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30、C29

　　“操……”莱恩把一口腥甜味儿咽下去，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像是一艘被拆碎的飞船，完全不受神经控制。他调用了十二万分的意志力才勉强伸出手臂，碰了碰伊利安。
　　“唔……”
　　伊利安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微弱得像一声呻吟。他被爆炸的气浪压在墙上的身体略微动了动，莱恩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没问他觉得怎么样、能不能动之类的蠢问题。感谢盖亚科技，这身防护服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都好——好到足以在不到十米内的剧烈爆炸中保住了他们的两条小命。可残余的冲击力也已让他感觉像是被十个暴怒的普特罗人痛殴了一顿。他已经很久没在拳场上挨揍了，顶多跟对练机器人活动一下手脚，好在他还没忘记如何与疼痛抗争，如何把自己拼凑起来——不过贵族少爷恐怕就不成了。
　　莱恩缓慢地调整呼吸，积攒力气，在舱壁上推了一把，抓住攀扶把手，将自己拉到伊利安旁边。
　　“他们反应很快……”他一边扯出自己腰间的安全绳，一边说，望了一眼扭曲融化的对接通道——它本属于对方巡逻舰的一部分，却被爆炸撕裂，融成一团皱皱巴巴、看不出形状的残骸堵在了新忒弥斯号的对接口处。
　　伊利安艰难地动了动头:“……怎么了？”声音空茫茫的，显然还没从爆炸中清醒过来。
　　希望不是脑震荡，莱恩想，他们现在承受不起一丁点拖延了。
　　“巡逻舰炸了。应该是那队人死了的事被发现了——妈的，可真够当机立断的。”他迅速地瞥了伊利安一眼，面罩遮住了目光中的一丝担忧，“我们得快些了。”他将那根安全带锁进伊利安防护服上的环扣，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伊利安颤抖了一下，大概想做出点抗议啥的，又或是疼得厉害。他的胳膊稍微动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莱恩没有低头，单手攀住辅助把手拉动身体，带着伊利安向舰桥的方向快速移动，只是扣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像是某种安慰。
　　“别担心。”他说，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来得及的。不会有事的。”
　　“他们还有两艘船。”伊利安竭力从混混沌沌的疼痛中唤回神智，喃喃地试图分析眼下的情况，“是轻型巡逻舰……”
　　“没有重型武器。”莱恩自然地接上话，“所以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只是暂时而已，伊利安想。如果埃西提亚对自己的舰船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下达自毁命令，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新忒弥斯号——
　　他忍着疼痛从口袋中掏出光卡，只扫了一眼就放弃了联系盖亚的念头：他的视野仍有些模糊，然而“通讯中断”的红色警告仍足够鲜明。
　　对方第一时间进行了通讯干扰——他一手推广的标准战术！多亏只是两艘巡逻舰，不然只怕跃迁屏障也马上建起来了——
　　……跃迁！
　　“……他们会跃迁过来！他们肯定发了定位……”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内脏被焦虑和恐惧揉成了一小团痉挛的血肉，“我们得离开这儿……该死的，我们需要他们的定位信号！”
　　武器系统全部瘫痪，新忒弥斯号已全然丧失了正面作战的能力，而唯一能使用的动力引擎是曲率驱动引擎——要想从随时可能到来的埃西提亚杀手光炮下逃脱，他们只有跃迁一途。而跃迁需要一个确定的向量才能完成，从当前位置指向目的地——因此他们所在的位置信息必不可少。
　　可新忒弥斯号上的定位系统无法使用！在远离人类科技设施的太空中，只有飞船上搭载的定位系统能扫描周围复杂的引力场、电磁场和宇宙粒子场信息，并将它们与内置星图进行对比，得到一个确定的绝对位置信息。使用三角定位的终端(它们获得的定位信号本质上是一个相对位置信息)在这种环境中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有效数据——
　　所以唯一可能的信号来源，只有另外两艘巡逻舰！
　　但怎样才能截获对方的定位信号？靠舰桥上那堆破烂？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伊利安抿紧发颤的嘴唇，雨云一样晦暗的眼瞳中隐隐透出某种坚实的暗色。他握住莱恩扣在他肩上的手：“飞船通讯还能用——发通讯请求，从通讯信道可以反向解出他们的定位信息！”
　　他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强硬有力，以此压倒内心的忧虑与不安——这方案理论上确实可行，可绝不是用半损毁的飞船控制系统作为处理器！
　　但他可以做到——他必须做到！
　　莱恩只问：“要多久？”
　　伊利安梗了一下：“……不确定。我会尽快——”
　　“来不及的。”莱恩直接打断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侧转身体，紧紧揽住伊利安，绷紧的脊背斜斜擦过舰桥中央毁坏扭曲的观察台残骸，在上面斜蹬了一脚，朝控制台滑去：“跃迁落点可以根据原始自航行程序估算出来——四个引擎换成三个而已。没问题的。”
　　伊利安怔了怔，被他这副满不在乎、满怀信心的口吻惊呆了，这想法简直——
　　“这怎么可能算得准！”
　　三个可以使用的引擎和三个“理想工作”的引擎有着天差地别！自检程序被跳过意味着引擎工作信息完全丢失，在这种情况下仅靠一份源码——还是四引擎参数的源码——对跃迁终点进行建模，哪怕用光脑服务器迭代运行几百次恐怕收敛结果的准确率也不会高于七成！莱恩居然想靠控制台里那点跃迁轨迹计算程序，人工估算落点——这简直是在发疯！
　　“大概不太准，不过总有点参考价值。比起这个，不如担心一下你这艘小可怜还扛不扛得住一次跃迁——开玩笑的，我总不至于连个自动驾驶程序都比不上。”
　　莱恩一边说着，一边调出原始跃迁模型，手指自虚拟的太空中划过，偏移开那条闪烁的投影轨迹，缓缓游移。伊利安的目光随之移动，心脏急遽地收缩，起跳点、驱动功率、引力场模型……纷杂的数据自脑海中飞掠而过，试图计算那个根本不可能算出的结果——
　　他的目光移动，与莱恩的手指同时滑过投影模型、滑过微尘一样的模拟星空，最终停留在在远处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会是哪里吗，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数据量不足以做出判断，然而某种直觉驱使着他在莱恩看过来时微微点了点头。
　　对方的金眼睛狭长地眯起来，锋锐的光芒亮起来，面罩下的薄唇弯起，露出一点尖锐的犬齿。
　　莱恩深吸一口气，一把将自己拉回控制台，毫不迟疑地开始手动跃迁。
　　“等等！”伊利安叫起来：“你有几成把握？”
　　莱恩没回答，只笑了一声：“准备好，这次跃迁可不太稳！”
　　伊利安不再发问，用力抽出安全绳，在控制台上找了个还能扣住的固定点，右手抓紧绳子，左手握住莱恩的手腕。
　　“开始了——”
　　无尽的暗夜之中，两艘轻型巡逻舰静静地悬停着，所有的探测器都指向另一艘伤痕累累的飞船，无视它们曾经的伙伴就在不远的地方融化坍缩。失去控制的核聚变反应堆放出的能量将银灰色的合金船体烧得赤红发亮，炽热的光反射在探照雷达巨大的银盘状表面，好像两只猫头鹰的圆眼，正向新忒弥斯号投去独属于捕猎者的冷酷目光。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巡逻舰上的能量扫描。从一开始接触起，对新忒弥斯号的能量探测就是一副奄奄一息的垂死样子，光团的亮度微弱模糊得可怜，几乎要融在背景的粒子风暴里。然而在这一刻，那团代表能量熵的光芒像一颗猛然爆发的新星般骤然亮了起来。紧接着，视距镜头中，那艘外壳变形、在屡次的撞击与爆炸中失去了光泽的飞船一下子被一团灼目的白光吞没。
　　那是曲率跃迁的溢出光！
　　蒂格尼提斯驾驶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的驾驶员发疯了吗，竟敢用一艘几近解体的飞船进行这样的大功率跃迁——这样大的功率，足够从这里直接跃向盖亚！
　　惶恐突如其来地涌上驾驶员的心头，他们眨着眼睛彼此对视，通讯频道里一时间只有“咳咳”的清喉咙的声音，过了一个世纪——实际上不过几秒钟——才有人说出那句盘旋在他们所有人脑中的话:
　　“他们逃走了——我们死定了！”
　　死一样的寂静占据了通讯器，很久之后，又一个声音说:“我们——我们还有希望！上峰的指令是‘原地待命，准备配合’——我们要配合的人！他们没过来！他们一定抓住它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说得挺对的，除了一点。
　　他们没有“抓住”它，而是“撞上”了它！
　　新忒弥斯号孤注一掷地跃迁之前，一整支战斗中队正紧急从临近盖亚的跃迁点秘密出发。这是一次未记录在案的跃迁，因此无法正常排入使用繁忙的通用跃迁线路，而是动用了紧急航线——这部分航行区域是专供战备使用，并未计入民用飞船的航图，不会受大量民船起落与跃迁的干扰，在皇室戍卫军暂时休整的这段日子里，是一片十分安全隐蔽的航域。
　　唯一的问题是，作为帝国中将私人专属的新忒弥斯号并不属于“普通民航飞船”，而作为一名优秀的驾驶员，莱恩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条格外通畅便利的航路。
　　同一时刻，两方截然相对的曲率引擎撕裂了这片静谧安宁的时空！
　　两个引力场极速逼近，遥向对撞，以一种没有人能够预估的方式相互干涉，耦合成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分布未知的新场，并在形成的瞬间掀起了一次时空海啸。浪潮从场交叠的中心出现，然后蔓延开——不，并不是它蔓延开，而是中心的时空被扭曲压缩得过于激烈，将周围相连的部分扯了进去——比起海啸，更像一个漩涡，一个庞大强硬、足以吞没烈日、撕裂星海的宇宙级漩涡！
　　曲率飞船是时空浪尖上的弄潮儿，它们是浪潮的创造者，凭借着从无数个太阳里窃取的光与热在浪峰上起舞。然而在这个野蛮强横、毫无规则的漩涡里，这些钢铁巨轮变成了飓风中的蝴蝶，不要说掌控方向，就连维持自己不被撕成碎片都成了一件绝顶艰难的事。所有的飞船都顾不上原本的目的，拼命调整着曲率驱动的方向，以期在这场人工酿造却失去控制的浩劫中逃脱。人类最顶尖的科技造物，在宇宙的伟力面前仍然微弱无力，像是无边浩洋中的一只塑料冲浪板。
　　而他们就是那个妄图靠冲浪板活过一场海啸的可怜虫。
　　明白发生了什么并不需要太长时间，但伊利安觉得自己花了一个世纪才真正接受这个绝望的念头冲进脑海。在某个虚无之地，他甚至还有时间对那个“时空海啸”的蹩脚比喻发出了一番嘲笑。然而在真正的世界里，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在一瞬间，新忒弥斯号被巨浪击中，无限的拉伸与极致的压缩叠加在一起，物质脱离了本身的形态，在现实与某种无法理解的虚空间跳跃。在神智尚未抛弃他们的时候，银色、红色和黑色的流光盘旋着占据了每一扇舷窗和摄像屏幕，高温侵入船体，仿佛整个世界都烧了起来。所有的传感器陷入紊乱，新忒弥斯号濒临解体般地狂颤乱抖，轰鸣的警报仿佛一场噩梦——
　　伊利安喉咙发紧，心脏仿佛在胸腔炸开，又好像灌满了液氮，只要一次跳动就会化成粉末和血泥。
　　不，事实上，从第一次撞击开始这一切都像场噩梦，只是他不肯承认而已，直到现在一切都走到头，终于不剩下一丁点抵抗的余地。
　　他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瞳孔张大，像没有底的黑色深渊。
　　童年的噩梦抓住了他，把他拉了下去。
　　扭曲的时空中，艾伯特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爬行动物的笑容。他看到焰火似的爆炸在眼前燃烧，烧成一片血红。流星的火光自他身边向上陨落，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亡灵——所有被刻意遗忘掩埋的旧日恐惧从坟墓里爬出来，带着死亡的腐朽气息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反抗，只能死死抓住控制台翻起的金属角，无助得好像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作为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和远古祭台上一只羔羊没什么两样。
　　不。伊利安听到那个男孩的声音说，带着他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固执与倔强。
　　有什么是不同的。
　　他张大眼睛，窒息的头脑无法运转，仅剩的一点意识却全集中在另一个人——在莱恩身上。隔着两层防护服，那个体温一定是他的幻觉——可那感觉切切实实地推压着他的胸膛，他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心脏的跳动、肌肉的紧绷、血液的激荡，能感知到他的每一个动作——
　　对面的舰队在灾难发生的时候就被撕成了流光，而新忒弥斯号能够幸免于难并非出于侥幸，而是因为莱恩在千钧一发时紧急进行了超短距跃迁，避开了直直掀起的时空骇浪。他一刻不停地变换着跃迁的方向，试图让曲率驱动跟上浪潮的起伏，试图让这个微小的气泡不要破碎在巨大的漩涡中，试图找出一条路将他们从这个不可能逃脱的困境中解救出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固定自己，多亏伊利安在惊变的瞬间扑上去的下意识举动，才勉强用这条人肉安全带将他固定在控制台上，脊背紧贴着伊利安的胸膛。
　　一阵疼痛从他们紧贴的部分透出来，将伊利安整个儿贯穿。那人的热力越是鲜明，他越是疼得发颤——他这个该死的蠢货！这全都是他的错，他就不该把莱恩牵扯进来，不该让莱恩上这艘该死的飞船！伊利安绝望地诅咒着自己，他甚至没办法跟上莱恩的操作，帮不上一丁点忙。
　　他总是这样，搞砸一切，又什么都做不了。
　　可伴随着疼痛一同充满他的还有庆幸——充满罪恶感、但无法抑制的庆幸——庆幸莱恩在这艘飞船上。这念头既不道德，又无逻辑，然而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有多么绝望就有多么庆幸。真是该死，莱恩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感谢上帝，莱恩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
　　他在撕裂、挤压与晕眩中死死抓住手中的金属，竭力将身体贴近莱恩，紧密得仿佛可以融成一个整体。
　　飞船在惊涛般的引力场里跌宕着，一连串的跃迁终于让不堪重负的引擎发出哀鸣，相继熄灭。莱恩仿佛拒绝承认这个事实，仍在做着毫无意义的跃迁操作，然而伊利安清楚，这就是结局了。
　　他环抱着莱恩，目光越过他，从那些已失去意义的操作界面上抬起，平静地看向某个遥远的、又触手可及的未来。
　　新忒弥斯号终于跌下了浪涛。
　　在那一个停滞的刹那，莱恩和伊利安看到了光。
　　斑斓的光束流动变幻，充斥着他们的视野、神经乃至假使存在的灵魂。在他们视线之外，超越人类认知与形容的绚丽色带如同生物的足肢在宇宙中铺展环绕。某种庞然无际、沉得像锇又轻得像氢的东西填满了他们的头脑，在那一刹那，他们仿佛不是他们自己，而是亘古无垠的存在，是亿万个喧嚣的声音，亿万颗星与尘。
　　幻觉只存在了一刹那，新忒弥斯号被时空的巨浪冲起，飞跃，而后瞬间消失。
　　他们完成了一次由宇宙作为引擎的跃迁。
　　彻底失去意识前，伊利安仍紧抓着控制台和莱恩，然而他的面容倒十分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缕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