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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主之地(七) 求爱之人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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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男一女一头狼正坐在执政官的私人飞船上,装作普通的商业船,朝着乌尔集市前进。这一切都是秋桑的计划。他自觉已为了这个计划忍辱负重,做出了极大的牺牲了,毕竟他穿着白裙蒙着面,一连五天都扮作了神女。
神女们虽然朝夕相对,却不被允许相互交谈,也多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只能自顾自同游魂一般在地下宫殿游荡。秋桑虽说身高过高,肩膀过宽,但蒙着面快步疾行,倒也并未穿帮。只是某些时刻他都不得不怀疑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种两腿之间凉飕飕的感觉。
秋桑扮作神女除了因为行动方便外,更是为了接近研究圈养在地下宫殿里的夸夸。一开始确实如伊努所说,他并未发现这只夸夸的饲养方式同外界的有何差别,同样是喂食,洗澡,散步,抚摸。如果把草料换作牛肉,都可以被当作阿森的饲养指南了。对于内因的探索一样也是毫无结果,秋桑偷偷对夸夸进行了一番深入体检(抽血时还遭到了夸夸哀怨的眼神攻击)除了发现了它的下丘脑的活动异常外别无所获。而转机出现在体检结束的那个下午,秋桑用传送器把夸夸送回常散步的花园,被受了惊的夸夸用头撞翻在地。这原本只是玩耍似的泄愤,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但秋桑拍拍灰正要起身时,却感到头脑一阵昏沉,双腿一软就栽倒在地昏睡了过去。他再被夸夸舔醒时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
这时秋桑才醒悟过来,奥妙不在食物和水源中,而是在这花园所种的植物中间。真正起效的是一种不起眼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草坪之中。这种花的花粉会对下丘脑产生影响,让哺乳类动物体温降低,情绪稳定,疲倦嗜睡。而长期身处这类环境让个体的性情更为温和,同时耐受性也会增强,便不会出现明显反应。在米洛·杨找来的夸夸身上进行试验后,秋桑确定了合适的浓度,将花粉制成了喷雾,交给伊努随身携带。而她在斗兽场所展示的神迹,便是将喷雾瓶藏在袖中,偷偷地碰洒在场地中央。
这作伪的神迹能有多大的效用还未尝可知,而税务官的威信倒是一目了然。那一夜秋桑从米洛·杨手中得到了人质亲笔写下的委托信后,自己便换上了面具和斗篷,将变身器藏于衣领之后,佯装成执政官登上了在外等候许久的车辆。
开车的是税务官的管家,便既没有聪明到考虑税务官不脱下面具的用意,也没有胆大到面质贵族老爷的身份。秋桑用税务官的声音表示他准备明天就动身前往其他星球度假,需要派人立刻准备飞船与通行证,并且此事需要秘密进行,连他的夫人也不必告知,而且今晚他要一人去郊外的住所独处,便不回家了。管家自然将这视做税务官大人的又一场与情人的蜜月旅行,并不点破更不追问,只是送上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说一定不会让夫人起疑的。
在交通工具也准备妥当后,只等完成汇合,这拼拼凑凑的一行人就可正式挥别沙漠了。伊努已经学会了使用了传送器,传送设定的地点正是米洛·杨与林汶君的白色小屋。约定的时间一近,米洛·杨就准备拽着税务官到就近的沙丘上眺望,既是因为迫不及待,也是以防不测的望风。
经过米洛·杨的悉心照料,税务官早已不见当初的意气风发,已是神情呆滞,面色惨淡,步履蹒跚的凄惨模样。林汶君虽不能视物,却清楚心上人的狠辣手段,不由得问道:“他虽有过错,但你多少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些吧,毕竟他惨叫了一个晚上。”
“你昨晚被吵醒了吗?是我太粗心了,没有想到这个。”米洛·杨捧着林汶君的手柔声道,“你别担心,等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眼睛也会没事的。我再找个机会把你送回你父亲身边。”
林汶君笑道:“你已经嫌我麻烦,想赶我走了吗?”
这听起来虽像是玩笑话,但米洛·杨依旧连声否认,急忙道:“我只是觉得你会想家,再说你也不适合和我们一起当星际海盗,你性格太温柔了,怎么可能和别人打架,更不要说杀人了。
秋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似笑非笑地低着头踢开脚边的沙子,却被身边的米洛·杨一把握住了手,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总督小鬼。你得到了我的承诺,以后只要有需要我一定会帮你的。这是信物。”他拿出一个银质的哨子递给秋桑,却无意间带出了口袋中的一个吊坠。
“只是什么?”秋桑先一步捡起来,好奇地把玩了片刻,却被米洛·杨慌张地一把夺过。林汶君则轻声问道:“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了吗?”
米洛·杨神情闪烁地说道:“没什么。”他之后又小声嘱咐了林汶君几句,就拽着税务官的衣领将他拖走。秋桑见到米洛·杨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用匕首撬开税务官的嘴,一刀割下了他的舌头,鲜红的血洒落在黄沙之上。这算是对他昨夜过于聒噪的惩罚,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待米洛·杨的脚步声被风声盖过时,林汶君说道:“我们今天就走吗?”他把问句说成了肯定,并不再掩饰其中的无尽叹息之意。
秋桑将远眺地平线的目光收回,说道:“像我这样坏人,生平最看不惯你们这种恩恩爱爱天造地设的小情人,所以我拆散一对是一对。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
林汶君先是一愣,继续低头无奈一笑,轻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秋桑说道:“你的情人还是当星际海盗更合适,做医生他可比不上我。你眼睛的伤口虽然是光束枪造成的,但角度不对。若要一枪射瞎两只眼睛,必然是从侧面开枪,那你的眼角会理应有疤。我凑近看过了你的伤口,两只眼睛都是正中受伤的。如果是一个人开枪的话,那应该是先射中一只眼睛,再射中另一只。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是突然袭击的误伤呢?”秋桑以手比枪,瞄准林汶君眼睛说道:“所以你真的是自己弄瞎自己的?”
林汶君微微一笑,仍旧是春风拂面般的暖意融融,平静道:“不止如此,我还杀了一个人,他原来是被派来救我的。你说是不是很讽刺,明明之前我看到陌生人流血都害怕,那一次杀了个人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秋桑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模糊的答案已经在他心中浮现,他却佯装不知,仍旧心存侥幸想求得另一种可能。为钱,为仇,为一时兴起的孩子气,再荒唐的理由他都愿意接受,只希望不要说出那个词,让他从一面镜子里窥见自己落魄可悲的脸。
林汶君似乎已知晓了他的想法,淡淡道:“你应该知道的。还是说你不敢承认,害怕发现我与你其实没什么差别?”
几米外的一个沙丘上,米洛·杨正如一把倒刺的军刀般挺立。天空中有两个人造的照明天体,但哪个太阳都比不上他如金子般闪烁的头发。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起了散沙,却并未将两人的对话吹到他耳边,反倒是捎来了他毫无阴霾的笑声。他转过身来,大笑着朝林汶君的方向挥手。
秋桑说道:“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幸福。”
林汶君说道:“也是这样的人最值得爱。”他有所察觉,也微笑着朝米洛·杨的方向挥了挥手,“其实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他知道这件事。每天晚上我都期望自己明天不要醒来,这样我在他心里的形象永远都是完美无缺。但是第二天我还是能醒过来,听着他的声音,我就想着活着是多好的一件事。我只想再多活一天。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可悲了?”
秋桑说道:“很可悲。”
林汶君问道:“你相信命运吗?”
秋桑轻蔑道:“不信,我只相信我自己。”
林汶君低头笑了,像是陶醉于一个梦一般的回忆,低声说道:“我原本也不相信命运,但是遇到他的那一天,我开始相信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机会,但就是在那一刻,我原本想自杀,他却闯进来劫持了我。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眼睛。多漂亮的眼睛,生机勃勃的。那时我活了下来,但我想我也要死了,因为我发现自己除了爱他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秋桑说道:“他对你没兴趣?”
林汶君朝着风张开双手,说道:“你说应该怎么才能抓住风呢?不为任何人停留,只为自己而吹拂的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抓住风,只能用自己的血脉编制一个网,再把心放在里面当诱饵,试着让风为我停留片刻。虽然明面上是他绑架了我,其实是我靠着恩情挟持着他,他本就不喜欢我,是让他心存愧疚陪在我了身边。他有喜欢的人,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他的那个吊坠?这是他喜欢的人留下的东西。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始终都忘不了。”
秋桑说道:“这很正常,得不到的人才是美梦,美梦成真了就是狼藉。”
“你还真是个温柔的人,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愿意骗我。他是怎么样的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汶君问道:“你准备告诉他吗?”
秋桑说道:“这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们自己处理吧。”
林汶君道:“你知道我要怎么做了吗?”
秋桑耸耸肩,故作轻快道:“可以猜到了。”
林汶君拦住了转身欲走的秋桑,说道:“谢谢了,最后为我保存了一些体面。那么你得到答案了?”
秋桑问道:“什么?”
林汶君说道:“你觉得我和你像不像?你会不会对你的阿森做出一样的事情,用恩情挟持他留在你身边?你也在担心这个,不是吗?不过正如你说的,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了。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
之后的事情与两声枪响和一把大火有关。白色的房屋被大火包裹时反倒并平时更为醒目,在直冲天际的浓烟之中,被火光紧拥着恍若梦境般晃动。双重的落日洒下了毫无怜悯的余晖,信手将橘红色火焰染成血一般滚烫的鲜红。
血是红的,心也是红的,那么由心所奏响的沾着血的爱是否也应该是鲜红的?秋桑没由来地想着,又立刻讥嘲起自己的愚蠢。爱是由大脑所构造的假象,一个包含着幻觉、冲动与自作多情的美梦。如此虚无缥缈的情感却足以人抬起枪口,扣动扳机,用手指蘸取鲜血,还要在脸上涂抹出一个微笑。他回忆起在最后的时刻里林汶君柔声邀请米洛·杨去房子里谈话,对未来毫无所知的男人还快活地搂着恋人说了个笑话。这个笑话把他们都逗笑了,笑声被沙尘裹挟着远去似乎便能盖过了本应有的悲鸣,在美梦中死去的人,秋桑不知道他们是否算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