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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上) 遥想那年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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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起,就是跟着师父习武练剑了。自出生到现在以来,未曾见过亲生父母一眼,也不知他们是否还活于世上。
但那又如何?我只当是借着生母的肚子来到这世上,然后被老天爷送到了师父身边,此后走我继续该走的路而已。
在门派中像我这样无父母的并不少见,大家都是从各地而来,但彼此之间既然结为同门,就是一家兄弟。可我不能和大家玩的太过亲近,因为门派内有不收女子为徒的规矩,我不能因此暴露而赶出师门,虽然师父早已认同我留下……也不代表其他人就会毫无想法。
“英儿。”
我正练剑,听到师父的声音,便欣喜地迎上去,可是定睛一看,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孩?
“师父,这是……”
“以后这就是你的师弟了。”
我走近了看,师父后面的小孩,明明与我年龄不相上下,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不善,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
“师父……这是哪里捡来的小子?”
我绕着他走了一圈,身上仅可蔽体的衣服破烂不堪,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也都没有一处好的,横布着大小不一的疤。他在我眼前脊背挺直,可是小腿却止不住的发颤。单薄孱弱的身躯足以昭示着他过去经历的日子,而杂乱披散的黑发遮去了大半蜡黄难看的面容。
师父没有正面回答我,他仰头望天,澄澈的碧空下大雁排成人字掠过,他抬手去触火红的枫,嘴里念道,“大雁,红枫……”之后低头,大掌覆在了身后那人的发顶,“今后你便叫叶雁。”
虽说师父收下了他,但这小子的脾性古怪异常,时常自己一人坐在树下冷冷望着四周,别人叫他不听,喊他不动,真让人以为是师父捡回来的一块石头。
我练了半日剑,擦去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液,目光瞥到了远处坐在树下的身影,一边应着后面喊我吃饭的声音,一边向那里走去。
“叶雁,吃饭了。”
我站定在他面前,而他连个眼神都没给我,自顾自别过脸去。
细想这几天他虽不曾开口讲过一句话,但那由内而外而发的抗拒感则是人人都能感受的到的,要不是师父叮嘱我要多加照看一下,我才不想搭理。
“你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师父带你回来不是让你摆脸色给师兄弟们看的,也不是留你吃白饭的。”
他转过了头,眼睛从前额的发缝间向上翻起瞪着我,黑白分明的眼里一直都像现在这般写着愤懑与憎恨。
我不明白,也不想去细究,不过这副样子让人看了就来气,“怎么?不许我说吗?我偏说你是个米虫,是个懦夫!只会瞪人不会吭声……”
下一秒,我被爆发的力道推倒在地,屁股墩儿被摔得几欲裂开,还没等我开口,身上又被一股重力压制住——
他骑在我半腰上,拳头就这么疯狂落下来,每一下都带着愤怒的力量。我挡避不及,干脆也以拳头反击,很快我们双方之间都被对方牵制住,进退两难。
“这么想打架,有本事就拿起剑堂堂正正较量一场!输了往后我对你半个屁都不放,你要是输了就给我乖乖听话!”
我吼着道,他也咬牙从我身上爬了起来,默认了方才那番话。我深知在力气上可能不及男孩,但是剑术上还是极为自信的。这小子就等着输吧!
饭后,我们约定在了隐秘的树林一角,我与他对立站着,把手里另一把木剑丢给他。
“别说我欺负人,如果你能接我三招,即算我输。”
见他摆好了架势,我也不多作等待,提了剑就往前冲去,直面劈下,这第一剑是先给他个下马威。
叶雁把剑横过来堪堪接住,似乎是想抽出身来反攻。但我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一瞬间闪开了身,木剑往他腿间刺去。而他迅速跳开,鼓足了气把剑横扫过来,我仰身一躲,当即反手用剑打在他的手臂处,猛烈一震后,他的木剑掉落在地。
“师弟,你输了。”
我用剑指着他,面部微仰看着这个比我低上半头的小子,此刻他低头捂着被我打过的手臂,许久不吭声。
把剑收了回来,我也思考了会,毕竟是小师弟,如此苛刻倒不显得我心胸狭窄了吗?
“你剑术不精,是我占了便宜。等你准备好后,我们约定于此再战一场,彼时我定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他抬头,紧咬嘴唇忍耐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而从微红的眼内我看到了不服输的坚决。
自那之后,凡是我在练剑场练剑,远处都会出现叶雁的身影,我以为我是最晚才离开的,没想到叶雁在他人入睡之际仍在场上。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三个月,这日,他手拿木剑站在我面前,发起了无声的挑战。
“好啊,来吧。”
不得不说,他学东西很快,基本把我目前会的招式都学了遍,可惜他求胜心切,动作往往急躁过头,所以这次就算实力大增,败在我手下也是不争的事实。
“师弟,你又输了。”我负剑于背后,淡淡道。
只不过他迟疑一瞬,便继续捡起了地上的剑朝我发起猛攻,招招紧逼,几番轮回下来,我也险些招架不过。
不知他的剑被击落在地上多少次,他摔倒在地上多少次,再次起来时眼中依旧坚定,剑上的力量更是带着不甘与愤怒。
无数次的重复击倒,我也不免感到了疲惫和无趣,正当我准备放弃时,却见他躺在地上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微小的抽咽从他手臂中闷闷传来,我惊诧在原地,喉头像被人扼住般发不出声。
那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我耳,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
我不由自主的走过去,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竟发现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压抑住哭声,想是不愿被人看见,他把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肩膀依旧止不住的抽动。
我回想起他来到这里的日子,除了三餐之外,其实待遇并不好多少。大家只当他是突如其来的意外、麻烦,平日别说他不给大家脸色看,别人根本也不会去理会他。
从看见他身上的穿着和疤痕起,就注定被视为异类。流传在我周围的蜚言也从未停止过,更有猜想他是奴隶出身,这副皮相不去做大人们的禁|脔也真可惜了。
我放下了剑,干脆坐在旁边静静等待着,等到重归于平静时,才犹豫着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但是在这里,没人会因为自己的弱小和失败悲伤流泪,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剑,继续努力下去。”
见他不回答,我继续说道,“短短几月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足以证明你的天资聪敏,可是耐不下性子去更精进一层是你的问题所在,或许这样的剑术对于你来说并不适合……我最拿手的是轻功,有时间可以教你。”
天边染红的云霞逐渐淡去,露出点点星光,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于情于理我都丢不下他在这独自一人,不过碍于自己腹内的空虚,我只能率先开口道,“你……饿不饿?一起去吃饭吧?”
在叶雁安静到我都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一下子从地上直起身,两个袖子不停抹着自己的脸蛋,伴随着狠狠的擤鼻声,站起来才回应我,“嗯。”
我捡起了落在另一边的木剑,追在他后面。先前的冷漠和强烈的疏远感,总让人觉得不好接近,我当是个臭脾气的冷血动物呢,原来受了伤也会掉眼泪。
不过好在现在的氛围缓和了许多,毕竟任这小子再狂,在人面前流过眼泪鼻涕后也嚣张不起来了吧?我便大着胆子上前与他瞎扯起来,虽说几乎是自己一人在唱独角戏,但偶尔也能得到一两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