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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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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秦瑜,今年23岁,其他属性不明,至少我自己不清楚。我出生在一个世外桃源,没车没电,一个依河而建的小村庄,村里总共十户人,都姓秦。只有我们家有邻居,通过一条只能前后走,两个人并排走,有一个就得把脚印留在菜地里的横向小石板路,两分钟我就能跑到邻居家。不过我不会一口气就走完那条路。一半路程的地方有一块大方形石头,从低于路面的地方长成到我腰间的样子,所以它显得威武雄壮,他要是个男人,我定会爱他。那时候我六七岁,在更小的时候我定也对它产生过敬意,只是不记得了。
石头靠我家那边是一个只有下大雨才有水的小水沟,掩藏着它不为人知的根;另一边长年被一种会开小黄花的植物包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杂草,都长得比我高。不过,我最爱的是那棵“花红树”,结出像苹果一样的果子。我可没见过果子红红的脸蛋。即使每年接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最后能成熟的也只树尖上几个,它们是从无数石子中生存下来的,小孩的石头飞不到那样高。大人爬上树摘了站在树枝上吃,我们只能在树下流口水。他们说,红果子才是最甜的,要让我们学会等,要不就快点长大。等我们都长大的时候,谁也没想起要去吃它们。掉在地上,腐烂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它就不接果了,树枝也开始秃顶。有一年回去,发现它只剩一半截干树庄掩埋在杂草间,也快死了。邻居家也早搬走了,我们也成了独户。我很开心。再也不用见那个男人。但我很怀念他们家我叫姑姑的那个叫春的女孩。
她是个鹅蛋脸,身材高挑匀称,眼睛明亮,笑起来两个深深的酒窝,有一条乌黑过腰长辫子的女孩。她用绣花针给我穿了人生中第一个耳洞。现在依然记得浓厚的花椒味。她从家旁边的花椒树上摘了一把新鲜的花椒揉在我耳朵上,然后就用她绣鞋垫的绣花针穿过了我的耳垂,只留一根红色的线吊在耳朵上,然后满意的笑了。我也满意的笑了,我终于跟她一样。她两个耳朵都挂着红线,对着镜子自己穿的。她说一点都不疼。其实花椒味散完后,我头都开始疼了。她又用茶叶水给我清洗,像妈妈一样。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突然有一天,她就不跟我玩了,我看出她有点不高兴。她打完猪草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背上背着他熟睡的侄子。我叫她,她也只是抬头看我一眼,又望着远方了。我把石子放在她面前,让她跟我一块儿“抓子”,她也说让我自己玩。于是我就自己玩。我想起蕊,跟春一样年纪的姑娘,她们经常相约一块儿去打猪草。有时候我也去,我们在山上抱着石头当妈妈。我好久没看到她了。于是我问春。春就流了眼泪出来。她说蕊被卖到四川了,四川就是翻过山那边的地方,他指指我家后面的那座山。我知道,时常有人从那里面钻出来,说不一样的语言。
我问她蕊是否还回来跟我们一块儿扮家家。她说,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被卖了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了,她以后也不是。我不知道什么是买卖。我只记得有一个下雨的半晚,六七个男人把芳绑在竹竿上抬进了后面那座山,我再也没见她回来。她曾给我织过一件天蓝色的毛背心,冬天的时候很暖和。她住在前面的山坡上,是站在我家门口能看到的第二户人家。我们又少了一个姑娘。我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也许是春在难过。
这件事过去的第二年我跟着哥哥还有七村八村的孩子去上学。第一个星期天回来的时候,我跟春坐在那个大石头上编花环,黄色的小花。她问我很多关于学校的事情,我说的很快乐。有很多小朋友一块儿玩,我们一起跳皮筋,一起去山上找树藤回来跳大绳,一起去河里摸鱼。我说的骄傲且激动,她听得仔细且认真。她睁大了眼睛问我上课都学什么。我就跑回家拿了课本给她看,教她读新学的拼音,还用黄石在石头上教她怎么写。我也是老师了。
这样的老师生涯没过多久,学生就缺席了。春的大嫂子菊又给他生了一个侄子,她既要照顾嫂子,又要照顾侄子,还要做饭洗衣,喂猪找柴火。没时间跟我学习了。我就时常到他们家帮她照顾不会走路的大侄子,生火做饭,帮她看家。奶奶说,我是家懒外勤。她自己也时常做了好吃的就叫了春来。春叫我奶奶“娘”。
她自己的娘很早就生病没了,父亲长年在外。留下她跟两个哥哥和大嫂子生活,二哥还没娶亲。是个头发蓬松,眼神涣散的男人。
那年冬天,在我奶奶的主持下。给春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同村一个憨厚的男子,他是我们村唯一不同姓的男子。是他母亲再嫁时带来的。春应该对他很满意。那是个下雪的冬夜,雪花飘飘飘扬扬像撕碎的卫生纸,把天地都擦的明亮而清透。我们围坐在炉火旁看春,她羞红了脸。奶奶问她愿不愿意,她低着头,揉搓着衣角,好半天才抬起头说她愿意,说完就在欢呼声中逃也是的跑进了雪中。雪花落在脸上一定很舒服。
定亲之后她的日子开始变得轻松,未婚夫平时常到她家帮着干活,她似乎又快乐起来,我的小伙伴。
没多久后的一个星期天回来,我去找她,却被告知春失踪了。还有这等稀奇事,这样一条路走到底的地方竟然会走丢一个人。我第一反应是她被山后面走出来的人抬走了,像芳蕊一样。我跑回家问奶奶,奶奶也说春是失踪了,已经是上个周二的事情。不知道报警没有,反正没看到警察。
春就这样消失在我生活中。我依旧去那块大石头上写写画画。有一天,大我一岁的哥哥跑来坐在我身边,他要跟我玩丢石子的游戏,其实就是把石子往那个干涸的小水沟里扔。我们俩并排坐着,你一块我一块的轮流扔着石子。突然,他拿起一块比他拳头还大的石头朝我扔过来,正好砸在我左眼皮上,温热的液体灌进眼睛,流过脸颊,我不敢哭,眼泪却流了下来。他跳下石头跑回家叫了奶奶。奶奶把我背回家,用茶叶水清洗了伤口,撒上白糖,我的眼睛才又重见光明。头却疼的厉害。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哥哥在外面被打的哇哇叫的声音,开始坠入梦境,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做梦。
: 大方石块,春把我按在上面要给我用针穿另一个耳洞,没有花椒。她满脸泪花,嘴里念叨着,一点都不疼,一点都不疼。
我醒了,想睁开眼却没成功,外面已经安静下来,奶奶可能去给我找草药了。哥哥呢?肯定一个人偷偷躲在什么地方。这样想着,我又睡着了,又陷入第二个梦境。
:陡峭的崖壁,并不高,石头是一层一层裂开的,人可以站上去但是不能行走,石层是脆脆的,一动就噼噼啪啪往下掉。我看到有个穿红裙子的人站在哪里,她双手攀在崖壁上。我想告诉她那不是饼干,不要吃。然后一声响雷,崖壁和她都被劈成两半,掉下去了。她掉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她就是春,我叫她,她却不答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头似乎不是我的,我感觉不到它的疼痛。世界有点模模糊糊。奶奶给我送来煮的烂熟的玉米,黄黄的,有点恶心,突然就想起那个梦。我告诉奶奶,春死了,她被埋在雷打石下。雷打石是路边两块高耸起来的石头。人们说以前本是一块,有一天惊雷把它劈成了两半。那天村里一个不孝子莫名其妙死在自家床上。他身前把他年近花甲的父亲当奴隶。人们都说苍天有眼。
奶奶说我烧糊涂了,得去看医生。我最终也不知道医生是谁,但她找了一群人去雷打石周围挖掘。最后三叔,一个满脸皱纹的矮个子男人挖出了一只绣花鞋,有人说那是春的。于是他们都面色凝重的不敢再有进一步动作。九叔是长辈,他叹了口气,吐了口痰,哑声说,挖吧。他们就从地底下挖出了不那么完整的春,她身上有好多针扎的小孔,已经看不清伤痕。
他们没有报警,他们说这是天意。最后谁也不知道春是怎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我有点怅然,但我不悲伤。我那时候还不懂得生命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死掉了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我从那以后变得有点不同寻常,没有人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