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他》九1六

6、救赎之门

　　可爱与不爱，会爱谁，仿佛不由我自己控制。遇到小黑以后，在一些混沌不清的午后，我甚至开始审视命运，思考它存在的合理性。于是我得出结论，我命里是要遇到小黑的，就像他命定要遇到我。因为我的世界只有我能看到他，而他的世界也只有他能看到我。每每想到这个独一无二的联系，我就下定决心，我要爱他，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给他。管他是人是鬼。

　　但我始终摆脱不了现实世界给我的几多诱惑，我把迷离不清的眼神给了太多擦身而过的男人。然后厌弃自己的浅薄。在深夜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以后又投入下一个怀抱。

　　小黑时常坐在床脚观赏我的狼狈不堪，我知道他瞧不起我，可我不在乎，我要把我的丑恶都展示给他看，但除了他，谁也不可以。

　　我有时会想，如果他可以真切的给我一个拥抱，我就不至于如此狼狈不堪。然而他不会，他只会躲在我背后，蜷缩在我留给他的半块床榻。如果我不让他抱我，他断不会触碰我一下。可我知道他爱我，他用饱含泪水的眼睛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爱我。这跟以前所有自以为是的爱都不一样。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小黑的出现于我而言是个彻彻底底的意外，他第一次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像个见鬼的人类一样发出了尖叫，惊扰了整个宿舍的人。我只说是做噩梦，却不知为何不说是见了鬼。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不会给我造成任何伤害，他也不是鬼。那泪眼婆娑的眼哪，我似曾见过。

　　冷静下来以后，我竟希望再见他一次，有话对他讲，至于讲什么，我也不清楚。我朝墙角看了一眼，他确实已随着我的尖叫声消失了。我痛恨自己的胆小如鼠。人都不曾怕过，如何怕起不存在的物。

　　那晚睡下后，做了一个久违的梦。离上一次做梦已有三年之久。这些年我把生活过得平淡如水。小黑来了，梦也开始了。这使他离开我的脚步加快前进。

　　梦里我穿白色长裙，胸前一朵血红玫瑰。站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之中，拿一柄黑色权杖，念起一串咒语。片刻，绿芽从地底下钻出来，摇晃着脑袋迅速长大，一片森林平地而起。权杖雕花顶上开出一朵血红的花，我把它拿在手心，握紧拳头，然后使劲把它扔出去。漫天的红色花瓣聚集成一个人形，红色长袍，红色拖地长发，他背对我而站。当他转身向我走来时，方才看清那张脸。一张男人的脸。如果不是曾见过这张脸，我不会确定那是一个男人该有的容颜。

　　他缓步而来跪在我面前，我用权杖抵住他额头，权杖便幻化成一朵花的模样穿过他眉心，消失不见。我把双手收回在胸前紧握，心脏一阵筋挛。我看到自己身形变得飘渺不定，心却一层一层向下坠落。我要消失了，消失前，我对他说:“看好这片林子。”

　　他抬眼看我，对我的痛苦和即将消失视而不见，他的神情淡定而安然，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我有点难过，我在心里觉得他应该难过，然而他没有。顿时孤独牢牢把我抓紧。在我消失之前，我看到一个孤孤单单的老人垂死挣扎，她凌乱的银发遮住脸，唯独露出耳垂下的黑痣。我仰天长笑，直到笑出眼泪。我要死了，在梦里死掉就能在这个世界活过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五分，暗红色的晨曦透过玻璃窗照在我床头。我重复把梦用文字在头脑中复述无数遍。然后我笑了，发出一点嗤笑声。我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男人。他穿血红色衣服，留血红色头发，完胜大头。

　　我期待着在我的生活中遇到那张被我选中的脸，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带泪痕的眼。在醒来到再次睡着的四十八分钟之间我以为会见到小黑，可是没有。看来他在我梦里过得尚好。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在去书店的路上遇到一个男人。他穿黑色套头卫衣，带银色耳环。我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他身上发出的叮铃声，我回头看他，他却消失不见。

　　那条街我一眼便望到头，寥落的几个背影都不是他。一个我刚刚还闻到味道的男人凭空在我眼前消失，这让我有点紧张，但随之而来的是欢喜。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世间存在的独一无二性。我决心要去干一件大事。把我心头长久寄居的肉刺一根一根全部拔出。啊……我世界的光，会在某个不尽人意的日子降临，愿你我那空空荡荡的灵魂都能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