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莱恩》草明君

29、C28

　　无垠暗夜中，新忒弥斯号舰身倾转，艰难地调转方向，与民用飞船擦肩而过，船腹与对方的侧舷交错摩擦，金属在巨大的压力与摩擦间融化，溅出一路金红火花。
　　新忒弥斯号的另一侧尾端，一串银白色的椭圆舱体接连射出，向最近的帝国基地——盖亚空间站飞去，好似一簇流星划过夜幕。自盖亚上伸出的无数长臂似的空港塔已进入紧急停用状态，一时间除了那一连串融银似的流光，天幕中再也没有其它的光彩——
　　空港起落层，威廉姆斯抬头，漆黑的天穹中数点银光坠落。他的瞳孔张大，意识集中，将模糊残影在脑海中延伸成贯穿天幕的抛射曲线，与盖亚空港塔分布结构图交织。
　　他全神贯注，估算着可能的落点。忽然，一道新的火焰自放空的眼瞳中映出，那火光猛然腾起，逆着流光落下的方向骤然加速，无视空港禁令，冲破未曾开启的穹顶急射而出！
　　心算仍在继续，十几秒后，又一只逃生舱自新忒弥斯号射出，与暗空中直直飞来的梭形飞船紧贴着相错而过。
　　“威廉——”
　　怒风抓住威廉姆斯向前方扑倒，以身体挡在他上方，一块高热的聚合物板呼啸着砸落，贯穿了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千里之外，梭形飞船向着伤痕累累的新忒弥斯号直直冲去，如同一枚巨大子弹，击中逃生舱刚刚射出的地方。
　　“莱恩——”
　　新忒弥斯号被撞上的瞬间，坚不可摧的船体如同一张薄纸般变形扭曲，金属撕裂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好像凭空绽开一朵钢筋铁骨的花，被另一艘飞船割裂。梭形飞船融化的合金瞬间溢开又凝固，流畅光滑的线条皱缩卷曲，挤成一堆不规则的金属废墟，将新忒弥斯号彻底贯穿后自另一端滑出，几乎失去了全部动能。
　　这过程就发生在距离莱恩不足十米的地方。
　　下一刻，他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黑暗与极寒的宇宙中。
　　模拟重力系统瞬间崩溃，舱外的真空环境形成倒吸的负压，在第一次撞击中脱离与飞船固定的东西——几个绿植球、装饰挂画、碎裂的仪表盘、翻倒的驾驶椅和驾驶员的残肢——全都向逃生区黑漆漆的大洞飞去。
　　一刹那间，伊利安被狂风横卷而起，手中的辅助带猛然绷紧，勒入掌心，成为他在暴怒的乱流中的唯一凭借。
　　呼啸的风声从身后袭来，伊利安拧身急转，一脚蹬在墙上斜斜荡开，半截椅背擦着脸颊飞过去。他像钟摆一样荡回来，顾不上稳住身体，扭头向下看去，莱恩单手扣在飞船撕裂的边缘，摇摇欲坠。
　　而隔断气闸的开关在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伊利安没犹豫一秒钟，目光平静地松开手。
　　自两个破损洞口传来的吸力让简单至极的姿势调整也变得无比困难，伊利安被气流裹挟着向船尾冲去，挣扎着抓空几次才勾住另一条辅助带的带梢。长带卷住手腕，急落之势戛然而止，他攀着辅助带贴近船壁，终于从湍急的风中暂时脱身。
　　然而没有喘息的余地，伊利安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艰难地蜷起身，将带子扣进脚踝的搭扣，深吸一口气，再次松手，倒悬着向莱恩的方向荡去。
　　新忒弥斯号船尾，断裂的合金切面泛着银亮的金属光泽，一线之隔的舱外则是全然无光的冷寂与黑暗，仿佛人间与地狱的交界。莱恩大半身体已经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只右手紧紧扣住一条撕裂的合金，堪堪挂在这条生死之线上。
　　伊利安松手掉落的瞬间，莱恩猛然发力，右臂暴起，将半个身子拉回船舱的光明里。他的左臂竭力向上伸去，指尖伸张，却只擦过伊利安的右手。
　　伊利安倒悬在一条辅助带上，向另一侧的船壁晃去，靠到最近处猛地伸手一推，再次荡回，双臂伸展，第二次向莱恩探去。
　　第二次失之交臂。
　　指尖交错的瞬间伊利安心头一紧，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辅助带打着转绞紧，带着他旋转摇晃，砰地撞在墙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刺透了他的脊背，他的全部注意却都集中在不远的那条银线上——那条仍在缓慢撕裂的合金——他仿佛看到倒计时的数字不断随心脏跳动，这让他几乎想要痉挛着蜷缩起来，却又屏住呼吸，将身体拉伸到极限，竭力在旋转中找到平衡、再一次荡回来。
　　伊利安十指箕张，不惜一切地抓向莱恩的手。
　　指尖与指尖靠近，一英寸——一公分——一毫米——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他。
　　两只手紧紧相握，莱恩猛然发力，借着伊利安的“一臂之力”攀上断裂的船壁。两个人贴着颠倒的船体向逃生区外攀爬，过程极其艰难，伊利安抓着的辅助带中途断了一次，多亏莱恩跟在他后面一把捞住了他。他们费了不少力气才离开那片岌岌可危的混乱之地，伊利安抓住闸门扳手，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拉下。
　　三层隔断门一一落下，尖啸的风声被扼住喉咙。船舱再次密封，空气补入，气压得以回升，乱飞的杂物失去了加速度，漫无目的地飘了一阵子，最后和两个精疲力竭的人一起撞在隔断门上，再次向别处缓慢飞离。
　　“新忒弥斯号……”莱恩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伊利安猛地向他转过去，动作过于剧烈，险些扭伤他仍未从握柄开关上松开的右手。
　　这不能怪他，他只是……太久没有听到莱恩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莱恩没什么动作，仍那副懒洋洋的架势，手脚摊开，右腿曲起，脊背抵在隔断门上，和他曾经摊在b-25那张小床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种一模一样让伊利安几乎生出某种幻觉，某种震颤从心脏深处传来。好像他们还在矿星，刚从废料场回来，斯派克七世尚未驾崩，黑船不曾驶离矿星，莱恩没当海盗，他也不是什么见鬼的中将，更没率军围攻“蜘蛛窝”……
　　好像一切都还没发生，而他们还是朋友。
　　他听到自己说：“怎么了？”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易碎，像是快要融化的浮冰，对春天带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莱恩笑了两声，隔着头盔伊利安看不到他的神色，但那笑声听起来很快活，漫不经心，是那种朋友间的玩笑。
　　“我就说有什么不对劲……这名字他妈的不吉利啊，伙计。”
　　伊利安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完全无法自制的那种，笑得他后背发痛，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要淌出来。
　　他边笑边喘，说：“我……我回去就改名字。妈的，我发誓，再也不坐忒弥斯号了。”
　　莱恩在隔离门上蹬了一脚，斜着身站起来，向伊利安伸出手：“你最好别——”
　　手掌相握的瞬间，一个电子女声突然响起：
　　“嘀——人工驾驶无操作，已转入自航行程序。跃迁准备，三，二，一——”
　　在经历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后，新忒弥斯号的航行路线几经偏离，最终却出人意外地回归了初始的方向，自航行程序自动接替人工，继续向预定的目的地前行。
　　第一个跃迁跳点已近在眼前。
　　这简直是个奇迹。两次撞击中，新忒弥斯号的四组曲率引擎中竟有三组幸免于难，只有控制系统遭到破坏。而经过中央控制平台不懈的自修复工作，三组曲率引擎再次恢复使用权限，在自航行程序的调控下开足马力，将时空扭曲成飞驰的巨浪。跃迁开始时整艘飞船都战栗起来，发了癫痫病一样疯狂地震颤，仿佛它脆弱纤细的神经无法承受这过于浩瀚的能量。
　　新忒弥斯号像一片碎叶在浪尖上颠簸飘摇，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尖叫。
　　跃迁发生得过于突然，伊利安与莱恩没时间去系安全带，只能以一种相互掩护的姿势紧抱在一起，在山崩海啸般的轰鸣声中用身体遮挡彼此脆弱的要害。好在跃迁并没持续太久，颠簸稍稍平息，两个人立刻松开手，向舰桥处仍一团糟的控制台扑去。
　　“这个自航行程序很够劲啊——比你们的人猛多了。”莱恩悬空伏在控制台上方，一边紧急切换手动驾驶，一边忍不住说，“我他妈都不敢这么跳。”
　　伊利安皱起眉，终于找到第二块还能操作的控制面板，立刻开始手动排查飞船各模块工作状态:“正常程序也不会这么跃迁——安全自检怎么被跳过了？”
　　莱恩的手指僵硬了一下:“……我关的。”他不自然地低了低头，“不然没法停用自稳定系统。”
　　“……没事，还好只进行了一次跃迁。”伊利安叹了口气，“也没走太远。这条航线上有不少巡逻队，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莱恩说:“有个问题。”
　　“什么？”
　　“跃迁——没有成功。”
　　伊利安身体一僵，打开定位系统，一整屏鲜红的错误信息唰地扑了出来。
　　“也不能算失败——但没做自检，所以程序是按四个引擎做的标准跃迁。”
　　——然而事实上只有三个引擎能够工作。
　　伊利安盯着显示屏，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敲动，过了好久终于吐出一口气:“所以说，我们在太空里走失了？”
　　“这算走失吗？”莱恩说，“好歹还有个范围——距离盖亚一次跃迁距离的范围——以内的任何地方。操。”他声音里的轻松也消失了，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可这不是最值得担忧的地方，伊利安想。毕竟这范围算不上特别大，而船上的信号发射器也没有损坏，搜救队找到他们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没关系，搜救队会找到我们的。”他强作宽慰地说，藏起心底的一丝怀疑:如果有人在盖亚空港都敢于策划一起袭击，那么当他们失落在茫茫的太空中，等到的真的会是搜救队吗？信号发射器完好无损真的是件好事吗？
　　他正琢磨着，船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这里是盖亚巡航队A11支队正在向您接近，请通过对接要求，以便我们登舰救援。重复，盖亚巡航队A11支队正在向您接近，请通过对接要求。”
　　雷达扫描中，三艘制式飞船正向新忒弥斯号靠近过来，一艘主舰，两艘护卫，确实是盖亚巡航的标准配置。
　　伊利安拧起眉毛，沉沉的灰眼睛里映出屏幕上移动的光点。那是希望的火光，亦或是死神的足印？他拿不准这个，尽管理智告诉他后者的赢面恐怕大得多，可莱恩在这儿，他不想让事情看起来太糟糕——哪怕事实上已经糟透了，可他还是不死心地试图掩盖点什么，假装盖亚上只有阳光、雨雪、四季的好风景，假装他的生活不是一滩肮脏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
　　“对接吗？”莱恩忽然问道，打断了他谎言的构思，“光子武器系统不能用，室内战没问题。”
　　伊利安有点惊讶地看过去，莱恩在控制台上蹬了一脚，转动身体时抽出别在防护服腰间的手枪，吹了声口哨:“OA3的最新款？跟着将军混待遇不错啊——怎么了？”
　　他仰起头，对上伊利安的视线，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吗？得了吧。”
　　笑意从他的声音中褪去，某种金属质地的冰冷和坚硬透出来:“伊利安，别说谎。”
　　伊利安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我不管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不想我——不想咱们一起死在这里，就别玩那套假模假式的‘贵族游戏’了——他们真的是搜救队吗？”
　　伊利安咬住嘴唇，犹豫着说出实话:“……我不确定，但恐怕不是。”
　　莱恩哼了一声:“或者跃迁？趁现在还来得及。虽然没有位置信息只能乱跳，但也是个选择——如果你不想打架的话。反正你一直也没真下手对付他。”
　　“你说什么？”
　　“我说了，别拿我当傻瓜。这事八成是他干的吧，你手下那个混账二世祖项目组长，叫什么来着？奥斯丁？炸了玛丽号的那个混蛋。”莱恩一边继续检查那把新款动能枪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自己说的不是一件政治阴谋，而是什么无聊八卦似的——不过说实话，他在医院里和莉莲查到这些事的时候，真心觉得这些耸人听闻的政治新闻跟小报八卦也没什么两样。
　　“啊……是。我想也是他。”伊利安吞了一口干唾，心脏狂跳，紧张得几乎结巴起来。当然，他的故事编得一直都很差劲，奥斯顿·埃西提亚的参战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从没认真考虑过莱恩会真的去调查这些东西，并把一切联系起来。
　　这说明了什么？莱恩想说什么？他混乱又茫然地想，完全摸不清状况。
　　莱恩将那支最新款的大口径动能枪在手指头上转来转去，漫不经心地说:“我说过，你早该解决掉他。所以跃迁还是对接？”
　　伊利安深吸一口气:“……对接。”
　　莱恩再一次低低地笑起来:“好选择。”他打开通讯器:“A11请注意，A11请注意，这里是新忒弥斯号，对接要求已通过，准备对接。重复，对接要求已通过，准备对接。”
　　新忒弥斯号船体外侧的对接口开启，莱恩扣下通讯话筒，咔的一声打开动能枪的保险，在空中灵活地打了个转。
　　“死还是活，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三分钟后，管状通道自轻型巡逻舰放出，仿佛一只粗短笨拙的触手，摇晃着向前探去，末端颤抖了几下，卡入新忒弥斯号的对接口。
　　巡逻舰上，一队士兵站在密封门前。他们身穿银蓝两色的常备军制服，肩上代表盖亚的蛇身女神标志双尾呈螺旋状盘绕旋转，女神背后金色的羽翼舒展，在灯光下烨烨生辉。
　　那是蒂格尼提斯家族的金羽翼，不是埃西提亚的螺旋。
　　密封门缓缓打开，队长却忽然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一手下意识地按住头盔上耳机的位置。
　　“……是的。”他一边回话一边不自觉地绷紧身体，站得笔直，“……是。是！”
　　通讯戛然而止，他转过身：“全体战斗准备——把枪拿起来！任务有变。”

　　新忒弥斯号上，银蓝制服的士兵平举枪口，以战斗队形快速通过半明半暗的廊道，在冲进舰桥的一瞬间，二十把动能枪同时瞄准了观察台上的那个身着将官服的背影。
　　下一秒，来自二十个枪口的压缩气弹汇成巨大冲击波将高台整个掀翻，撞上隔断墙。与此同时，军人们被后座力推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紧接着，枪声再一次响起来。
　　莱恩脊背紧贴墙壁，左手绞住辅助带以固定身体，右手持枪，连续扣动扳机。与他相对的方向，伊利安斜靠一扇半开的舱门，以同样的姿势同时射击。倒飞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就再一次被气弹击飞，在狭长的廊道里来回翻滚碰撞。
　　“就是现在！”
　　伊利安枪口上抬，莱恩骤然松开辅助带，团身的同时掉转枪口，向后射击。在冲击的反作用力下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向一团混乱的军人们飞去。
　　他舒展身体，从小腿旁抽出了一把战术光匕。
　　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白的幻影，一蓬血红泼溅出来。然后是下一蓬。当一切结束时，星云似的血雾布满了整条走廊。
　　莱恩微微喘息，蜷起身掰开一只握住他脚踝的僵硬手掌：“还没结束——”
　　走廊另一侧，伊利安与他异口同声：“——去对接通道！”
　　对接通道另一端是一艘完好的飞船！只要能登上巡逻舰，所有的问题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不需要再多费一句话，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对接口冲去。在这一连串的灾难之后，那抹从巡逻舰照过来的光束宛如黎明的曙光。
　　两个人眼神都灼热起来，喜悦的微笑自唇边浮现，然而笑容尚未绽开，“曙光”瞬间暴涨，吞没一切的炽白火焰轰然炸开，如同一头狂怒的巨兽，沿着对接通道朝新忒弥斯号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