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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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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家庄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出动了人力帮没有眼睛的扈学祥红红火火安葬了扈安德老人。李彩英在老人的灵柩前跪了两天。临出殡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悲哀地大哭起来。老爷爷清清苦苦活了一辈子,现在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了,她感到心里非常的难过;她忠诚地把自己当成是老人的亲孙女儿,她要替安睡在黄土底下的丈夫送一送爷爷。她更不会忘记扈学祥这个远房爸;是他用汗水,心血,亲情……不,是高尚的品德和纯真的情操把满身血污的丈夫从那个黑洞里背出来的。在送走了老爷爷之后的这些天里,李彩英的心情一直都没能平静……
在这段时日里,庄子里和队上的好多人心情也都很沉重,隐隐地觉得生活里好像缺失了点什么。人们好像都在寻求新的能够渴望得到的东西。扈安德死了,没有人在南墙根里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缺憾感在人们心中也就慢慢消失了……
这天上午,人们围在一块望不到边的田地里割搬掉棒子的玉米杆子。劳动之余,人们抹着汗水坐在田埂上小憩。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灰蒙蒙的大地;飀飀清风徐徐吹来,为闷热的蒸锅注入了一份令人舒爽的清凉;硕大的玉米叶片子互相碰撞,“刺啦刺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哦,这是大自然对劳苦人们唱出的一阕愉悦人心的赞歌。
汗水浸透了每一位劳动者的胸背,躯体的疲惫和心田的焦渴让各自干裂的嘴唇暄起了一层白花花的肉皮。
这时候,人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将渴盼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程友明的父亲程生福的身上。
程生福是个快60岁的乐和老人。说起来他还是一位38年就被抓了丁到国民党抗日军队中的老兵。他以前经常和扈安德老人聊天。近几年,扈安德虽然老了,但有时偶尔在南墙根里还要给大家讲一段子;每到这时,程生福和以前一样总是陪伴在扈安德老人的身边,他和扈安德几乎成挚交了。受扈安德地影响程生福已经耳濡目染了,所以,现在大伙儿非要让他给讲一段他过去当兵的故事。
程生福头顶蓝色的、几乎被太阳晒白了的旧帽子,浑身上下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脚上的鞋袜到处都开着窟窿眼儿,几乎破得不能再穿了。他喜欢吸旱烟,事前先要点一锅烟叼在嘴上“兹兹”地吸一阵,然后才开口不紧不慢地给你说事儿。
“唉,国民党军队里的事儿,你们也爱听呀!不怕燻染了你们吗”程生福把旱烟锅咂得津津有味。
“听,听呀,国民党军队里的事,也该让我们共产党的群众听一听嘛,不然,我们咋么批判国民党哩!”16岁的毛浑首先耐不住了,他用被玉米叶子划了一道血口子的右手扑棱了几下乱蓬蓬的头发,猛地站起身“噌噌”几步从南边的水沟沿上窜到了坐在北边地埂上的程生福身边,摇晃着程生福的肩头大喊大叫起来。
“讲精彩的,有味儿的……”15岁的季发广也跟着毛浑嚷嚷起来。
“年轻娃儿不要听,听了晚上害怕哩,年轻女子也不要听,听了伤脑筋哩!”程生福把吸完的烟锅往身旁斜插在泥土里的半截木棍上磕了磕,推了一把毛浑,说。
“唉,讲吧,让年轻人听听过去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嘛!”围拢过来的一堆人七嘴八舌都在催促程生福快快讲他的故事。
程生福扎起两只胳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接着就讲起了他遥远的过去——
一九三八年春天,保长崔生炳带了一班子人把正在田间干活的我抓了壮丁。来到江西我被编在一个叫什么734师的队伍里当士兵。原来想,当兵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到了队伍里才知道国民党的军队根本就不是人去的地方。在那里官兵等级十分森严,士兵每天都有挨打的危险。记得那是刚到队伍里第一天发生的事。这天一早起床号响了,别的士兵都迅速起了床,很快就全副武装跑到外面集合去了,我却仍在房里迷糊着眼磨蹭着穿衣服,往身上胡乱地挂子弹袋——等我背上枪跑出门时,其他士兵早就整装待发了。班长上来就给了我几拳,直打得我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班长僵硬而有力的拳头仍然不停,打一拳冲得我向后退一步,直打得我站住不动为止。
后来我才知道,国民党的军队就是这样,上级打下级,一级一级地克扣士兵军饷。我们这些小鱼就只能是吃沙泥喽!人家打你,还不能后退,越往后退就打得越狠,所以你得咬着牙关挺住不动,只有这样让他打几下,他才会放过你的……
当了两年兵我就有经验了。后来,我这不识字的人还当上了班长;我作战勇敢,长官提拔了我。可,虽然当上了管人的小头儿,却还是没有逃脱人家打我。一次,排长为了个什么事儿,当着士兵的面对我动起了拳头。我想起了我当士兵时挨打的滋味,立即警惕起来,我事先就作好了挨打得准备;当那股风呼呼地向我扑过来时,我就使出劲儿咬住牙关强忍着挺住不动,强悍地迎接那重重的几拳。由于我的顽强,排长打了我两拳也就没事了。
我是班长,有时也打我手下的士兵。这是国民党军队里长期形成的顽疾。只是,我打士兵跟别人不同——下手没那么狠。唉,都是有血有肉的兄弟嘛,教训教训就完事……
“国民党的队伍里吃得怎么样?”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季发广突然问了一句。这个毛头小子一天就只知道吃。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庄稼地里“哗啦啦”地响起来了;无数根玉米杆子像波浪一样在大块地里前拥后摆,有节奏的悦耳的声音,伴着程生福继续讲下去——
在国民党的队伍里,吃饭和战斗同样让人揪心。先说战斗吧。枪炮声惊心动魄地响起来,令人颤栗的硝烟弥天盖地,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那场面真叫人惊心而恐怖。有时候一颗炮弹落地,“轰”地一声巨响,仅这响声就震得有些士兵鼻子嘴里耳朵里都出血了。个别士兵不是被枪炮弹打死的,而是被那巨大的爆炸声震死的。弟兄们各个都害怕呀,害怕哪一天哪一时让鬼子的枪炮弹结束了自己。家里有父母、有老婆、有孩子,谁个不怕呀。可是,当鬼子疯狂地扑上来的时候,兄弟们却个个都忘记了那些恐惧和危险,满脑子生出来的都是:杀死这些狗日的……于是“啪啪啪”仇恨的子弹就喷着火光飞出去了……
再说吃饭,在队伍里吃饭同样让人紧张。士兵们都围在锅边自个打饭,人人都争先恐后怕吃不到嘴里——有时候饭还没打上,突然战斗的号令响了,士兵们得立刻丢下盛着饭的碗和没有打上饭的空碗,紧张地投入到战斗中去。我好多次都空着肚子参加战斗。一次,我刚拿了一个馍,抢了半碗水煮白菜,排长就下达了战斗的命令。我赶紧连跑带往嘴里扒拉菜,等跑到营房,碗里的菜被我扒拉完了,还啃了一嘴馍,剩下的急忙装进了裤兜里。战斗间隙,我才从裤兜里掏出馍啃着吃哩。这样的生活你说能不叫人揪心吗!
“还有没有啊,好好给我们讲一讲……听说国民党的兵爱逛窑子……”坐在南边水沟沿上的季玉年和几个岁数大点的中年汉子很有情趣地嚷嚷起来。
“对,来点带颜色儿的。好听的……好听的……”几个年轻汉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嘻嘻哈哈,明亮的眼睛里泛着灼人的光芒。
“咦,别说了,别说了,生福爷,别把这些‘鬼头刀’都给学坏了!”几个中年妇女和年轻媳妇连忙摆着粗糙的手制止程生福再说下去;哪知,男人们老的少的全都急眼了——
“快快讲来,快快讲来。别听这帮子婆姨丫头们胡搅!”
程生福好似也说到了兴头上,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那就继续讲吧。
——一九四二年抗日战争到了高峰的时刻,在一次战斗中我的右小腿被鬼子的子弹打穿了。弟兄们把我抬到了后方医院救治。我躺在战地医院里,很快和两位同样躺在病床上的甘肃老乡谝在了一块。我们几个偷偷在一块商议:等把伤养好了一起开小差——逃离这场令人厌恶的战争……那天,我们三个养好伤的兵偷偷跑出了兵营。傍晚,西方的夕阳在天边绘出了美丽的彩霞,我们迎着绮丽的辉煌,来到了一座小小的市镇。街道两旁的房屋大都破烂不堪,唯那一座红黄相间的古典式门楼吸引了我们的眼球:馨露缘红楼。这是什么地方?不识字的我惊奇地望着其他两位兄弟。
“红楼……哎……顾名思义嘛……就是窑子院。”一位头戴破礼帽的兄弟首先解开了眼前的迷。
“兄弟们,咱今晚上就到这里面去宿一夜,咋样?”另一位兄弟仰起瘦削的脸,眼里的亮光直射到红楼顶那几个红红的大字上。
说到这里,听故事的人堆立即紧缩了一下。人们各个支棱起耳朵往程生福身旁拥。
“不讲了,不讲了,都讲这么多了,还要听呀?”程生福摆了摆树皮一样粗大而锈满了污垢的手。
“怎么不讲了,到了精彩处你就不讲了?”坐在程生福对面的季玉年两手支起下巴静静地瞅着他,“你们几个在里面究竟干了些什么?快快从实招来,要不,我们大伙儿可都不饶你啊!”
“对,对,老季说得对,我们不会饶了你的!”人群里有几个人十分支持老季的意见。
程生福好似为难了。他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溜在毛浑和季发广这两个毛头娃娃的脸上;随后又把目光轻轻抛在几位年轻媳妇那边,说:“好了,好了,太阳都快落山了,今天的故事就到这儿,剩下的留着以后好好给你们讲,日子常常在,何必把人忙坏……”程生福老汉不讲了。不管人们怎么叫喊,他都把嘴闭得不留一丝缝儿……
夕阳泛着昏暗的光,离山头还有一杆子高。生产队的社员们回家吃晚饭都到天麻黑下来的时候了,现在正是干活的好时光。人们拿起镰刀正准备干活哩,忽听不远处的扈家庄门前传过来一阵男子粗厉的叫骂声:
“……你这不学好的混蛋,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你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噢,在这里劳动的人们都看清了,也听清了,那个大声叫喊的男子是扈生明,他正追着赶着打他那没命的奔跑的儿子哩。唉,这个习惯了小偷小摸的闰宝呀,你为什么要干那些事儿呢?小小年纪就把自己给毁了……人们站在地里静静地向西面观望着,心里个个都对那个可怜而不幸的孩子表示着深深地同情。闰宝被学校开除的事,这些天全队的人都知道了。
在退去了高温的黄昏里,人们嗯叨着革命的艰辛,又开始“嚓嚓嚓”地割起了包谷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