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60、C59

　　C59
　　乌莎斯号舰桥上，诺伊·卢卡注视着身前的投影，苍蓝色的球体在其中不断旋转，旋转。
　　在这样的尺度下，球体的结构显得精致脆弱，让人很难想到它们实际的样子——厚达数千米的岩石质表层包裹着可容纳两千万人口的巨型空间站，配备有十二组曲率引擎和不逊于一支整装舰队的完备火力，是一座复杂而充满危险的超级堡垒。
　　新司宁，这座堡垒的名字与人类有同样的起源。作为曾经太阳系小行星主带中的一员，司宁星在太空纪元伊始被人类开发，后经彻底的动力改造，作为新司宁号空间站航入静夜。它经历了无数战火与杀戮，一路见证了帝国的崛起、繁荣，与动荡、混乱。
　　而很快，它会再见证一场胜利——一次复兴的开端。
　　只要……
　　诺伊伸出手，纹有太阳图案的手腕穿过蓝莹莹的投影地壳，虚虚地握住了某个投影中不会显示、却实实在在被困在这口顽固的老蚌里的珍珠。
　　只要伊利安·维尔塔斯成为她的俘虏。
　　一抹奇异的微笑自诺伊·卢卡橄榄色的脸颊浮起。一个月前，谁能料想到如今的局面呢？那时“维尔塔斯的狂犬”还在日冕座（她的日冕座）横冲直撞，维尔塔斯本人则和帝国皇帝为近在眼前的胜利把酒言欢。那时候所有人都放弃了卢卡，甚至包括卢卡自己——议事会每天都在为“战略转移”吵得不可开交，连诺伊都暗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一夜之间，随着维尔塔斯舰队突然变阵，实施战术紧缩，局势仿佛天地翻覆，一切都不同了。
　　莱恩·斯坦毫无征兆地被某位身份未知的将领取代（诺伊相信最有可能的人选应当是皇室戍卫军的乔伊中将），维尔塔斯放弃闪电式突袭战术，转而与卢卡部队展开拉锯式的阵地攻防战。战线如野火般横向绵延开，几乎将日冕座从中撕作两半，两方反复来回，却只在三五光秒的星域内你争我抢，像一场下不完的黑白棋，废子越摞越高，棋局却仍胶着难解。
　　那感觉有如行于泥沼。卢卡与维尔塔斯如同两条彼此衔尾的巨蛇，缓慢而痛苦地互相吞噬。这已经不再是战场上两军的厮杀，而是两个庞大集团资源、经济、军备乃至民意的对耗。如果莱恩的战术是锋芒毕露的尖刀，这就是暗自孳生的幽火，缓慢，却同样致命，甚至造成更多无谓的消亡。
　　计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现雏形的：在卢卡被漫长战争消耗殆尽前，他们必须设法从这个巨大的泥沼中脱身，日冕座并不是卢卡唯一的领地，何况在战火时代，失去的牌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赢回来。
　　诺伊计划了几个可供“战略转移”的方向，决定性的一锤却是由维尔塔斯勋爵的秘密访问敲响的。
　　也许维尔塔斯本人不会相信，但他的困境完全是咎由自取。诺伊近乎嘲讽地想。她曾一度不安于莱恩·斯坦的突然消失，怀疑这背后是否是一场过于疯狂的阴谋。然而随后的事实告诉了她答案：没有阴谋，有的只是政治——显而易见，莱恩·斯坦的张狂放肆惹恼的不仅是他的敌人，贵族领袖与他的亚种将军间已生龃龉，即便是以特立独行著名的维尔塔斯勋爵，也终究无法放任一个亚种如此肆意妄为。又或者，他过于笃信胜利已唾手可得，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假设如此，诺伊不得不说，这选择简直愚不可及。
　　在内心深处，她诚然是有一丝遗憾的。抛开种族身份不提，莱恩·斯坦的确是位值得一战的对手——然而作为军人的个人遗憾比不上身为卢卡的家族荣耀，她失去的是在正面战场上一雪前耻的机会，卢卡却获得了走向新生的希望。
　　不，不止是希望。诺伊挥开新司宁结构投影，换上炬木座的实时战况。与维尔塔斯相比，帕克斯驻军可谓是不堪一击，防线在卢卡与恩奎塔的两面夹击下已然支离破碎。唯一可能造成威胁的维尔塔斯主力部队却仍在日冕座徘徊：一方面要归功于坚壁清野计划，完全破坏的捕星网让深入敌后的维尔塔斯舰队续航性能大打折扣；另一方面，被困在新司宁的勋爵已足以让他的部下投鼠忌器，慌张失措。
　　诺伊毫不怀疑，在维尔塔斯现任的那位主将真正有所决断前，她会抢先一步撬开新司宁的防线，当伊利安·维尔塔斯成为她的阶下囚，一切的牺牲与付出便都将得到百倍的回报。
　　这次的胜利，她势在必得。
　　新司宁的图像再一次出现在投影的中心，三支整装舰队的示意光点虎视眈眈地围绕在周围，随诺伊的指令进行最后的战术排演。荧蓝与鲜红的光流映在深棕色的眼瞳中，犹如飓风与火焰交融。
　　“报告长官！”
　　飓风与火焰消弭于无形，诺伊抬眼看向她的观通长。
　　那人额上全是汗：“紧急通讯请求，来自苏利耶第一加密频段——”
　　“凯尔文先生还是秘书？给我转到个人频道上。”
　　“不……”观通长咽了口干唾，“是，是莱恩·斯坦。”

　　三分钟前，卢卡首府苏利耶。
　　苏利耶是一座新城，结构与盖亚相似，只是中央区域较小，仅有主控中心位于其中，作为行政中心的金厅则位于内部建筑层，是一座占地近十公顷的综合建筑群，其标志性的金色半球拱顶在整个苏利耶内层几乎都可以一眼望见，宛如一轮永不落的太阳。
　　此刻，这轮太阳上却悬着一线细细的黑烟，空气循环系统不断将烧灼的烟雾抽出，然而那黑线仍源源不绝，像一条毒蛇咬在苏利耶金色的心脏上。不断有武装飞梭闪灯鸣笛驶来，地面上，金厅内的工作人员则刚开始在全副武装警卫与特工的指挥下疏散奔逃。
　　与外围的混乱相比，金厅内部反倒很安静。廊道内空空荡荡，直到靠近勋爵居住的楼层，战斗的痕迹才明显起来，墙壁上零散出现光能枪交战留下的焦洞。再往里，零星几具尸体静静地倒在墙角，有些织物与饰板被擦过的光弹点燃，噼啪的火焰逐渐熄灭在消防喷头沙沙的水流下。
　　越是深入，战场惨烈得越是触目惊心。能量武器轰击过的残垣之间，断肢碎尸七零八落，散发出焦臭血腥的死亡气味。这条地狱之路一直通向金厅下层，紧急避难室的防爆门被直接炸开，厚重的金属板熔融汽化，扭曲成黑色的钢铁之花。
　　紧急避难室内，莱恩卸下肩上的连发式光炮，半人长的炮筒带着组合反应堆砸在地上，哐的一声巨响，像是凭空炸开一个沉闷的惊雷。
　　抱头蹲在墙边的人质们猛地一哆嗦，只有凯尔文·卢卡神情镇定，注视着这位浑身血气的入侵者。
　　莱恩并不看他，只专心地活动左肩。他的左侧身体仍在微微颤抖，这挺炮确实太沉了。这东西本来是舰载武器，根本不是设计给单兵使用的，莱恩把它从莉莉安号上卸下来时其他人都觉得他疯了——不过话说回来，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十足疯狂：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想要靠一支临时拼凑的小队入侵卢卡首府、挟持卢卡勋爵呢？哪怕他们都是最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也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疯狂的是，他们居然做到了：利用垃圾运输船进入苏利耶空间站，血洗巡查关卡后劫获警用飞梭，假扮增强安保的警卫混入金厅打开后勤通道，从那里一路潜入勋爵府邸，直到行动被发现后改为强行突击，以重火力硬生生轰出一条血路，并在勋爵即将逃离的前一刻炸毁逃生出口，将卢卡勋爵及其丈夫、秘书和幸存的三个特勤人员全部俘获。
　　九名入侵者、六个人质和十余具尸体共处一室，空气中尽是血气与尘埃，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沉寂。莱恩一边在这屠杀场似的屋子内来回踱步，一边踢石子似的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踹开，留下一连串暴躁的红色脚印。
　　“接通了。”那个假扮警卫的斯利姆人说。
　　莱恩脚步一顿，挺直了脊背，示意那人把光卡放在翻倒的桌上，角度刚好将墙边的人质纳入投影扫描范围。
　　诺伊·卢卡的影像浮现在半空，莱恩牵动唇角，露出一个锋利得近乎狰狞的微笑：“又见面了，将军。”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斯坦先生。”诺伊神情温文，仿佛对背景里的惨状熟视无睹，眼睛却快速地往人质的方向瞥了一下，“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你有六分钟时间。”莱恩说，“别废话。”
　　投影里的女人冰冷微笑：“我并不是在和你谈条件——”
　　毫无预兆的，莱恩霍地拔枪，头也不回，反手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
　　诺伊猛地抽气，眼神骇然，冷静的面具四分五裂，待看清那被射去半个头颅的尸体身上的秘书官制服时才吐出气来。
　　莱恩若无其事收回枪：“五分钟。”
　　静默与阿摩尼亚气味一并蔓延开，哗然的噪声从投影中传来，又突然消了音。
　　莱恩只定定地看着投影，等待着。
　　投影画面忽然晃了一下，片刻之后，诺伊·卢卡重新出现，神情却已镇定下来：“谈话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莱恩手指轻敲着枪管，倒没打断她。
　　“斯坦先生，你现在在代表哪一方说话呢？”诺伊声音轻柔，幽深的眼瞳紧盯着莱恩的脸，“帕克斯？维尔塔斯？还是……皇帝陛下？不过无论如何，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卢卡这边负责会谈的人选……”
　　莱恩微微眯起眼睛。只一瞬间，他闪烁的眼神已落在诺伊眼中。她微微笑起来：“啊，我说错了，你不知道，是吗？”
　　莱恩目光阴沉，没有回答。
　　女将军唇边的笑容骤然扩开。原来如此，她想，这个一无所知的疯子——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随着帕克斯节节战败、维尔塔斯勋爵被困新司宁，“自由派”与“保皇派”的战局首度逆转，由皇室居中协调的四方会谈已被紧急提上日程。和谈虽然是机密消息，但舰队司令与高阶将领理当拥有知情权——然而，莱恩·斯坦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也即是说，他并未复职，与维尔塔斯舰队之间的沟通也极为有限。由此想来，入侵苏利耶、袭击金厅、劫持勋爵……种种恐怖行为多半也都是出于莱恩·斯坦一人之手。
　　一旦想通这并非另一场巨大阴谋的开端，而只是一个疯子的一意孤行，诺伊胸口顿时一轻。往好处想，这意味着维尔塔斯主力舰队不会与苏利耶的入侵者相互配合，她的部下还无需从前线回援相对薄弱的后路部队，不至于在帕克斯的战场上攻亏一篑。
　　坏的一面是，不受谈判牵制的莱恩·斯坦就像一条没有链子的疯狗，没人能够预料他下一口会咬中谁。
　　说到底，他到底想干什么？诺伊的目光再次扫向紧急送过来的调查档案，莱恩却突兀开口：“就我自己，分量不够吗——”
　　他忽地动起来。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秒，凯尔文·卢卡已被攥着领口扯到镜头前，上膛声咔地一响，银白色的枪口压上勋爵光洁的棕色前额。
　　“再加一条命，怎么样？”莱恩直盯着投影镜头，突然恶意地挑起嘴角，“还是说，你就等着我开这一枪呢，将军？不过如果这段投影公开的话，不知道一位送自家勋爵去死的将军还能得多少选票？”
　　诺伊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僵住了。该死！这才是真正的威胁。一瞬间，她褐色的眼瞳沉得发黑，危险而冰冷，犹如深海之渊。
　　好吧！她得承认，有那么一会儿，勋爵的牺牲与前线的胜利在她脑子里的天平上有过比较，但——诺伊舌头抵着上颌，喉咙里泛起恼怒的苦味——但和这疯子挑拨离间的阴谋论完全是两回事！
　　她所做的一切从不是为了自己。
　　然而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勋爵殒命，人们会相信——或者说她的敌人们会让人们相信哪一种说法。耸人听闻的谎言总比苦涩的真相更富吸引力。
　　“……做你该做的事，诺伊。”凯尔文·卢卡忽然说。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考虑到顶在额头上的枪口，这已经是非常镇定勇敢的表现了。“如果我牺牲在这里，那也决不是你的错——”
　　“闭嘴！”莱恩倏地抬手，调转枪柄砸下去。勋爵头猛地一歪，咬回半声惨叫，右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勉强抬起头，尚未受伤的左眼直视莱恩：“对无辜之人施以暴力，只有你们这些杂种才干得出来……”
　　莱恩再次抬手，却没再反握，而是按上了扳机。
　　“够了！”诺伊终于叫起来。
　　最后一刻，莱恩松开扳机，横握枪身，再次在凯尔文·卢卡头侧抡了一记。勋爵连叫都没叫出来便应声倒地。
　　诺伊狠狠咬住牙根，失败的屈辱在胸口砰砰跳动胀大，堵得她喉咙发紧。她瞪着投影画面边缘勋爵微弱起伏的胸口，瞪了很久，困难地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
　　莱恩抬起头，金眼睛透过投影向她看过来，冰冷空洞，像一片疯狂的荒原。“和你一样。”他说，语气轻得让人不寒而栗。
　　和她一样……
　　诺伊定定地看着投影里虚无而真实的惨状，黑石子般的眼珠微微转了转。
　　有时候，威胁本身也会透露信息，至关重要的那种。
　　她垂下眼睫，努力试图抓住那丝微弱的征兆，捕捉对方漏出的那一线破绽。也许……她还没有输。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她慢慢地、像蛇在猎物前试探吐信般开口，让那个名字从舌尖上滑过，“……伊利安·维尔塔斯？”
　　莱恩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某种暴戾炽热的火焰自金瞳中喷薄而出，灼灼的热度即便是透过投影仍像是能叫人烫伤。诺伊几乎出于本能地眯了眯眼，一丝恍然大悟的微笑浮上嘴角。她薄薄的嘴唇蛇吻般弯起来。
　　“伊利安·维尔塔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她笃定地说，再次吐出那个名字时犹如刀锋出鞘。她没有输，她想着，从混血脸上抓到了那抹一闪而过的痛楚神色，感到一阵心满意足。
　　“勋爵换勋爵，很公平。”莱恩的唇角紧绷着抽动了许久，才牵起一抹生硬的冷笑。
　　公平吗？未必见得。对于这场战争，伊利安·维尔塔斯的重要性显然在凯尔文·卢卡之上。诺伊讥讽地想着，却点了点头：“我可以担保，维尔塔斯勋爵一定会安全无虞。”
　　“‘安全无虞’可不够。”莱恩说，“什么时候他离开你的包围圈，卢卡勋爵什么时候就能走出金厅的大门。没得商量。”
　　“好。”诺伊说，“但我需要确保凯尔文阁下安然无恙——他决不可以再受到任何伤害！投影通讯必须保持畅通，人质也必须得到合理对待。”
　　莱恩点点头，拎起一张翻倒的转椅，拖着半昏迷状态的卢卡勋爵按进去：“只要外面那些人不乱来，我保证把你的勋爵照顾得妥妥帖帖。”
　　诺伊提起嘴角，露出个虚假的微笑。“既然这样，公平起见……”她说，做了个手势。忽然，一条通讯申请从卢卡勋爵的通讯光卡上跳出来。
　　看清那个来址的一刻，莱恩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发抖的手指自“同意接入”的选项上划过。
　　投影图像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第三个人出现在半空中。
　　“日安，维尔塔斯阁下。”诺伊说。
　　她打招呼的对象目光却压根没落在她脸上。他看起来倒还镇定，嘴唇张了几次，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某种晦暗至极又烨烨发光的风暴在那双眼睛里翻涌，流露出无法形容的、混乱而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维尔塔斯勋爵如此失态的样子，而另一个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仿佛接通的不是投影，而是什么石化光束。这情形真是有趣极了。如果不是事态紧急，诺伊一定会好好搞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眼下，她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两位勋爵的交接问题了……”诺伊说，一副主持作战会议的语气，双手自然下垂，在投影摄像头拍摄不到的地方拿起另一张光屏，写下截然不同的内容。
　　“我方可以护送维尔塔斯勋爵至炬木座边境……”
　　行动组A：锁定目标舰，工程舰待命，随时准备跃迁障碍架设。
　　“只要凯尔文阁下安全离开金厅……”
　　行动组B：确认勋爵安全后，立刻发动登舰战，以俘虏维尔塔斯勋爵为行动目标。
　　“至于斯坦先生和你的同伴的安置，我们可以之后进一步详细讨论……”
　　行动组C：集中人员火力，务必当场格杀所有入侵者；首要目标：莱恩·斯坦。
　　她写下那个名字时，笑得格外灿烂。
　　指令一条条发出去，投影摄录范围外，参谋员、通讯员们安静而迅速地投入工作，极具效率地忙乱着。诺伊·卢卡一边对着镜头微笑，一边补上最后一条命令。
　　行动组D：前往航站调度中心封锁港口；进入苏利耶中控中心，协助主控部门安保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