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折翼（GL）》月夜静峦

6、『Track 6』爱如潮水 转圈着转圈

　　曾经在大三大四的无忧年月里，安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昼伏夜出的生活。
　　偶尔是出去腐败，更多时候那样过，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看书写字，看电影听音乐，学语言，涂涂画画，抽烟，摄入咖啡因，吃垃圾食品，做任何事。
　　夜晚是最能让人清醒的。
　　一片寂静的夜里，心情无比宁静，思路也非常清晰。万家灯火都熄灭的时候，安夏生活的空间无声无息地扩大到整个世界，仿佛宇与宙都与她同呼吸，跟她心意相通。
　　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窗外的景物从夜色中渐渐还原本来的色彩，安夏停止手中的事，喝半杯牛奶睡下，没有挂碍地陷入梦境。
　　丰富精神糟践身体，安夏耽溺于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因为她知道，工作后那种生活很难再有。后来的事实验证了她的想法，但于黑夜，她的情结一直很深。
　　遇到千头万绪麻烦缠身的时候，她便会投身夜深人静中，用足够的冷静和理智来解决难题，调节情绪。
　　“安夏，还不睡？”
　　季佳裹着厚厚的睡袍，抱着热水袋挪到安夏身边。安夏最近回到家，总会嘻嘻哈哈跟她和“玉米”打闹一阵，然后一边咒骂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一边去洗刷睡觉。
　　作为她的大学同学，又合租了一年多，她们都了解安夏过分“高兴”一般都是宣泄郁闷的方式，于是像这一天这样，在外面应酬到十点，回来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不开电脑，捧书在灯下看了两个小时都没有抬头，让她们禁不住担心。
　　“什么书这么好看，能让你不看我一眼？”季佳嗲声嗲气地调侃。
　　安夏从来很吃她那一套，每次都会笑上半天，被季佳鄙视为“笑点低”，却从不收敛，反而越笑越放肆。
　　这次却只是抬眼看看她，嘴角略略往上一扬，露出一个浅淡而没有破绽的笑容。
　　“晚安，美人儿。”
　　下逐客令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来，接着她又把头埋进了书里。
　　看起来很正常，却处处让季佳别扭。安夏的四周有一团透明的罡气包围着，季佳被晾在旁边，只好无奈地望了望玉米。
　　“我要去买吃的，”个子小小的玉米和季佳都是开网店的自由职业者，平时没有时间的束缚，睡得晚起得晚，半夜才吃“晚饭”是很正常的事，“安夏，帮你带点什么？”
　　“酒。”
　　真狗血！
　　心里一边鄙视自己的话，安夏依旧不打算制止自己，反正朋友们都觉察出她不对劲，到这一步还故意掩饰未免太矫情。
　　“白酒。”她迎着玉米和季佳惊讶的目光，笑道，“不要太贵啊，最近钱都扔给出租车司机和药店了，经不起败。”
　　季佳跟玉米面面相觑。安夏的坦率承认是给她们的安定剂，表明她的问题能自己搞定。毕竟每个人都会遇到别人无论如何都帮不上忙的困难，而怎么去解决，安夏绝不会是她们担心的对象。
　　只能随她去了。
　　玉米穿鞋出门，季佳若有所思地回了卧室。客厅里低低的软金属四处流淌，Radiohead的声音或低哑或敏感，时而温柔时而悲凉，充满神经质的不安，很符合这个夜晚的属性。
　　安夏的视线在书本的字里行间穿行。
　　那是一本时下流行的小说，安夏从来对这样的小说没有兴趣，但是龙妍跟她推荐了，自然成了非读不可的故事。自从msn那次的对话后，两人的关系有所反弹，至少当她们有机会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会由“路人甲”转换成朋友。
　　“Ann，你喜欢娃娃吗？”这是msn里发过来的信息。
　　安夏是气质里带有很明显女性风韵的人。在人前时常把握分寸的玩笑，会让人错觉她是蜜罐里泡大的小女生。她没有料到龙妍也这么认为——她已经尽量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了。
　　“坦白说，不喜欢。”她想了想，回复道。
　　很明显对方打算送她一个娃娃。虽然龙妍的关怀是她求之不得的，但她并不打算在这种小事情上说谎而让对方白白破费。
　　“我家里有不少娃娃，基本上都是朋友送的，我除了偶尔人品爆发抓它们过来蹂躏一通外，常常烦该把它们放在哪里比较好。”
　　“这样啊……”龙妍明显有点失望，“那我只好把它带回去了。”
　　“你已经买了？”安夏惊奇道，她不再顾忌，站起身直接问斜对面。
　　“中午给你看吧。”龙妍有点为难，抬头笑了笑，息事宁人。
　　安夏配合地一边坐下一边想着，银子费也费了，把准备好的礼物带回去“自用”，难免会让人很郁闷。
　　于是中午，没有其他人的办公室里传出一声惊呼。
　　“好——可——爱——！”
　　龙妍也被感染笑了：“看你最近一直心情不好，所以想，如果你喜欢娃娃，这个会让你开心点。不过……”
　　“喜欢，喜欢，”安夏一迭连声，“它很特别，跟别的那些娃娃不一样，看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要领它回家，你就不要指望我还给你了啊！”
　　那天下班后，安夏长风衣的腋下就夹了一个婴儿大小的绒布公仔，心情很好地走向车站。走向另一个方向的龙妍，忍不住回头注视着那个走远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好笑地扬起嘴角：也不用包装袋，夹着公仔还走得那么风姿绰约。那个古灵精怪的人，她真不知道该对她怎么办。
　　但是她知道，对于安夏这么一个认了真的人，她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距离。
　　于是第二天，对着安夏亲热的劲头，她又摆了一整天的扑克脸。

　　“Lia……”
　　下班在公司门口分别的时候，安夏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龙妍转过视线看向别处，这种时候，她害怕听到任何质问或者没有遮掩的表达。
　　“走了啊，你路上小心。”
　　安夏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嘱咐了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自觉从龙妍身后走开。
　　灯下，安夏翻过一页书。
　　玉米把带回来的酒默默地放到桌上，再目不转睛盯着安夏谢了一声后拧开瓶盖就喝。安夏以前只在应酬或者兴致来的时候会喝一点，从来不馋酒，不贪杯，更不碰白的。安夏没有醉过，玉米好奇她的酒量到底有多少，但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安夏把自己放倒。
　　安夏咽下一口酒，烈辣的液体滚过味蕾窜上喉头，她强压下冲口而出的咳嗽，再翻过一页书。
　　她的左脑在接收字面里的故事，右脑却在继续梳理她放不下的一切。
　　龙妍对她这样乍暖还寒的态度，细数起来也算不少了。她可以在火锅店里，真诚地感谢安夏力挺她勇敢出柜，跟小欢执手偕老；在茶楼里为安夏庆生，谈笑家庭成员的趣事；在咖啡馆里，跟安夏分享自己感情上的快乐，也说跟小欢不合的时候的烦恼……她们推心置腹，然而到了第二天，她立即就像换了一个人。
　　安夏对于这种令她措手不及的角色转换感到疲惫不堪，就像嘴里刚被别人喂进一颗糖，立刻又被扇了一耳光。
　　她一口口地咽着那瓶酒，玉米经常从网店的生意中抽出时间看她一眼，并不干涉。
　　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安夏是一个非常有节制的人。
　　她从来不醉，是因为她总能把持好自己的量。不管心情有多么高兴或者沮丧，哪怕有时打定主意想要一醉方休，她也会在关键时刻打住。常常过分冷静，于是，她从来不会做不加考虑肆意妄为的事。
　　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故事结局令人欣慰；桌上的酒剩下半瓶，再喝一口就会过量。一切刚刚好。
　　她已经理清楚那“奖励”和“惩罚”之间的关系，只要还能见面，她就放不下龙妍，不管作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有奢望就有代价，既然欲罢不能，理论上，她愿意选择做一面镜子。反正对方笑，她的心情肯定也会不受控制地大好，而如果对方背过身，她也要懂得一言不发地离开。配合完美，大家都好过，没有人会不愉快。但这仅限于理论。
　　豁达的人喻浮生若梦，但人在世上，总会真笑真痛。轮回不停，忧思难断。
　　也许，不见面就好了。
　　她为自己的想法怔了半晌。
　　也许，一段时间不见面，她可以让自己的这段感情冷却下来。渐渐淡出，渐渐远离，如果能奏效的话，也许跟她成为朋友，还可以在她和小欢遇到阻扰的时候为她们俩摇旗呐喊。
　　自己竟然在做不计回报的好人，安夏笑笑，觉得讽刺。
　　她合上书，看看台历。
　　上面用笔划出的一小段时间让她怔怔地注视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