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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李彩英从北 ...


  •   李彩英从北边那个绿色的林网中打了两捆柴禾,用芨芨拧成的草绳连结在一起,像褡裢一样搭在自己的肩上吃力地往回走。走过河畔蚊蝇乱飞、蝉蛙鸣叫的草湖滩,穿过那片乱坟岗子再往南走不多远就到杨树林东头丈夫的坟前了。她把两捆柴禾撂在坟头旁的土塄上,饱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口半张着微微喘气,稍停片刻便坐在地埂上撩起衣襟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在丈夫的坟头休息,她好似感觉到了家的滋味,周身的辛劳疲惫好似敦促她必须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
      她长时间地把眼睛盯在丈夫的坟头上出神。
      原野上满眼的绿色沁人心脾,清馨的芳草和浓浓的泥土气味扑鼻而来;她感到一阵轻快和舒心。看看静静地躺在身旁的两个柴捆子,她立即想起了庄里可怜的老人扈安德和他的儿子扈学祥。这两捆柴禾就是她给扈安德老人打的。
      扈安德今年84岁。五年前,70岁的老伴因病去世了。35岁的儿子是个娘胎里就没有长上眼睛的残疾人,他就是把罹难的扈生任从南山中那个黑洞里背出来的大恩人扈学祥。可怜的扈学祥,因眼睛的残疾至今都没有哪个女人和他相好过。残疾人往往有正常人难以想象的智慧和毅力。扈学祥虽然没有眼睛,但钻那个黑洞比正常人都钻得有名堂;正常人背一褡裢煤炭爬行在那黑洞里,虽然眼前有灯照着,还难免一会儿碰到这一会儿碰到那;可是扈学祥却不一样。他背一口袋煤在黑洞里爬进爬出行走自如,精干利落;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狭窄,哪儿有弯,他好似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根随身携带的焦黑的木棍就是他的眼睛啊……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三口之家突然变成两个光棍汉了。一天三顿都得由扈安德老汉做着吃——没有眼睛的扈学祥无法孝敬老人家。队上为了照顾他们,减轻两人的负担,才把扈学祥调到煤窑上的。那里有专人做饭,扈学祥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
      论辈份,扈安德是扈生任的远房爷爷,当时,农村的精神食粮十分匮乏,扈安德在这方面算是一个很有才气的民族文化传播者,他头脑灵活,虽然到七二多岁的年龄了,记忆力却十分惊人。他并不识字,讲故事,说神话,吟宝卷却讲得一字不漏,头头是道,声情并茂,好似浑身都长满了艺术细胞。
      他经常在南墙根里晒太阳。每到这时,他的跟前就会围过一堆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甚至一些光屁股娃娃也都跑过来挤在大人堆里凑热闹……
      “扈爷,美美地讲一段。”
      “说‘张行公子’,这故事我爱听。”
      “还是讲‘方四姐’,我爱听这个卷。”
      “马新吊孝,马新吊孝!”
      “说个神话吧,扈老太,神话好听。”这个大声说话的孩子是春芽子。
      扈安德以春芽子的要求拿南山中那个“口门子”为背景讲了一段神奇的故事。人们都支棱起耳朵入神地听起来:
      很早很早以前,玉皇大帝看守门户的两个狮子偷偷下界了。玉帝知道了此事后十分恼怒,立即派两位骁勇强悍的天将下界来惩罚妖狮。两位天将来到人间后,惊奇地发现妖狮已化做两个英俊的男子。山前有一座水草丰盛,空气清新的小村庄,两个由妖狮幻化的美男子行妖做恶,霸占了村中的一位天仙般的美女。天将愤怒至极,举起宝剑向两个由美男子变回到妖狮的恶魔狠狠斩下去……妖魔被天将除了,美貌的女子同家人一起杀鸡宰鹅,摆了一桌丰盛的席宴热情款待两位天将,以表对恩人深深的谢意……自此以后,两位天将却迟迟不肯回归天庭——他俩都看上了那位美貌的女子。两位天将在天庭本就是一对要好的腻友,现在这个人间的美女深深的吸引了他们,他俩为此而都不愿返回天庭了。女子像是天上的月亮,人人抬头都可以看见,但他俩却谁也不愿意把那月亮据为己有,同时又都不愿意将女子让给对方,就这样,两位天神像守护领土的哼哈二将,默默地伺守在那座山脚下……
      不知过了多少年,突然有一天,空中一声霹雳。一刹间天将变成了两座高大的石峰,对峙着成一道宽阔的山谷。从此,人们将两座石峰形成的峡谷叫做“将军谷”。祁连山的雪水是将军的眼泪,从“将军谷”中间淌下去,一直蜿蜒向前,流淌到了扈家庄后面的小河里……
      神话毕竟是神话,后来的人只是听听而已,并不相信那是真的……
      再后来,人们根据“将军谷”的形状,干脆把它改成“口门子”了。顾名思义,“将军谷”像一张永远张开的大嘴,又像一扇永远敞开的大门……
      这都是前几年从扈安德嘴里出来的故事。李彩英渐渐从神话中走出来。当空那颗火热的太阳突然钻进了一团从西边飘过来的黑云里,明亮的大地上顿时绘出一片黑乌乌的画图。天可能要变脸了。她得立刻把这两捆柴禾背到扈安德爷爷的家里去,自从老奶奶去世之后,她看到爷爷可怜,就经常捎带点柴禾给他送去。扈学祥把丈夫从那个黑洞里背出来之后,李彩英就更加感激这一家人了……她把两捆子柴禾往肩上一甩,就迈开两腿朝庄子里走过去。西边的小河里传来了朗朗水声,平静的溪水远看极像一块长方形的明镜。这条小河从远古而来,一直朝北流向一片靠沙漠而默默生长的绿色大草滩……庄子里长长短短的黑头烟囱,酷似一条条朝网满绿色的大地挥动的胳膊和大手;上空烟雾缭绕,释放出一股股饥饿的庄稼人凑火做饭的焦糊味儿。扈家庄,这个硝烟不散的古堡,在李彩英的眼前此刻又变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
      据扈安德老爷爷曾经讲,扈家庄是清朝乾隆年间一位从朝廷下来的扈姓先人筑起来的。据说,扈姓先人当时在朝是掌管国帑的大臣,因贪占了朝廷发放给灾民的银两而被贬谪到大西北的河西走廊来的。受株连的兄弟一家跟着受贬的哥哥一起来到了这里,本来还要再往西走的,他们走到这里看到从南山里流下来的这条小河,当哥哥的便立刻叫停不让走了。他说,这条河是咱子孙后代的根……就这样,两棵大树从此就永远在这条小河旁扎根了。背着二百多年沧桑历史的大树走到今天,早已是枝繁叶茂,葳蕤而参天……这个遥远的传说太神奇了,但至今没有哪位后人能考究得了这段历史的真假。
      沉浸在历史传说中的李彩英肩挂两捆柴,很快就来到了庄子前,她看到叶菊萍在沟沿上洗衣服,就顺着土路朝她走过去。突然,她看到闰宝从大门里走出来了。咦,春芽子怎么没有回来?两个孩子平时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她的脑海里生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现在是大后晌,孩子应该不到放学的时候。叶菊萍坐在沟沿旁,看到了李彩英脸上的异常神色,想,一定是嫂子感到奇怪了。便把李彩英拉到沟沿的一边悄悄对着她的耳朵说:“唉,又偷东西了,听说叫学校开除了。”叶菊萍边说边往刚刚走进闰宝的大门里瞅了一眼。
      “偷谁了?”李彩英立即睁大了眼,张开嘴巴半天才悄悄地问。
      “偷了一位学生的家长。”叶菊萍眨了下眼说,“那天到那个学生家里去玩耍,趁人不备,从人家父亲放在炕头上的衣兜里摸走了钱,叫这一家大人当场抓住了。”
      “偷了多少?”
      “二十八元。”
      “唉,这孩子……”李彩英惋惜地摇了摇头。
      天边响起一阵沉闷的炸雷,燕子扇动着剪刀般美丽的翅膀,从田野上空翙翙划过;干燥的黄土上一埯儿一埯儿黑乌乌的蚂蚁急躁而纷乱地忙碌着。乡言:燕子低飞,蚂蚁搬家,雨的征兆。
      李彩英把那两捆柴禾送到扈安德爷爷的家,刚踏进自己的屋门天上就泼下了大颗的雨珠……
      阴雨接连下了两天。李彩英这间破房房因那次和春芽子一起糊了一层房泥,在后来的几次大雷雨中都再没漏过雨水……
      阴雨过后的第三天早上,太阳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也灼热了湿漉漉的大地。扛着锄头准备上地干活的李彩英,在经过扈安德的门前时,发现爷爷的门紧闭着。往常这时候,老爷爷的门早就开了。今日睡得真好。突然她感到有一种不祥的信号像惊雷一样窜入了她的心窝。她想起爷爷从来都是不睡懒觉的。
      她急忙走过去轻轻敲了几下老人的门,屋子里没发生任何响动。她的胸前像被雷电殛了一般抽搐了一下,不由将老人的房门猛地一下推开了。
      一股腥味猛冲过来,刺入她的鼻翼。透过昏暗的光线,她看到爷爷侧卧在自己的土炕上,嘴角挂着一滴灰暗色的水珠。啊,她几乎在心里惊叫起来,接着轻轻推了一把老人一动不动的驼背,随之喊了一声:“爷爷……”又喊了一声:“爷爷——”
      老人一动不动。
      她匆匆伸出手去摸摸老人的口鼻——一刹间,她感到浑身好像掠过了一股凉嗖嗖的气息,紧接着就“哇”地一声哭着跑出了老人的房门——她要把这个不幸的消息立即告诉给庄里人。
      扈安德老人死了。这个在小小的乡村里带给人们精神快乐的民族文化传播者永远地离开了古老的扈家庄,离开了庄后那条养育了他一辈子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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