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折翼（GL）》月夜静峦

5、『Track 5』爱与痛的边缘 进与退的周

　　这一年的冬天总是下雨。
　　本来该是干燥的季节，却总是到处积满了水。建筑，公路，人行道，都浸在冰冷的水里，整座城市变成了灰黑色。
　　即使不下雨也是阴云满天，风吹得人五脏六腑都能缩成一团。视野因此不佳，以致在这个冬天里有过记忆的人，回想起这个冬天的事，眼前都是湿漉漉、蒙蒙然的一片。
　　“Ann，我可能近期要离开这里了。”
　　在冻出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画圈的白净指尖停了下来，安夏惊转过头，龙妍的目光只是跟她一触，便转向了“小时房”的窗外。
　　“小欢希望我能回去，再说这里……我也做得不好。”
　　安夏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接着也把眼睛转向了窗外。高楼林立的，是苍白天空下一座黑色的城。
　　“什么时候走？”
　　“这个月。”
　　“……你的决定总是这么突然么？”尽量平静，安夏最终没有忍住打断龙妍的话，“既然没有做出成绩，你能容忍自己丢下一片狼藉离开？那岂不是留下一个永远的败局？你愿意这样？”
　　“Ann……”
　　“小欢一直都希望你在她身边的，从一开始就这样，你最初不是说一切以事业为重，她也能够理解么？”
　　龙妍语塞，静静地看着语气急躁的安夏。
　　“Lia，我知道你压力大，但遇到困难我不希望你逃避，更不要把别人作为挡箭牌。”安夏知道自己失控了，却停不下来。
　　“更不要动不动就决定要留下或者要走……”她硬生生地打住，低下了头。
　　龙妍依旧一言不发，看着安夏说不下去，终于感到不忍。她明白是什么让安夏这样难过，另外，安夏的话也确实说到了她的心里。就她自己的本性来说，是不愿意丢下一个烂摊子就走的，但近来遇到一些事，有一个金主看上她的魄力和稳重，打算投资她创业。资金很丰足，完全可以打开创业初期的困难局面。当然，这里面也附带了一个很有风险的条件，这个条件跟任何人解释都不会遇到麻烦，但在安夏这里，她并不愿和盘托出。
　　“还没决定呢。”
　　她既想安慰安夏，又不想做过头。在人伤心的时候展示敞开的怀抱，本来就是引诱别人陷落的手段，“这个月底看情况吧。”
　　安夏抬起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龙妍终于挂不住，淡淡一笑：“我也想咸鱼翻身啊，所以这个月先放手去做，如果能有好结果，我再考虑继续留下来的事……”
　　话没说完，安夏已经伸手抱住了她，手臂收紧，箍得她肋骨生痛。
　　“Ann……”
　　对方虽然看起来只是单纯的拥抱，龙妍却明白这里面的意味是什么。她先是怔了一下，接着下意识便想要推开她。
　　就在她犹豫的一瞬间，安夏已经自己放手了。
　　“好，Lia，真好，”她笑得很舒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搞定这些事。”
　　看着她的神情，龙妍忽然心里窜过一阵难过。
　　不久前还想要推开她，因为自己是有伴的人，这一刻却因为安夏那个没有任何作伪的笑，忽然想把这个娇小的女生拥进怀里。
　　“Lia？”
　　听到安夏的声音，龙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过界，定睛看着安夏对她关切询问的神情，脑中顿时一阵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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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恋情中，单边敞开的拥抱，往往抱住的只有抵进胸口的锐痛。
　　不管伤口是深是浅。
　　在安夏递出那个没有再遮掩自己情感的拥抱时，她已经很清楚接下来事情可能的走向。
　　她大概预估过自己能承受住的拒绝有多少。但她也决定，在还能够支付坚强的时候，她不想想太多；去想太多的理智，她也已经所剩无几。
　　何况她本来以为，“坚强”只是一种不要本钱的东西而已，所以毫不在意去抛洒。
　　但现世报的到来措手不及。那个拥抱，不管是改变的奇点，还是整件事的导火线，总之，那之后，她就被龙妍彻底清出了公司的社交圈。
　　一句话也难说起，多一个眼神也没有，甚至在需要多做交流的公事上。与此同时，龙妍跟其他所有人的交往都密切起来。
　　安夏捧着杯子偶尔再去骚扰她，叫“亲爱的”的声音嗲得令人发指，参与她所制造的所有笑话，公事层面主动接话帮她下台更是不需要多提的事，但这一切换来的都是龙妍的沉默。
　　龙妍用不回应锻造出一堵尴尬的铜墙铁壁，把飞身扑来的她冷冷挡在安全距离外。
　　拒绝明显到安夏把自己的角色放在一个陌生人的角度也觉得难以置信的程度。于是，她一直扑空，却越挫越勇；龙妍的回馈让她无法接受，每一次的冷漠在她心中刺成伤口，她毫不停歇只为对自己的忐忑粉饰太平，却最终越来越力不从心。
　　旁人都觉察出来这些再明显不过的变化。她们俩不再一起解决午饭，一起下班了。
　　“Ann，被你‘达令’甩了？”这样的问题有了几次。
　　“你神……啊！”安夏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只不过她并不想承认龙妍是在避“嫌”，因为那会让她陷入一个完全被动，听候判决的可怜处境。
　　于是，她人前也开始频频送往迎来，高调回应其他人的恭维或者挑衅，时常搞笑让办公室里笑声不断。可是没有用，斜对面的人再也没有转过视线看她一眼。
　　安夏陷入焦灼。
　　她的梦里充斥了主角叫“Lia”的各种形象，剧情或喜或悲都已不重要，半夜失意中醒过来已经成了习惯。早晨镜中的面容挡不住憔悴，敌不过冬天的连绵阴雨，感冒是一次连着一次，头疼欲裂在雨中拦出租车，结果雨幕中的红灯似乎太过多，付了高昂的打的费，一路冲到办公室依旧迟到，斜对面的人还是面无表情。
　　安夏胸中堵闷，终于在一次哗众表演，对方故意不看她之后，爆发了。
　　“求求你，”她在msn跟龙妍的对话框里，先敲进去一个微笑的表情，接下来敲道，“求求你，叫我一声‘贱人’好不好？”
　　“什么意思？”半晌，龙妍回过来一句。
　　“没什么意思，就觉得自己特别贱，想要听到别人这么叫我。”
　　敲完，她端着杯子经过龙妍的身边去冲咖啡，脸上一直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这样表情，并不是本性使然，在跟龙妍如同共舞的或进或退的游戏中，隐藏已经成了习惯。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她还是忍不住假装漫不经心地瞟过龙妍。心里自我解嘲道，她还是不会看过来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对方抬起头，投过来浓黑的青睐。
　　安夏脚步像是被定住了。她挺直僵硬地站在龙妍的面前。
　　这一次龙妍再也没有掩饰，深黑的眼眸看着她。安夏站在原地，掩饰的笑容还没有收敛，却顿时觉得自己的脆弱被看穿了一般。龙妍的眼神直接而犀利，再厚的掩盖也遮挡不住。这一瞬，安夏设防的重重甲胄被剥开，脱落，碎裂，消弭成看不见的粉尘，暴露出她伤痕累累疲乏不堪的内在。
　　洞悉过来的，可以说是带着怜悯的眼神。安夏百感交集。
　　就是这一瞬，安夏终于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妥协，却也认定自己即使再疲惫也会坚持去做的事；她软弱得想哭，却也最终认输了。
　　不需大脑指令的脚步把她带回座位，阻隔的屏风很矮，只要不坐直，对方倒也看不见。这让她稍微安心。可回想起刚才那双眼眸，安夏没由来地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脸埋在臂弯中的姿势在众人环绕下不能太久，没有条件可以掉泪。于是深吸一口气，她努力一脸轻松地坐直上半身。
　　爱情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
　　让我心情忽然狂喜忽然低落，那个一举一动都能让我随之疯狂的人，不是谁，是你。
　　她在msn上敲下：“对不起，亲爱的，明明知道你最近一切都很混乱，我还来搅局……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任性了，请你原谅我。”因为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我的心情。
　　龙妍没有再回，安夏让自己不介意。
　　不管龙妍最终的决定怎么样，安夏的决定是在那之前好好地陪她。包括她的所有喜怒哀乐，包括她的爱。
　　因此她需要的坚强还有很多，让自己“不介意”的次数也还有很多。只是她已经打定主意，不愿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