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岁月的阳光》工义

11、第 11 章

　　秋风一过，春芽子就从童年走到少年了。长了一岁的春芽子在学校读书同时迈进了第五个年头。
　　队上的人都知道，这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是同龄娃娃里面的机灵鬼。
　　五十年代后期，虽说过上新社会的生活已有七八个年头了，可是吃饭穿衣仍然是当时摆在人们面前的一大难题。我们姑且不要说别的事，那时候，五、六岁甚至八、九岁的娃娃光屁股裸身子在野地里玩耍是司空见惯的事。
　　扈生任的家境十分艰难。春芽子六岁的那年夏天，家里没钱给他缝衣服，大人让他光着身子到野外去玩耍；谁知，这孩子虽只有这么一点年龄，他却知道害羞哩。他哭着闹着说什么也要让大人给他穿新衣服，不然就光屁股钻进奶奶的被窝里哭着喊着不出门。
　　还在他四岁多的那一年，有一次，他四爸扈生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自行车，像骑驴一样驾在车子上面，在生产队的打麦场上用脚踩踏着转来转去。春芽子好奇地站在场边上瞅了一阵，回到家里他就用剥掉皮的高梁杆子做了一辆十分相像的“自行车”，喜得大人们都摸着他的头夸赞个不停。
　　看到大家都用木质独轮车推土运粪，他就钻到饲养场里木匠做木工活的草棚里翻腾出一些木条，木头圆砣螺，以及铁钉铁丝之类的东西，整天在家里捣鼓着做他的独轮车。当他推着自己做的独轮车在队里的打麦场上“吱儿吱儿”转动起来的时候，小伙伴们都一下子羡慕地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叫着喊着要同他一起玩……
　　在那个全国历年来很少遇到过的艰难的年馑，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土生土长的春芽子的父亲和母亲为了生存活命，带上他千里迢迢来到新疆阿克苏地区的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生活。这里还住着几家因躲难从天南海北而来的外地人，周围除零零散散点缀几户维吾尔族外，其余都是茫茫无垠的戈壁，荒漠、土丘、山峦。老天一变脸，不是阴雨雪雹，就是沙尘暴。特别是大风刮得沙尘飞扬的时候，走在路上的行人顶风无法行走，沙尘扑面让人睁不开眼。
　　来到这里，扈生任用土坯在一个避风的土旮旯里泥了几间遮风挡雨的房房，一家人总算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烧火做饭没有煤炭，扈生任和李彩英过几天就得到一公里之处的土山丘上去打柴。幼小的春芽子看到爹妈既参加劳动又要为家里打柴禾，十分劳累，他就不声不响地拿一根绳子和大人用过的一把砍柴刀到那个长满红柳的土山上去砍柴。有一次，他背着一小捆柴禾艰难地从山上走下来。这时候他看到天上的太阳钻进了乌云，刚走到半路就遇上了漫天飞扬的风沙。春芽子在土道上走得十分艰难，他感到背一捆柴在黑雾弥天的暗道上行走有被大风卷走的危险，于是把柴捆子放在一岭土愣下面，自己空手顺路往家里走。他想，等天晴了再来到土塄下背那捆柴禾……
　　扈生任在家十分担心自己的孩子在飞扬的黑雾沙尘中迷了路，赶紧走出家门顺着上山打柴的土道一直寻过去。结果，他跑了半夜也没见到春芽子的面……第二天，心情十分焦急的扈生任早早就起了床，在家坐卧不宁地盼着孩子归来，结果仍没有音讯。正准备再出去寻找的时候，春芽子却神奇地从外面踏进了家门。扈生任两口子一阵惊喜。原来，春芽子被风刮得寻不见路了，迷迷糊糊摸到一岭土坡旁，正巧和一位赶牲口回家的维吾尔族老爷爷撞到了一起。老爷爷见是一个幼小的孩子，便用他不懂的手势在大风中和他作了一阵交流后，拉起他的手善良地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家里……第二天早上，老人的老伴端来一碗米糊糊，嘴里咕噜着说什么“啊西啊西”，手指着嘴唇意思是让他吃饭。吃完饭，老爷爷叫着他听不懂的“巴郎子”把他送到了回家的路上……
　　经历了这么一场小小的艰险之后，扈生任两口子说啥也不让他再到那个远路上去砍柴了。可是，这孩子虽然年幼，却有着一股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悍性。他并不听家人的劝告，仍固执地偷偷到那个地方去砍柴。就这样，过几天他就总要往那个山路上跑一趟，每次都背一小捆柴禾回家来，小肩头都被绳子勒得几乎要出血了……
　　上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他到扈生明的家里去找闰宝一起玩；闰宝的父母不在家。两人在地上斗牛似地厮打在一起玩得正有趣，突然，春芽子又看到闰宝的箱盖上放着的那本书了。他从前进来和闰宝玩的时候见扈生明手里拿着这本书看着哩。他好奇地停止了玩耍，赶忙将那本书拿在手上翻来翻去地看，皱皱巴巴的书皮上印着“林海雪原”几个大字。往日里，他就听老师讲过“林海雪原”里面智取威虎山的故事。他想，正好，向闰宝借了这本书吧，拿到自己家里好好地读一读。当他向闰宝提出来借那本书的时候，闰宝却绕着小手说他妈不要这本书了。还说那天他妈让他把这本书扔了，他没扔。春芽子就趁势把这本书带回家里去了。自那以后，他就把玩弹弓和看书有机地结合起来；每当把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做完以后，他就爱不释手地捧起那本书专心致志地读起来，他还有趣地把书里面的情节和弹弓联系在一起玩耍；他把弹弓幻想成了“枪”，把某一个物体幻想成了一只“老虎”，把他自己幻想成了“林海雪原”中的杨子荣，有趣地玩起“打虎上山”的游戏来。
　　看到这娃娃勤快、刻苦、机灵好学，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感兴趣，扈生任决心用自己的一身力气换得几个生产队的工分来供春芽子上学……
　　春芽子从小爱学习，同时也爱劳动。父亲去世不久，他看到妈妈一个人很辛苦，就主动跟着四爸到野滩里去拔芨芨草，还跟着四爸学会了打芨芨芭子和拧草绳。想方设法换几个钱来贴补家用。他经常利用星期天到庄子周围的地埂上去拔芨芨，闲暇时就铺在自家屋里的地上开始打草芭子。今天又是星期天，吃过早饭以后他就把这几天打下的一块草芭子背到四、五里外的供销门市部卖去了。人们都夸这娃在校是学知识的尖子，在家是技能型的劳动尖子，将来一定是个好苗子……
　　人们的赞扬声中也流出了一些带风凉味儿的话语。鹏兰秋在个别人面前说春芽子人没长大架式先大了。主要是指那次拉粪时在母亲面前甩牛鞭子的事。实际上，这孩子个性有点犟，心里的活动和思想上的情感还是浓厚的，色彩还是丰富的，本性是似钢实柔有血有肉的。一个男孩子如果没有点个性，就不能称其为男人了……
　　春芽子卖完草芭子换了一元八角钱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他想起一家人好多日子没有好饭吃，便拎起心爱的弹弓向北边的饲养场走去，他要到那个雀儿多的地方去打几只来给全家人改善一下生活……
　　他一闪身走进那间平时不多去人的牛料房里。他四处张望，终于瞅见了一个隐身的地方——给牛粉料的石磨后面是向门外拉弓射弹的好地方。他连蹦带跳地跑到石磨后面藏起来——门外撒着许多破碎的粮食渣子，这是引来麻雀的天然诱饵。躲在磨盘后面的春芽子手里紧握着那支心爱的弹弓，专心致志地等待着战机……
　　“啪”地一声，苍豆大的石子儿箭一般飞向了门口。只听那一群正吃得尽兴的麻雀“扑噜噜”一声几乎全都惊慌地飞走了。他清楚地看到，有一只灰黄色的雀儿仍在地上扑棱着翅膀乱蹦乱跳打转儿。它始终没有飞起来——它已经永远也飞不起来了。那只雀儿大概是翅膀被打伤了，扑腾起的细草尘埃在空气中肆意地飞舞……
　　“中了！”春芽子在心里欣喜地叫起来。
　　可是，在他还没跑到门口时，那只在地上挣命的雀儿早被一只满是污垢的黑手抓住了。
　　这家伙，哪儿等着哩！他马上认出那只黑手的主人是住在东面一家庄院里那个黑脸人冉多福的后儿子金狗。他是他妈从外省带来的，由于陌生，两个孩子没有在一起玩过，但见了面互相都认识。金狗和春芽子实际上是一岁之差，春芽子小一岁，长得有点弱小；金狗大一岁，生得高大粗壮，使人感觉这两个孩子年龄好似相差两、三岁。
　　“这一只雀儿归我了。”金狗扬起不知多少天没洗过的脸，抓住那只还在叹着气扑棱着翅膀的麻雀腿往上一提，朝春芽子抖了两抖，随后便呲着黄板牙从饲养场的大门里朝外跑了。
　　“歪种，想占我的便宜！”春芽子不服气地在心里骂了一句。骂过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知道，玩弹弓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哼，你掠走那一只，我还可以再打嘛！再打五只……十只……
　　他急忙从门口转过身来蹦跳着跑过去躲在石磨后面——门前那块地方对那些小生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它们还会飞回来的。
　　果然，不大的功夫就有一只麻雀儿扑棱着翅膀轻巧地飞过来了。那机灵的小家伙落在地上后急速地收拢了展开的翅膀，但它并不马上就啖食，只昂着头神速地转动着毛绒绒的小脑袋，机警地朝四下里张望着……
　　终于，它放心地埋下头开始享受美食了。
　　“啪”地一声，一粒石子儿飞速而去，不偏不斜，正好敲在了小家伙的脑袋上。
　　春芽子皮球似地弹起来一下子蹦到了门外——他担心那只被他打倒了的雀儿再被哪位半路里杀出的“程咬金”给攫走了。
　　捡回那只死了的麻雀后，他又麻利地躲在了原处……
　　就这样，在这个破败的牛料房门前，他一上午就打了十只麻雀。遗憾的是现在他手里只有九只——他又恨上了金狗——这家伙太厚脸皮，竟无耻地掠走了他的劳动果实。虽只是一只麻雀，但他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那是今天他一家人的美餐啊，少一只每人就少吃一嘴肉哩。
　　太阳已经从东南方移到了正南方。这个自然景象把春芽子提醒了：该回家了。
　　春芽子提溜着九只被他打死的麻雀走出饲养场的大门向西南方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了不多远，就见对面走过来两个人，前面那个高个子瘦男人春芽子从来没见过。那人正操着一腔他听不懂的外地口音同后面的矮个子胖男人说着什么，细看，后面那人正是他们这个队上有名的图章镂刻家程友明。
　　当春芽子和那两个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程友明突然朝他手里提着的麻雀看了一会。没走多远程友明就指着春芽子对那陌生人说：“噢，这娃弹弓打得不错，是我们队上的打弹弓状元！”他边走边还说着什么，春芽子已经听不清了。
　　望着两个大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春芽子像是思索起了什么。他紧紧握着九只麻雀的腿，一路上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程友明说的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庄前；那扇高高的木质大门悠闲地洞开着，好似在专门等着他从这里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