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傲骨难降》在下三吉

7、六（中）

　　那日正值上元节，全国上下普天同庆。早就听闻山脚下的人会在这种日子里闹花灯，一想到集市里热闹的场面我就闲不住，便偷偷背着师父溜了出去。

　　谁料，偏偏在我最不想见到人的时候，那小子窜了出来，挡在下山口。

　　“嘘……你不说我就给你带好吃的。”我压低了声音对叶雁道，他已经不同于刚来的样子，身形迅速抽长，就连当初我唯一占那么点优势的身高也被无情夺走。
　　“先和我比试一场。”几乎所有在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声音都会嘶哑难听，稍不注意就会破了音，除了我这个特殊的“例子”。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毫无放松的痕迹。

　　我无奈叹气，“你是我冤家吗？哪有节日还找人比剑的？再说跟你比完，我就溜不了了！”现在的叶雁可不如以前那么好打发了，况且一和他切磋较量起来，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见他挡在面前，没有退让，反而只有步步紧逼的意思，我灵机一动，调转话头，“这样吧，今日我们不比剑，比……轻功！谁先到山脚，就算胜者，如何？”
　　叶雁沉吟一阵，同意了这个建议，于是我与他一前一后从山上出发，一路到山脚之前我都控制好距离，最后算好落在叶雁之后。

　　“唉，我输了，师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果然叶雁面上一喜，嘴角遏制不住的上扬，眼下只需一步，我的计划就达成了。
　　“我愿赌服输，就请师弟去集市吃东西好不好？”

　　叶雁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时人已被我拉到集市上了，恼怒把他的脸颊都晕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他双目圆睁道，“你根本没拼尽全力……卑鄙！”
　　而我努了努嘴满不在意，“我怎么卑鄙啦？这是机智、谋略，我才不想变成像大师兄那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呢。”

　　他陷入沉默不再理睬我，想来这么些年叶雁栽我手里的次数也不算少，看着那独自走在前头的背影，我不禁生了愧疚之意，转身跑到对街扛糖葫芦棒的小贩那买了一串。
　　手上的糖葫芦还没拿稳，后面便惊起尖叫，在一片嘈杂之间，我下意识冲上前把路中央的小孩拽走，与之擦肩而过的是一辆马车，显然拉车的马受了惊，让马夫都驭不住，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路还撞毁了沿边小摊。

　　怀里的孩子扯开了嗓子哭，我手里的糖葫芦也掉在地上被踩的稀碎，忽然想到了前面的人，我快步奔去查看情况。

　　前方的摊子也无一幸免，有的破碎边边角角，有的甚至连原样都看不出了，洒了一地的货物被人们哄抢，摊主叫的脸红脖子粗，喊也喊不住。
　　在飞扬的尘土中，我捕捉到了倒在歪斜货架上的身影，当下赶了过去。

　　“师弟！”
　　叶雁搬着压在腿上的木头架子，几乎整个摊的分量都砸在了上面，我瞧他要站起来时，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接着在身子歪倒之前，我先一步架住了他。
　　“你的腿能走吗？”
　　他强撑着身体的重量，提起的左脚还没落下，就先疼得出了一额头汗，我紧紧贴着他身体一侧，生怕人摔了去。
　　叶雁像是不领情似的，暗暗使劲，自己倒咬牙忍着疼，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想脱离我的支撑。
　　我心中暗叹一口气，就知道他还在为先前的事与我置气，不过师兄是什么？师兄就是要在任何时候都能展开宽阔心胸包容小师弟的任性脾气的人。

　　“我的好师弟别生气了，这次全当是师兄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好不好？”我见他面色缓和些许，趁胜追击道，“回去以后别说端茶倒水，要我给你捶肩捏腿也行，只要你不生气，我就做牛做马服侍……服侍到你腿好了为止！”

　　叶雁挑了挑眉，眼睛向下瞥了我这狗腿的样子一眼，然后才肯慢悠悠搭理我，他从鼻腔内发出极短的音节，先前急切的动作缓了下来，“哼。”

　　以极慢的速度行至门派剑庄的山脚下，天色已是入暮了，遥望着上山的石阶，我二话没说蹲在了叶雁面前。
　　“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久久没有动作，跨过了我的身体往前艰难走去，想凭自己的一己之力上山。
　　“哎，我不是说要给你做牛做马的吗？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让我成了失信的小人啊。”
　　我赶先走在前头，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神坚定到他不可忽视。
　　叶雁垂落在两侧的头发被汗水粘在了脸边，终于短促对视后，他闭上了眼，“好吧。”

　　“这才乖。”我眨了眨酸涩的眼，再次蹲下|身，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后站了起来，但是起来时没做好准备，脚步虚晃了一下，差点没摔出去。
　　我和他同时紧张地抓住对方，绕在我脖颈的手立刻缩紧贴住了肌肤，使我的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咳咳，放松师弟，再紧点我就死了。”
　　随后他的手收了回去，改为放在我肩膀上牢牢按住。

　　要有别人在旁边看到这滑稽的场景，必会笑出声。哪有矮子背高个子的，我们现在看上去十分不协调，尤其是我两条打颤的腿一步步跨上台阶，更增添了戏剧的效果。

　　这好小子，刚来的时候瘦弱到一阵风都能刮走，现在过了几年，我还能勉强应付，不知未来的日子又会成长到何种程度，或许那时不及男子体力的我，就只有做手下败将的份了吧。

　　途中休息了几趟，不然等到剑庄后，我就只剩一口气爬着去见众师兄弟了。

　　最后一抹霞光没入地面，我们到了山顶。我把人安放在了地上后，自己也撑不住躺了下去。
　　“娘嘞……看着没点肉……怎么、怎么这么重。”
　　我大口喘着气，丝毫没有注意到正在接近的影子，只是看到了叶雁的表情变了一变，之后低下了头。

　　“何物如此之重啊？”
　　稳重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在头顶，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只记得一眼瞄到了师父严肃的脸色，我霎时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那个，师弟受伤了……我背他上来。”

　　“受伤？”
　　师父淡然的语气使我头更不敢抬起来，之后的寂静我都怀疑自己的心跳猛烈到要从胸腔内传出来。
　　“你私自下山不说，还怂恿他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陆英，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不把门规放在眼里了！”
　　师父的每一个字都如砸在我心上那般沉重，我握紧了拳急忙说道：“师父，徒弟知错了。但是师弟的腿需马上医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之后要打要骂，我全部认下。”

　　我低着头，听着师父的脚步从前至后，或许是去查看叶雁的情况了，随后他带走了师弟，并丢下一句话。
　　“我便罚你在这跪到天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是。”

　　那么我便这样跪在了剑庄入口，来来往往的同门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免不了嘴碎几句。直到面前的人逐渐稀少，我摸了摸空瘪的肚子，两条腿更是酸胀难忍，膝盖跪在坚硬冰冷的石板路上更不好受了许多。
　　我的下半身已经开始逐步发麻，从脚尖开始的一阵阵麻感爬上整条腿，我的手握成拳不停捶打着腿部，但是也不敢趁此机会站起来放松，只有师父，是我最不想骗的人。

　　在我忍不住要趴下去时，前方传来了毁天灭地般的笑声，持续了许久，甚至到了喘不上气的程度。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做啥呢？！哦……偷下山被师父罚了呀？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我没好气地瞪了朱免一眼，他显然是刚刚练完武，打着赤条的上半身淌着晶莹的汗，露了两健硕的大膀子晃到我眼前，居然还端了碗饭跑我面前吃，我心想噎不死你。
　　“那啥，跟你一直混在一起的那小子出事了？”
　　他嘴里边塞着白饭，边问我，差点几粒米都要喷到跟前了，我甚是嫌弃的远离了些。
　　“嗯，腿受伤了。”
　　师兄嚼吧嚼吧完嘴里的饭，又问：“你要跪到啥时候？”
　　“师父说明早。”
　　“饿不？”
　　我瞅了他一眼，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废话。”
　　他在我面前倒了倒空碗，有些不好意思的龇了那几颗白牙，“不小心被俺吃完了，要不再去给你偷偷盛一碗？”

　　眼前又浮现师父的脸，我当下摇头道：“不了，被师父知道免不了你一顿罚，大不了饿一晚，死不了。”
　　师兄突然爆出了一声好，接着一掌拍在了我的肩上，我险些没撑住倒了下去，他说：“走吧，去看看那个小伙子，可犟了。”

　　这会我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盯着师兄看，他搔了搔自己的头发，“原本……就是师父让来看看你悔过如何，让俺看着办。况且那小子不肯喝药，说什么私自下山应当一同受罚，得等你去了才喝药，真难死俺了，想直接灌了去！”

　　我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敢情是师父把叶雁交给师兄照顾，才有了这么一出。这跪了左右也有两个时辰了，我真以为师父当时下了狠心要饿我一顿，跪我一夜，到头来还是……想到这，我眼眶不自觉热了起来，自小到大我也惹了不少祸，可每回师父的教诲我真正听进去的有多少？
　　我真是太不懂事了，这回还拉上了师弟陪我胡闹……

　　我站了起来，但是腿又麻又酸，急切地向前走着趔趄不止，师兄告诉我叶雁所在的房间，在后头喊着慢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