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他》九1六

5、秘境之源

　　直到上高中，我的思想又发生了变化。这次变化是清清楚楚的，虽然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要从我自以为是的爱上一个男生说起。他曾给我写过情书，我看都没看，便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当我发现我开始关注他的时候，他竟然给小美买糖葫芦。不是圆鼓鼓的那种，是压扁成心形的变形的糖葫芦。我知道，人们把物质本身的样子改变是为了表达一种感情。他移情别恋，他应当爱我。可是他眼睛已经看不到我了。小美确实比我好看。她是我的朋友，她喜欢他。

　　我每天在课上吵吵闹闹，随随便便就能流几滴眼泪出来。他坐我斜对面，皱着眉头看我，又低下头看书。我哭的更厉害，像个孩子祈求糖果。没有人给。

　　小美拿着书过来问他一道算数题，他用细小的温柔的声音给她讲题。我干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男同桌大声说，班长，你管不管她。他是班长，我什么也不是。那时候我孤陋寡闻的不知道什么叫哗众取宠。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一把拉起我往教室外走。小美让他不要这么粗鲁。在走廊里他松开拽得我疼痛的手。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该这样问我，他应该理解我。

　　我抬起被鼻涕眼泪糊满的脸看他，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我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脸上。沿着楼梯走向回家的路。我的心里并不痛快，它是塞满空气的肉，涨涨鼓鼓，闷得慌。可我擦干了眼泪。在心底发誓，我会恨他。但在恨他之前我先恨起了小美，这很奇怪。我对她产生恨意在我获得一种超乎寻常的能力之前。

　　我是在回家的路上发现我的这种不同寻常的能力的。就在一瞬间我抓住了它。我模糊的耳朵听到小美说让我去死吧，她在心底呐喊。恰巧我听到了。我想应该去死的是她，我差点就掉头冲回去厮打她的脸。可是我没有。除了小美的声音，我还听到另一个声音，他也说让我去死吧。

　　我差点就信了，有一瞬间我已经萌发了走向火车桥从桥上跳进江里的想法。但我没有，因为我想起了妈妈，我可爱的妈妈。人在想到死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得想起母亲，那是生的源头。于是我最终选择回家躺在床上大睡一觉。

　　梦就那样开始了。长满黄色小花的小路，拥挤的要命，我们在地上爬行，头顶有密密麻麻的荆棘，抬一抬头，额头就会被扎破。有很多人，一个都不认识，我们在地上爬，却不知道怕去哪儿。有个人说，加油爬，爬过这段路就能找到宝藏。宝藏？？我不需要宝藏，我为什么要受这份苦，我不需要宝藏啊。

　　我想掉头往回爬，回头看见一张苍老的脸，肉皮吊在骨头上，像水要滴下来。她发出赶家禽的声音催促我。我只得走。怎么只有一条路。

　　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身体的疲惫。我拖着沉重的大腿爬过爬不完的泥泞小路。天知道我并不明白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宝藏与我有何干？可我没有退路。人流推着我走，我没得选择。

　　就在我口干舌燥的时候，头上的荆棘突然就消失不见，一个巨大的山洞孤零零的出现在眼前。还是先前的声音，他说，爬过这个山洞，宝藏就在那头。我很奇怪，山洞那么大，为什么要爬。我突然有点憎恶那个说话的人，他把我们都变成只会爬行的人。可我没有站起来。

　　爬过那个山洞果真见到了阳光，是广袤无垠的森林，笔直的树直冲云霄，看不到顶端。原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宝藏。我有点庆幸，我喜欢树和绿色。

　　他们突然就变出许多工具，闪着寒光的磨得锋利的刀具。他们要砍树。我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森林里。有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他用一把短刀划破树皮，皮就剥裂开来，他再用手一撕，树皮就整张掉下来，剩下光滑白净的皮肤。慢慢渗出血来。流过割皮人的脚底，他用兽皮做的壶引接，很快涨鼓鼓的壶挂满了腰间。原来这才是他们说的宝藏。

　　最后没有一个人离开。血水涨满了整个森林，整片的树都从天上倒下来，横尸荒野。有个声音传到我耳边，他说，这都是我的罪过。

　　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流了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泣不成声。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小美，她穿一条白裙子坐在浮在血海上的树枝上，望着我唱一首童谣:

　　山上打转转，有个大弯弯
　　转过大弯弯，还要打转转

　　我恨极了她快乐的模样。于是她一头栽进血水里，没有一点挣扎就消失了。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句话，他说，都是我的罪过。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在梦里我认认真真的哭了一场，却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吃晚饭。又接着睡了一个没有梦的好觉。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我听说昨天有个女学生从火车桥上跳下去了。我心里一惊。今天我们班来了个新女同学，小美不见了。我蛮高兴。

　　但是还有一件事使我感到精神紧张，班长也不见了。我找了他好几天，偷偷的一个人在学校的每个角落寻找他的踪迹。可是我失败了。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在我生活中。我爱过的男人。

　　我以为我会永远记得他，尽管他不爱我。可我很快就把他忘了，因为我遇到大头。就是那个大头啊，后来他也成了别人的人。我就是这么倒霉，喜欢的人从来都不会喜欢我。我是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我暗暗下定决心，从今以后，谁也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