捶了一顿,最后还在她的大腿上踩了两脚……婆娘在屋子里撒起了野,乱蹬乱踢乱翻腾,把屋子里摆放的东西都弄了个乱七八糟,还打碎了几只吃饭碗……最后收拾了个包袱就走了,她走娘家了。这一走半年多没回来。扈生明反而变主动为被动了。他曾五次到鹏兰秋的娘家去请她,每次她都不但不肯回来,还口口声声嚷着闹着要跟他离婚,弄得这个精明强悍的汉子不得不向他这个蛮横的老婆低头。岳父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在他第六次上门请她回家的时候,岳父对他的丫头开口了:“兰秋,事情都过去这长时间了,该回去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碟儿不撞碗儿的?”说完,又把目光对准了扈生明,“不过,你女婿也要注意哩,用拳头解决不了两口子的问题。是这样,你表个态,回去以后怎么对待她呀!”
      扈生明当场就对岳父发了誓:今后家里的一切事儿都由着鹏兰秋,保证今后再也不磕碰鹏兰秋一下……
      这样,鹏兰秋似乎得到了尚方宝剑,开始变得更加蛮横起来。孩子有时候捞摸了人家的小东西,如针啊还是什么的她不但不阻止,还鼓励性的说孩子:“我娃真好,妈正需要这个哩!”扈生明对这些事儿实在看不惯,但为了求得家庭和平,他再也不愿为了这些小事去和她吵吵闹闹了。他强忍着甘拜下风,原本有的棱角彻底被自己的女人给磨掉了。
      本来扈生明不愿意就这样软弱下去,他完全还可以和女人抗衡,该管的就果断地管起来,可是,这样一来就免不了和鹏兰秋闹别扭,一吵闹男人一冲动就忍不住要动拳头,一旦真把鹏兰秋再打跑了,离婚了,就眼下他这样贫困的家境,再寻一个肯定是难上加难。再说,他已经给岳父发过誓了,算了吧,记住老先人们说过的一句话:忍一忍心平气和,退一步海阔天空。夹着尾巴做人没什么不好。尾巴一下就夹到了三十多岁。回想一下,他的心里实际上始终没有得到过平衡:现在他明白,由于他的忍让,孩子被鹏兰秋给惯坏了,闰宝跑出去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唉,头痛,眼燥,心焦,烦恼,好似让他到了精神崩溃的时候了。如果这孩子跑到哪儿跟上外面的人学得更坏了,到那时该怎么办……
      现在他才真正感到自己完全是一个无能的不称职的父亲。看来,一切的一切都晚了……
      在扈生明悔愧交加,心绪烦闷,仰天喟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生明爸,在家呀?”
      人未到,声音先进门了。紧接着人也进来了,是蓬着头发身穿黑袄的毛浑。
      “闰宝还没音讯吗?”毛浑摩挲着长头发跑过来坐在炕边上。他瞅了一眼扈生明,又扭过头朝炕里边看过去:鹏兰秋正蒙头盖被曲卷在炕角里睡觉呢。
      “这娃,说了他几句,他就……”扈生明发愁地说。
      “唉,我说生明爸呀,你怎么老捂住耳朵不听窗外事呢?你快快到长湾三队顾金明家里去问一下,我听说顾金明的儿子顾三江这两天也不在家……他俩在学校都是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同学,说不定能打听到点消息。”
      扈生明一听,急得赶忙就要穿鞋子出门。他要到顾金明家里去打听闰宝的下落。
      “唉,生明爸,你先别急嘛,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给你说哩!”毛浑也急忙跟着出了门。
      他俩走在出庄子的这段路上。
      “什么事?”扈生明和毛浑肩并肩走着。
      “盖队长让我过来通知你一下,明天上午到饲养场,大队要在我们队上召开全体社员参加的批斗大会,到时你和婶子都得去。”
      “又是批斗大会,批谁呀?”
      “听说要批斗程友义父子俩。”
      “哦,批他俩的啥哩?”
      “我也不清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扈生明满头大汗地赶到了大湾三队顾金明的家里。
      他俩原本就认识,在挑渠上坝的大会战中认识的。
      顾金明比扈生明大三岁,但看上去却相差很远。顾金明像是扈生明的长辈一样长得老相,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他正坐在炕桌前喝着冒气的热茶水,见扈生明进门来,便忙起身让坐。
      “老哥哥啊,听说你儿子这两天不在家?”第一句话扈生明就开门见山了。
      “是啊,这崽娃子好端端的,这两天不知上哪儿去了。我到亲戚家都找遍了,没找到他。”顾金明拉起布衫子擦了把因喝热茶水脸上冒出的汗。
      “我孩子也是这两天出去没回家,这么说,是不是他俩商量好外出走了?”扈生明一脸的焦急相。
      “唉,说不来,现在的娃说不来;学校无人管,回到家管不住,真是悲哀呀!”顾金明无奈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大概到哪儿去了?”扈生明想详细问问孩子的情况。
      “我哪知道?出去玩几天,没吃没喝了,他不回来?”顾金明心存侥幸地说。
      ……扈生明没有从顾金明那儿打听到儿子的下落,沮丧而惆怅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唉,吃过晚饭后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上午他还得和鹏兰秋一起到队上的饲养场去开会哩,等开完会再想办法去找这个王八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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