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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春芽子惹下 ...


  •   春芽子惹下祸了。李彩英边在灶房里给客人烧茶水边发愁地想。家里穷得没有分文,拿啥给人家赔医药费呢?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这两个不速之客先打发走。她突然想起屋后的草棚里有自家的鸡这几天下的几颗鸡蛋哩,于是拎了个小布袋走出了灶房门……
      她用小布袋装了八颗鸡蛋从屋后转到院里,看见那父女俩推上自行车走出了院口,拐到了另一家的过道。
      李彩英的心里顿时像布满阴霾的天空露出了一道阳光。她本来想拿这几颗鸡蛋安慰安慰那父女俩,尽量使他们先不要起火使性子;哈呀,这下可好了,这两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走了,简直谢天谢地!看来她今天还真遇上好人了。心里正有点高兴的时候,她马上又纳闷起来:这父女俩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呢?咳,看来她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想一想,人家就能平平静静地一走了之?他们肯定是不会罢休的。也许,哪一天他们还会来最终提出要她赔偿的;今天来可能只是给她通了信……唉,无论怎样,今天的这一关先过去了,至于以后怎样,他找来了再说,我家里没钱,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没办法啊……李彩英又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她又顺理成章地在心里埋怨起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来:你好大的胆,为何不去打那些与人身安全无关的部位,却偏偏要拿弹弓打人家的耳朵呢?好乖乖,幸好老天睁了只眼,若再稍偏一点,打瞎了人家的眼睛,今天这“账”咋给人家交……看,把你那破玩意儿,我非拿斧头给剁了不可!于是,她气呼呼地拎着装鸡蛋的布袋走进屋里来。她把一只手伸到正在发呆的儿子面前厉声说:“把弹弓给我!”
      哪知,春芽子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今早上一起来,他就把它塞进了庄墙上的破缝缝里。
      “昨个我在路上跑得慌,可能把弹弓丢在路上了,今早上想玩玩哪儿也没找到。”春芽嗫嚅地对母亲撒了个谎。
      李彩英刚想对儿子发一通火,忽听院里响起一阵“扑踏扑踏”的脚步声。她猛地一惊:坏了,莫不是父女俩又找回来了?唉,这可怎么是好……
      在她心提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季玉年咳嗽了两声慢腾腾地迈进了她的家门。
      这时,春芽子立即趁两个大人说话之际溜出了门。
      “老嫂子,这些日子病害得咋样了?”季玉年一进门就先记挂的是她一二十天前得病的事。
      “好了。”李彩英一边热情地给季玉年让座一边感动地说,“抓了几包中药,打了两针,药吃下两包就全好了,这段时间再没犯过病。卫生院那个老中医可真是个神医哟!”
      季玉年喝了一口李彩英端上来的茶水,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支绿叶烟叼在嘴上,说:“那老先生医术就是好,我家裘桂萍的风湿病就是他给看的。”季玉年抹起裤脚在自己满是黑毛的腿上抠起痒痒来,他边抠痒边和李彩英聊起来。
      “马上要种荞麦了,你自留地里拉粪了没?”季玉年又关切地问。
      “没拉。”李彩英忧愁地回答。
      “不行给他四爸说一声,帮你拉一拉咋样?”
      “不了,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人家了,我和春芽子抽空拉吧。”
      “唉……我知道,一个妇女人家做这些活儿,就像男人缝衣衲鞋一样,难啊!”
      季玉年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大腿面,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烟雾,说:“我来和你说个事儿……”
      “啥事?”李彩英奇异地睁大了眼。
      “我有个朋友,”季玉年朝地上扔掉了抽罢的烟头,“托我给他找一房家室,今天中午,他委托我来问问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一听是这号事,李彩英本来要坚决回口,只因给她说这话的人是她丈夫生前的好友,所以她不得不考虑给人家个面子;于是尽量用温和而婉转的口气说:“唉……本来这事是好事,只是……近几年我不打算考虑它,主要是想孩子小,我要拉扯孩子哩!”
      自打丈夫去世的那一天起,李彩英的心里就有了主意:在下半辈子的生活里,她决不改嫁另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成人是她最终的心愿,也是她终身的寄托。因此,她对这一类的事儿从来就没有想过。
      季玉年听出李彩英并没有要改嫁的意思,一时不知咋样说才可撼动这个孤寡女人的心。所以他没有再说话,只顾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按季玉年的想法,李彩英今年才三十一岁,正值青春年华,应该再嫁。如果再嫁不仅对她是幸福的,而且对三个幼小的孩子也是一个极大的关怀和照料,没想到李彩英却如此执意,决无再嫁之想。唉,不嫁?真是让人想不通,一个孤苦的女人,怎么能孤零零一个人去走完自己将后漫长而清苦的一生呢?这不是自己在折磨自己吗?
      托季玉年说媒的那个人是劳改农场释放就业人员,就是那天李彩英到他家去借钱时见到的那个瘦高个外地人。刚才季玉年本想对李彩英说一下他,可李彩英一口就说出她还不愿意改嫁,所以今天就不必在她面前提说他了。季玉年和那人是前几年就认识的,直到今天两人的关系发展得还相当不错。
      本来他不愿意做这个媒人,他想过,让一个劳改过的人做李彩英的丈夫,将来过得好了还可以,若万一出现个一差二错,不是生生把人家孤儿寡母给害了。都在一个队上生活,到那时她还有啥脸面去见世人?又一想,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可笑,人家是劳改犯人里头改造最好,表现最积极的一个,听说还立过三等功哩!因为这,政府提前五年释放了他,他被释放后在农场就业到今都已整整五个年头了;他现在完全是一个对社会没有危害的、自食其力的公民了——凭着他这几年和他的接触,发现那人的品德、志趣、信念——各方面都还是挺不错的。这么一个劳改过的人,难道他对这一家人还能干出个啥不道德的事吗?可惜李彩英现在不愿意,俗话说:牛不吃水,角头摁不下。你再有心,她不理解,等于零……不过事情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可以先给她撂下个话把儿,事情得慢慢来嘛!
      “不行这么着,”季玉年下炕穿上了补着补丁的鞋子,“你也不要把话说死,事情不成有话在;我意见是罢了你再仔细考虑一下,过一段再说这事!”
      李彩英避而不再提季玉年说的话题,只顾跑过去阻拦准备出门的他:“吃了晚饭再走嘛!”。季玉年急匆匆地说:“裘桂萍上卫生院看病快回来了。”说完就出门走了。
      鲜亮的阳光从西南方的上空热水似地洒下来,直晒得地上的黄土发出热烘烘的闷闷的气流。送走了季玉年之后,李彩英马上想到明日要往种荞麦的自留地里运粪哩。是啊,一天之中有多少琐碎的事儿在搅绕着她,直感到头脑发昏,心烦意乱。现在,她要出去找春芽子,今天必须得把水沟上的桥搭起来,不然,明天该怎样把粪拉过水沟去……
      第二天早上,她让春芽子从饲养场里拉回了那头向生产队要下的黑乳牛,又让春芽子套起了架子车,从自家的圈里装了一车粪……
      小桥是昨天用几根木头和一些树枝子临时搭起来的。树枝上压了厚厚一层土。春芽子扽着牛缰绳站在桥头上只顾死死地拉黑乳牛,根本没看到车辕箱因是上坡而向上高高翘起,负重的牛軛头早就离开了牛领头……后半车粪哗啦啦一声一下子全都溜在了桥底下。黑乳牛在春芽子的皮鞭下睁着大眼没命地往桥坡上爬,四条腿呈前倾和后跳蹬的姿势,牛嘴里发出了“吭哧吭哧”的叫声,牛身后的架子车轱辘深深陷在桥坡下的黄土中一动不动……唉,这个快到十三岁的少年不懂得将牛轭头摁下来压在牛领头上。可怜的黑乳牛怎么能使得上劲呢!它冤枉地承受着一鞭又一鞭的皮肉之苦,可后边的车子仍然是一动不动,一边的车轮还直往桥沿上挪……唉,课堂上的知识和智力范畴的东西在这里完全成了一片空白。看来只有硕大无比的力气和艰苦劳作的折磨才可能使这个年幼的孩子具备一身在自己的家园里生存下去的本领……否则,你就将是这个时代中被遗弃的人。
      “啪”的一声,春芽子向后甩过去准备狠狠击打牛背的鞭稍冷不防扯在了赶过来援助他的母亲的脖颈上。李彩英疼得猛地尖叫了一声,脖颈上立刻浮起一条蛇尾巴般红肿的圪塄;李彩英咬着牙,忍受住火烧一样的疼痛。在这同时,一股无名的火气像疯狂的暴雨猛地涌上她本就烦躁的胸口。她气得立即扬起手在春芽子的脸上狠狠掴了一记耳光。在春芽子挨打的一瞬间,一股从来都没有过一的邪火灼怒了他。他把牛鞭狠狠丢在母亲脚下,疯了般大叫一声:“啊——你打我做啥哩,这粪我不拉了……”吼完就抹着眼泪朝南没命地跑了。
      李彩英心乱如麻。望着孩子悻悻而去的幼小身影,她既气愤又同情,她恨铁不成钢的惆怅起春芽子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人呢!这不指事的孩子眼下连一车粪都拉不过桥去,唉……又一想,孩子小啊,这些活都是大人才能干得了的,娃娃能干这已经不容易了……
      她弯下腰拾起春芽子甩在她脚下的牛鞭,将那个高高仰起的轭头按下来搭在呼呼喘气的牛脖头上;只听忽啦一下那半车粪就被黑乳牛拉上了桥头……
      她一个人把粪全拉到地里,回到家准备歇一会就拿镢头去刨扈生明地边上被她拉粪时轧下的车路子;刚把衣服上的尘土扑打干净,端来一盆水准备洗脸,扈生明的媳妇鹏兰秋黑着脸来找她了。
      “我地里的车路子是谁轧的?”扈生明的婆姨一进门就唾沫星子乱飞。
      拉了这半天粪,这家人竟不知道她地里的车印子是谁轧的?
      “是我轧的。”李彩英赶忙把一盆水放在墙旮旯的地上,“这不,我洗完脸就准备拿镢头去给你刨地哩!”
      李彩英自知理亏,事前她忘了给人家告诉一声;实际上并不是忘了,而是不好意思告诉。这两家人二年多来就互相没说过话。可是,她往自家的地里拉粪再没有别的路可走啊,只能通过扈生明的地才能到她的地里。往年拉完粪都是拿镢头给人家把车路刨软的,因扈生任在世,这个浑婆娘并不敢胡说什么。现在,她没有了丈夫,这婆娘就借机来欺负她。要是有别的路可走,说什么也不从人家的地里经过!唉,这个混账女人……
      “哼,刨,刨什么刨!我告诉你,我那块地里今后再不准任何人过车……”鹏兰秋说着把眼睛朝上一翻,仰起了那张蛮横的脸,一副高屋建瓴的神态。
      她的男人是一个不管事的汉子。家里的一切事儿都由这女人说了算。说起这个来还有个小小的插曲呢!十三年前,鹏兰秋和扈生明结婚的那天,队上的一群人为她俩闹过新房走出庄子的大门后,不到二十岁的二愣子程友义突然在繁星密布的黑暗里怪声怪气地叫喊:“唉呀,我以为扈生明找了个啥样的,原来是个肉混混!”
      “咦,你这人真是,丑人才是宝呢,你尽看着漂亮的。俗话说枣红马,中看不中骑呀!”
      一位老者在黑暗中替扈生明抱起了不平。
      二愣子一听急了:“哎,哎,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漂亮不漂亮那是另一码事。我是说那女人长着一脸横肉,今晚上进行到‘拔花’那个节目时,我在灯光下仔细看了一阵,那女人看人时眼里冒着一股凶光,两只眼窝下来的肉使人感到有点像肉混蛋……”
      “哈哈哈……”十几个在黑暗里走路的人一下子都仰起头朝深邃的星空里笑起来。
      后来,这女人还真应了那个二愣子的话了。她不仅个人混,还让有小拿小摸毛病的儿子往混里学。她常把偷摸来别人东西的闰宝欢心地说成是“我的好娃,我的好娃!”在她的怂恿下,这个还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就更加有恃无恐,恣意地捞摸开人家的东西了。为了这事,前几年,好心的扈生任和李彩英还专门到她家劝说过他们。谁知,这一家男人还可以,那混蛋女人真不讲理,她很不高兴,气呼呼地说:“我家的事你们别管,我娃好好的,你们都瞎说个啥哩么!”
      气得扈生任两口子呛了一鼻子灰。
      自那以后,这女人就恨上了扈生任一家。后来,每当她听到有人说起她儿子的这长那短时,她立即就毫无根据地怀疑是扈生任两口子捣了她孩子的闲话。随之,对扈生任一家就越来越憎恨。二年多来,她见了扈生任两口子总是躲躲闪闪的,碰了面从来都不和他说一句话。扈生任死后,她马上就在别人面前说扈生任的坏话:“你不是能得很吗?这下能过头了吧……”
      现在这个混账女人,分明是借“轧路”来找她的麻烦哩。李彩英知道,这会儿她如果多说一句话,或者是强调个什么理由,马上就可以引起一场无边无沿的争吵。她本来就是一个胆怯的人,她实在不愿意和任何人特别是鹏兰秋这样的女人绕缠;于是她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用温和的语气对鹏兰秋说:“他婶子,你先坐……有事咱慢慢说!”哪知这个不识理道又不知趣的女人把屁股一扭攻击性地撂下了一句火药味极浓的话:“你再不要和我捣蛋了,你男人在世时把你张狂的,人人都夸你好。哼,现在好过头了,不也就是这么个熊样子……”
      这女人根本就没有和你讲和的意思,看来,她是专门来和李彩英挑战的。
      一股被人欺侮而突然骤起的勇气一下子蹿上了她的周身。气急败坏的李彩英现在已经无瑕顾及这里的一切了。她发疯般朝那个扭屁股走出门的女人撵上去……鹏兰秋脑后的短辫子被李彩英狠狠采了一下,接着两根长着长指甲的手指像鹰爪一样刺进了鹏兰秋的嘴……一股茜红的液体顿时从那两片扭曲了的唇间流淌出来。这时,鹏兰秋也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牛,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李彩英,在她身上,头上,脸上……又抓又撕又打,一时间两个人厮打成一团,各自的脸上都被血液染红了,像两只鹐得红头血脸的公鸡。
      就在两个女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扈生智的妻子叶菊萍闻声赶过来才把她俩拉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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