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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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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失眠了,我很少失眠。我不是良心不安,又不是第一次。至于第一次,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特别清楚。那时的天可真蓝,连云都白的吓人。人呢,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人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啊……那个每年春节我都不得不面对的男人,对他露出微笑,端茶递水,叫一声表哥。突然那些画面交替播放,我提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为什么恨他?不,不能用恨来形容我对他的感情。按理说我应该爱他,也许我们流着有那么几分相似的血液。可是,嗯……可是他爬上了我的床,那年我六岁。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该因为地方狭窄就把男人和女人混合到一起,特别是晚上。罪恶从不会因为你还不懂它就远离你,而是时时关注着你,见缝插针。
这件事情当时好像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无知者无畏。我只是在心里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也不想洗澡,只是身子很痒,有虫子组队从一根血管跑到另一根血管,来势汹汹,痒在肉里面,怎么挠都挠不到。然后我好像流了两滴泪,大人问我时,我只说难受,他们却不知道我为什么难受。他们让一个男人睡在我床上,却不知道我为什么难受。无知者无畏。
直到上初中,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身体是特别的,不是菜市场上的萝卜青菜,谁想摸就能摸,想亲一口就亲一口。男人在上女人在下是只有爸爸妈妈才能用的睡觉姿势。我的世界轰塌了,那个男人的脸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倒三角眼,塌鼻子,额头上散着几缕油腻腻的头发,他望着我笑,左手点着一根烟,很瘦,特别瘦。我感觉他向我走来,骨节咯咯作响。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我一定出了很多汗,恶心,特别恶心,我望着大屏幕上演示的月经形成过程,吐了一地。我闪着泪花看着自己吐出的黏状物,胡萝卜青菜。后来怎么收场?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恶心的感觉和吐出的胡萝卜青菜。
也许接下来的几天我曾精神恍惚。我只想吃辣椒,非常辣,变态辣。于是我翻遍了超市找到一种看起来超级辣的泡面,配料有一包干辣椒。我吃了差不多一个月泡面之后就复原了,我又可以安心的吃胡萝卜青菜。他死了。
怎么死的?哈……他是个赌徒,赌徒大多死在赌场。其实他只比我大四岁,但是他看上去真老,老的快要死掉的样子,行尸走肉。唯一能把话大声说出来的时候是叫牌。我见过,背靠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像垂死的狗,用食指和中指夹起纸牌一端,头凑过去悄悄的慢吞吞的看,抬起头,重新靠回椅背。终于轮到他叫牌的时候,他从兜里抽出一张钱,举到半空中,又缩回去,把牌扔了。一片唏嘘。他又拿了邻座的烟,抽一根出来,点起来,打火机放进上衣口袋,盯着牌。这次拿起来,放在手心,慢慢拿到眼前看,眉毛一挑。把钱从兜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的数,终于又轮到他了,坐直身体,扔出一张钱:“来一手!”没有人比他更大声。只有这个时候,他仿佛才是个会说话的人,嘴里冒出热气,臭气熏天,将死之人。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最后他们都消失了,可不是我的错。有一天,一个极瘦的中年男人突然倒在了地上,估计头还没着地就已永别了这个世界,那一刻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真的好想知道。在这之前他已经连续三天保持着高昂的情绪看着别人如何挥金如土,兜里空荡荡。从医院领走他尸体的人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早晚要死在哪里。”
猜中了结局,当它真的发生时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眼泪依旧藏不住。如何跟这样的人差点过完了一辈子?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突然死掉的?不不不,他不配,我不允许。
“李四棋牌室”旁边有个“张姐洗脚店”。只要你有钱,精神和□□双重享受。人们半夜或凌晨从洗脚店意气风发的走出来的时候总说,李四果真要和张三在一起才有意思。不要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叫李四,也有人叫张三。
听说“表哥”只去过一次,那次他赢了一千五,牌友强烈要求他请客,而且他们一致要求既然在李四家,请客当然张三家。于是他抬头挺胸的走了进入。他已经想好了说辞,“人家让请客,我也不能不去。”事实上他回家并没有用上这句台词,而是板着脸让舅舅明天去把张三家的赊账还了,总共三千。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赢了一千五呢。
后来大概有四五天他没有去过这个“连锁”店。一来他觉得没脸,那天在张三家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们一定看出来自己是个穷光蛋。二来自从那天回来后他就感觉身体有些乏力,提不上精神。于是在家躺了好几天。有一天,他终于走出了门,没几步就在街上遇到一个牌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小地方,要不被人发现还真不容易。”
但是他依然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我说过,微笑是最会蒙骗人的面具。他们俩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然后在三河街路口转弯,走上石阶,进了李四棋牌室。不一会儿他就惶惑不安的快步走了出来。因为刚刚坐他对面的一个医生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疹子便笑着说:
“你这不是染上了传说中的花柳病吧。”
大家都笑了。坐他右边的是个中学老师,他看了一眼“表哥”,又看了眼大家。终于开了口。
“最近大家还是不要去张三家玩了,据说有个叫“小月”的姑娘不怎么干净,要是碰上了,这辈子可就完蛋了。”
说完一起看向“表哥”。他们都知道,那天晚上给他服务的姑娘叫小月。他推倒了牌,兀自走了出来。后面还在喊叫“不要着急,这局打完再走啊!”一片笑声。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街上,有好几个熟人给他打招呼,他都没看见。后来他疯狂的跑了起来,跑回家脱光衣服站在镜子前,门都没关。他看到自己全身上下长满了红疹子,他确信,是那个叫小月的姑娘把病毒传染给他。于是他又穿上了衣服,直奔洗脚店,他要问他们要一大笔钱,弥补他的精神损失。可是他没有成功,张三家原来藏了好几个大汉,还没等他开口,就被轰出来了。他还没说话呢。他觉得胸口憋了一大口气,他一边走一边啐唾沫,嘴里骂着“臭婊子”。
当他走过丰河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又退回了几步。从他的位置到酒店门口有一段石板路,此时有一个穿着红色吊带裙的姑娘站在夜色中,靠在墙上抽一根烟。他冲过去就给了姑娘一巴掌,嘴里骂着“臭婊子”,然后把姑娘撂在地上拳打脚踢,姑娘蜷缩在地上,长发散了一地。连救命都没喊一句。后来酒店的保安听到动静,跑出来赶走了他,把姑娘带了进去。
他在路上走几步又回头看一下,走几步又回头看一下。终于,有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向他走来,他猛的一转身就冲过去给了姑娘一耳光。不由分说的撕扯姑娘的裙子,嘴里骂着“臭婊子”。姑娘哭喊着求救,才有几个男人拉开了他。他依然抬脚踢姑娘,向她啐唾沫,骂着“臭婊子”。姑娘哭着跑开了。巡逻的警车慢慢从隧道口出来,人们松开了他,他抬头挺胸的往家走。
回家以后他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时而对它挥挥手,骂一声“臭婊子。”舅舅叫他吃饭,他吼了一句“都要死了,还吃什么饭。”跳起来把门使劲关上。舅舅摇摇头自己坐在桌子前,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第二天他也没起床,他感觉身子特别特别痒,又不敢用手挠,于是他像个虫子一样在床上蠕动。他感觉有液体流出来,粘在衣服上,温热又冰凉。他想他快要死了。于是他准备回忆一下人生。可是身体太难受了,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他想不起来这辈子他做了什么事。除了一个叫小月的姑娘,他谁也想不起来,于是他流了一滴泪。
他伸出双手看了看又脏又长的指甲,他开始用它们用力挠自己的皮肤,脸,耳朵,脖子,胸膛,大腿,他边挠边听到有什么在爆裂。指甲里被什么东西填满,又流失,又填满。他感觉身体火辣辣的,很舒服又很难受,但是他停不下来。他持续挠了自己好几个小时,中途他坐起来脱光了衣服,一直挠到手指发麻。他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睛,他感觉有点累了。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于是他站起来,他没有穿一件衣服,他打开门走出去,他想他已经是个灵魂,没有人能看到他,他也不需要穿衣服。他想起广场上温热的阳光,他要去坐在哪儿晒晒太阳。他曾经在哪儿跟一个老头下一盘象棋,赢了十块钱,去夜市买了一对烤翅。于是他就真走出去了,无所顾忌的走了出去。他听到人们的欢呼,惊叫,他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他听到人们更大声的欢呼,惊叫。他有点陶醉了,他感到身体里血液异常沸腾,于是他迈开腿飞快的跑起来。
突然他被几个人按倒,穿着警服的人,原来异界也有警察,他们也不允许不穿衣服。他想说,他有衣服,可是没说出口。他们给他套上一个白色的袋子,他被送进一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他想,完蛋了,他们会弄死他,原来他还活着,他又要死了,他那染上花柳病的身体将被别人观赏,他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打击。他在心里喊叫:
“给我一把刀吧,给我一把刀吧,我要死给你们看!”
于是我给了他一把水果刀,放在水果篮里。我偷偷在他耳边说“他们正在观察你呢。”于是他颤抖着双手,把水果刀插进了肚子。医生刚好做完检查进来说:
“不就出个水痘嘛,至于这么夸张吗,又不是治不好。”
他定定的看着我,我对他笑了笑。然后,我哭着对医生大声嚷嚷:
“医生!医生!他肚子在流血!” 他死了。
他死了,说实话我并不怎么愉快。舅舅是个好人,从今以后他要一个人过日子,我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好女人,再给他生个像样的儿子。不过,我精神得到了解脱,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知道那件事,除了我自己,我可以把它们通通忘记,我可以。况且对于已故之人应该多点宽容,忘记才是最恶毒的惩罚。所以我复原之后肆无忌惮的过上了我的生活,学习,打闹,逃课,吵架,除了没谈恋爱,跟别人没什么两样。我甚至连梦都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