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54、C53

　　看到那艘飞船的第一眼，伊利安想到了盖亚的王庭，那柄仿佛由铁和银砌成的双头长枪横贯整个空间站，仿佛旧时代传说中的通天之塔。
　　这艘飞船当然和巴比伦毫无关系，只是那种堆砌拼合的样子和王庭颇为神似，与寻常那些线条流畅、少有起伏的现代舰船大相径庭。大体来说，它有点像个正八面体，体积介于中型轰炸舰与轻型歼击舰之间，六个顶点处拼接以隆起的银白块垒，十二条凹缝将其相连，阴影中隐约能看到炮口的轮廓。烟灰色的方台错落地附着于飞船表面，像是某种古怪而古老的甲胄。
　　“来啊！”莱恩叫道。以机密项目的名义甩开随侍的警卫后，上下礼仪显然也被他一并扔到了脑后。维尔塔斯舰队的实际最高指挥官几步攀上飞船斜靠地面一侧的登机舱门，向后面的勋爵阁下伸出手。
　　“这是……”
　　“你的两个亿？或者再多点。研发部搞出来的最新成果——首航机会，只此一次。”
　　伊利安缓慢眨眼：“首——航？”
　　莱恩一把捞住他迟疑的手掌，将他拉进船舱：“没错，首航——”他猛然大笑起来。伊利安懵懵地看着他，完全搞不懂这是个玩笑还是个天杀的冒险。这安全吗？他怀疑地想着，却任由莱恩紧抓着他的手，将他一路拉进驾驶室，推到副驾驶座上。
　　金眼睛闪闪发亮：“来吗？”
　　一瞬间，伊利安滞住了呼吸，觉得自己像是天体捕获的星尘，又或者扑火的昆虫。引力，趋光性，源自宇宙规则与生物本能……他的脑子烧得乱响，手指却自个儿摸上安全扣，把它拉了下来。
　　“无论去哪儿。”他喃喃道，轻得像是梦中的呓语。
　　莱恩咧嘴一笑，旋身坐进驾驶席。片刻之后，一道流星似的火光从珀尔修斯号腹下射出，在静夜之中回旋半圈，向相反的方向陡然加速，冲进漫漫星海。
　　紧接着，巨大的光团爆开。下一瞬间，光华散去，仍残有微澜的此处时空里已没有了那艘飞船的影子。八面体在曲率引擎强力扭曲下的超空间中一掠而过，高热的粒子尾焰自三个引擎喷射而出，于宇宙中留下散落珍珠般的跃迁轨迹。
　　当时空的涟漪平息，一对代表伴生恒星的圆形光点赫然出现在驾驶席正前方的屏幕上，而占据屏幕中央位置的则是一颗类地行星的模拟图像。飞船以亚光速急速掠近，驶入行星系后另三个引擎反向启动，对喷的粒子流使极高的速度骤然减缓，直至悬停。
　　一只巨大的五层同心圆轮静静地在显示屏上缓慢旋转，潘迪亚——北室座的明珠已近在眼前。
　　“这……简直不可思议。”伊利安抽了口气，“我们才花了多久？”
　　“一个标准时多些？四次超长距跃迁。”莱恩轻描淡写地说，“这不算什么。这点距离盖亚只要跳一次就能搞定。”
　　可他从潘迪亚出发到珀尔修斯号足足花了半天！那还是一艘勋爵特属的中型舰，曲率引擎的卷曲功率远超过轻型战斗舰船。至于超大空间站盖亚……伊利安抿了抿嘴唇:“稳妥起见，操作员会选择两次跃迁。而且光是启动引擎、计算航线就要半小时——盖亚有那么大！它才……莱恩，它叫什么？这艘船的名字是什么？”
　　莱恩嘴角扬起:“你想叫她什么？”
　　“我——她是你的船，你该给她一个名字。”
　　莱恩只侧着头，用顽皮的眼神看着他。伊利安很快就屈服了。
　　“……莉莉安。”他别开眼睛，叹息着说出涌进头脑中的第一个名字，“我想叫她莉莉安。”
　　莱恩一怔，目光在一瞬间显得遥远而空茫。“这是个好名字。”他喃喃低语了一句，一转眼，神采再一次飞扬起来，“来吧，让莉莉安带你去下一站——”
　　曲率引擎再一次轰然转响，莉莉安号实验舰曳出灼眼的尾焰，刹那间消失在北室座γ-C双恒星系统中。飞船乘着时空的浪涛在空寂又璀璨的星空间跳跃，导航星图不断闪动，让人眼花缭乱。他们从北室座的星云跳到牧户座的弥散尘埃，甚至在广瓶座也留下了惊鸿一瞥的光影。星海在他们身旁卷起又舒展，如同时间的浪涛轻拍。伊利安不禁想起第一次太空航行，自己是如何地惊叹于曲率跃迁的神奇与星光曳影的灿烂，然而过往的任何一次旅程都比不上莉莉安号令人目眩神迷的狂舞。她小巧的体积让舰载光脑计算跃迁航线可以最灵活的战斗舰一样快速，六个辅助矢量引擎又带来了不亚于巡星驱逐舰的强大动力。简直是个奇迹，他心潮澎湃地想着，目光再一次落在莱恩身上。混血的脸颊因专心致志而绷紧，眉头紧皱，唇边却凝着一丝几乎是杀气腾腾的微笑。那双金眼睛光彩烨烨，比流过的星光还要耀眼。
　　他战栗着想，简直是个奇迹。
　　“差不多就是这样。”莱恩忽然开口。他拉下供能杆，飞船从跃迁的光环中驶出，不再加速，平直地滑入无垠夜色。莱恩扫了一眼控制面板，吐出一口长气：“该回去了。趁还稳定——”
　　他的话音未落，嘀的一声提示音响起：“警告，一号辅助引擎脱离舱体。警告，四号辅助引擎脱离舱体。警告，挂载能源组剩余量百分之十。”
　　伊利安瞳孔陡然张大：“引擎脱离？”他的目光匆匆扫过驾驶台，想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莱恩却摇摇头：“没事。这船的设计参考了旧星式火箭，叫什么多级结构？辅助引擎和外部燃料块会随耗尽而脱离船体，好让动力与负载相一致，保证速度——”
　　警告声再一次响起，他们又失去了三个辅助引擎。红色的警示灯光闪烁起来，莱恩握紧操作杆，在伊利安提问前迅速开口：“真没事。就是只用主引擎的话，跃迁功率匹配和发动机稳定性会有点问题。”
　　他再次减速，操纵莉莉安号穿过一道小行星带，瞥了一眼星图，转头笑了笑：“放心，这点距离只用核动力发动机也没问题——我实地试飞过好几回。可不能拿勋爵大人冒险。”
　　伊利安松了口气，随即抓住了对方话中漏出的重点：“试飞？不是说这是‘首航’吗？”
　　莱恩哈哈一笑，避过话题：“瞧，那就是珀尔修斯号。”
　　实时图像被放大到占满全部屏幕，暗夜中，除了远处几点因“捕星网”而黯淡的恒星外，只有一个浅淡的白影，像一尾银白的小鱼缓缓向他们游近。
　　“伊利安……”
　　伊利安挑眉看过去，正要拿“首航”的事再开个玩笑，周围却唰地暗下来。无数明明暗暗的星光自黑暗中浮现，他模模糊糊地好像想起了什么，身上忽然一轻，重力模拟消失了。
　　“还记得这个吗？”莱恩的声音从伊利安耳畔响起，咔地一声轻响，他的安全带被解开了，一只手拉起他的手，一起飘浮向浩瀚星空。
　　他想起来了。
　　“是N9吗？那艘矿船……你真真正正的‘首航’？”
　　他的手被轻轻抓了一下：“N50。我的第一次——和你一块儿——天啊，现在想想，简直像是他妈上辈子的事了。”
　　“是啊……”那起“意外事故”，那颗垂死的矿星，那段穷困又快活的少年时光。“二十年了。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除了这些星星——”
　　“还有咱们俩。”莱恩用力握住伊利安的手，“我是说——我想说的是——”
　　伊利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虚幻的群星在刹那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唯一真实的是手掌上传来的力度。
　　“——我只想说，你没必要逼自己那么紧。用不着那么忙——还有那么多伏特加。我不是说你不能喝酒，只是……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会赢的——无论什么，我会为你赢的。”
　　伊利安觉得自己血管里灌满了伏特加，冷得打颤，又灼热得像是要炸裂。他几乎听不清耳边低沉的絮语。在他们正前方，巨鲸般的珀尔修斯号几乎温柔又无比冷酷地滑过视野。
　　最后，他只抓住了一声叹息般的低语：“……相信我吧，伊利安。”
　　他闭上眼睛，紧紧地回握住掌心里的手。
　　“我相信你，永远。”
　　就这样吧，他想，他放弃抵抗，不再挣扎了。只要能维持这一刻就好，星空，莱恩和他。只要能维持这一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公平交易。命运天平的两端，从来都不一样高。

　　演习的第三天，莱恩离开珀尔修斯号。
　　他不常离开自己的指挥舰，但让一群另有所属的贵族将领们登上维尔塔斯的指挥室可不明智。按常理来说，一场演习的庆功宴无须声势浩大，然而冷战局势日益胶着，无数双眼睛在脆弱的冰面下张望，等待一枚石子打破平静，等待一条导火线将整个世界点燃。
　　等待一场欲望与野心的盛宴。
　　莱恩清楚这一点。他当然可以低调行事，但他不想那样。
　　他们想要一场盛宴——没关系，他会给他们，而与之相应，他也要索求自己的回报。他要聚集人群，展示力量，确立地位——这套把戏老套至极，但从死星黑市、海盗老巢到他妈的帝国军伍，老把戏总管用。要知道，演习结果只是一场模拟，卢卡不会孤军奋战，真实的战争不会在“真空”的世界打响。要赢得最终的胜利，一盘散沙一样、随时会分崩离析的“同盟”可绝对不够。
　　而他要维尔塔斯——要伊利安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会如愿的，莱恩想。他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液体注视着台上讲话的人。他不是第一次听这番演讲，事实上，他几乎能背诵里面的每一句话。充足的准备是通往胜利的第一步。
　　然而他仍为之沉迷。维尔塔斯勋爵并不以口才闻名，但对莱恩而言——他没听过比这更好的演讲了！他啜饮一口酒，目光片刻都不曾从伊利安身上移开，好像那儿有一种奇特的目光引力场——也许是这真的，因为莱恩敢打赌自己不是唯一挪不开眼睛的一个。酒杯中，那个金色的影子几乎烨烨发光，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所有的一切——灯光、鲜花、酒与食物的芬芳，甚至人群中细微潮水般的低语，只让话筒前的那个人显得更加耀眼夺目，更加……完美。
　　莱恩把这个词语含在嘴唇间，让它在舌尖上打转，好像一口值得回味的美酒。他的确有些飘飘然了，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此时此刻——这是伊利安的胜利时刻，也同样是他的。尽管伊利安在人群中央的舞台上，而他在大厅的角落。偶尔有窥测的眼神从他背后瞥过来，来自于那些不愿（或是压根不敢）与他对视的贵族、军人、媒体记者或是外交间谍。也许曾经的莱恩会因此愤怒，但现在他毫不在意——无须在意，要不了多久，他们都会不得不正视他——从指挥系统的通讯屏幕里。
　　他任思绪飞逸，直到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他赢得了他们全部，他想。聚光灯下，伊利安举起酒杯：“一切为了帝国。”
　　洪流随之从人群中漾开：“一切为了帝国！”
　　莱恩跟着举杯，敷衍道：“为了帝国”
　　台上，勋爵环视四周，目光坚硬，让脸上那个礼仪微笑都显得倨傲无情。这是帝国将军最为人们所熟悉的神情。然而，在某一个瞬间里，那双灰眼睛中的冰融化了。勋爵微微颔首，唇边却流露出一丝与礼仪截然无关的温暖笑意。
　　他看到他。
　　目光相接的一刻，莱恩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失重的空间忽然有了引力，将他从虚空中抓住，将他留下来。他感到快乐与纯然的满足，它们像温热的潮水冲刷过他的胸膛。他几乎下意识地微笑起来。
　　对视一瞬即逝，然而那种温暖的愉悦感仍流淌在他身体里。莱恩握紧酒杯，遥望着台上，以无人能闻的低声喃喃：“为你——”
　　掌声再次响起，伊利安欠身鞠躬，走下台来，一路与人拍肩、握手。袅娜的音乐自他身后盘旋奏响，乐队、歌手和另一些年轻美丽的□□陆续登台。真正的庆祝——为了刚刚结束的那场演习亦或是不久的将来会签下的许多份盟约——这才终于开始。
　　“您的两杯‘裂变’，先生。”
　　“谢谢。”莱恩接过酒，脚步轻快地向人群聚集的中心走去，人群却在他面前分开。
　　伊利安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社交笑容，眼神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伊利安……”
　　“莱恩，我这边……有点事情。抱歉，得先走了。”勋爵的声音压得很低，紧绷感掩藏得很好，但仍没逃过混血的耳朵。
　　“出什么事了？”他用同样的低声问。
　　“没什么。”伊利安笑了笑，试图掩饰或安慰，两者都不怎么成功。他索性摇了摇头：“别管这个了。享受宴会吧。”
　　莱恩挑眉假笑：“你知道我有多‘喜欢’这玩意。”
　　这个玩笑让伊利安眼中难得地显出点真正的笑意。“谢谢你。”他最后说，从莱恩身边走过。
　　“为什么？”
　　伊利安没有回头：“为了一切。”
　　勋爵的背影渐渐远去，莱恩脸上的笑容和快乐也一点点消失了，露出空白得近乎锋锐的底色。
　　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伊利安不想让他知道，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他只是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享受宴会”？莱恩在脑子里冷笑了一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盛宴，欢歌笑语，衣香鬓影，仿佛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说起来，他还算是这儿的东道主——这个空间站是上一次战争中他在宙神座率先拿下的几个据点之一，他在几层之外的会议室里开过不少战术会议——但在宴会上，他仍是个局外人。
　　尤其是当伊利安不在这里的时候。
　　围绕在勋爵身旁的目光中的一部分向他转移过来，小心翼翼，带着揣测与怀疑，还有窃窃的私语……维尔塔斯…………混血……就是他……红发…………狗……
　　莱恩盯着手里的两个杯子，将那些眼神与话语从头脑中清扫出去。他把酒杯拿起来，一口一杯，喝得干干净净。伏特加野火一样从喉咙里烧着，片刻之前那些愉悦、快慰和满足全被烧得一干二净，好像他整个人都被这一把火烧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虚的洞。
　　他放下酒杯，手心里空落落的。有什么能把自己填满呢？
　　驾驶台，拳场，一次模拟练习或是真正的巡航……莱恩叹了口气，对于此刻而言，那些都太遥不可及了，眼下他能弄到手的只有……
　　“再来份‘裂变’。不加冰。”他说，又摆了摆手，“双倍。”
　　有人靠近过来，他没抬头。
　　“喜欢这儿的酒吗，斯坦先生？”
　　女人，当然，这地方除了他都是人类。莱恩抬眼打量。没有军衔肩章，身上是条红裙子，没有家族的徽记。
　　“我是您的宴会供货经理……”她笑了笑，职业而不乏妩媚，“给我来杯一样的。”
　　巴克公司的人。莱恩拿起递到面前的酒杯，一口灌下：“酒很好，谢谢你的工作，小姐。”
　　她再一次笑起来，手指将金发撩过耳后，端起自己那杯双倍伏特加，同样一口饮下。“你还想要点更好的东西吗？”她说，带着三分酒意的眼神挑向莱恩。
　　莱恩看着那双浅色眼珠中不加遮掩的欲望，意识到自己填充空虚的第二个选择。他垂下眼睫，阴影下的目光仍空洞冷淡，嘴角却勾起一个同样轻薄的笑容。
　　“哦……那得看你想要点什么了，小姐。”

　　维尔塔斯勋爵的飞船上，伊利安屏开警卫，向那个特殊的通讯频道发出请求，代号蓝鸢尾。
　　半分钟后，请求通过。帝国皇帝的影像出现在舰长室中。
　　“祝贺你，伊利安。演习搞得不错。”
　　精神紧绷了一路的伊利安只松了半口气。在宴会上接到皇帝的单独通讯要求可不是件能随便对待的小事。他谨慎地露出微笑：“谢谢，基尔。一切为了帝国。”
　　皇帝点点头，英俊的侧脸沉在阴影里:“是不是打扰了你的宴会？没打断什么约会吧。”
　　“约会？！”伊利安被自己糟糕的第一反应（皇帝知道他的那点错误想法了！）吓得差点跳起来，惊讶得完全忘记了控制表情。他匆匆甩掉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红发身影，急切地辩白道：“没有约会！那只是庆祝演习成功的聚会——我绝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哦。”皇帝轻轻地笑了一声，“也许你该想想了——说起来，伊利安，你觉得和我结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