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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主之地(八) 不该死的人 ...


  •   不该死的人死了,那该死的人终究也逃不掉。
      秋桑把税务官大人放走了,临走前被他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瞪了许久。伊努担心税务官会找人报复,又感叹秋桑的性情宽容大方。这两个猜测都是错的,但秋桑不准备吓坏小孩子,便只是低头搂着阿森笑。阿森仍在昏睡,也仍是一头狼,尽责尽职地充当一个毛绒抱枕。它肚子上的毛是纯白的也最柔软,适合于将头埋在其中,也适合于用指腹轻轻抚摸,力度合适时能听到小声的呼噜声。人打呼噜很是糟糕,秋桑只想用枕头闷死对方,但是狼的呼噜声却让他心中一阵柔软,一种有规律的沉重呼吸。
      秋桑很清楚税务官会死,教主大人也会死。税务官自然不能活,一旦他透露了这个计划,就会引来追兵。所以他的腹腔里事先塞了炸弹。当时米洛·杨麻醉了他偷偷动了手术,在醒来前再刺伤了他,让他误以为腹部的疼痛来自一道匕首的伤口。被放走的税务官自然会报复他们,但是他需要医生,军队和权力,而这些都在他的教主表亲身上可以找到。他自然会第一时间去神殿中诉苦,咿咿呀呀地大张嘴说不出话,只能急急忙忙地展示浑身的伤口。但他体内的炸弹引爆器就放在神殿中,一旦感应到炸弹出现在一公里内就会自动触发。炸弹的量足够把整座神殿夷为平地。对秋桑而言,科学才是神迹,而这是一神教,所以他也要用自己的神杀掉他人的神,理所当然地。
      在当反抗军时,这是秋桑的日常工作:爆炸、枪击、刺杀。他是始终藏身于幕后的侩子手,除了最后一次被叛徒出卖外,他从没有失手过。反抗军的其他成员,即使讨厌他的刻薄傲慢,也不得不肯定他的能力。他是个刻薄又冷酷的人,保持这样的形象对他很重要。桀骜不驯的科学家的影子张得越大,越能盖住躲藏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孤儿。脆弱是致命的,对他而言这是宇宙的第二真理。
      但现在他多少有些厌倦了,甚至怀着某种刻意的念头,甘愿被同伴视作一个无能又懦弱的人。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归属感,哪怕只是个废物总督,通缉逃犯,一堆麻烦与危险的签收人。但在这里他至少有个名义上的家和愿意包容他的朋友。之前伊努搂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表示感谢,这也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说道:“你别再哭了,搞得好像在我葬礼上一样。”
      秋桑对着光张开自己的右手,感到一阵虚幻的不真实感。此刻阿森依旧在熟睡,伊努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宇宙在他们外面进行着上亿年来不停歇的毁灭与新生。秋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秋桑是搂着阿森迷迷糊糊睡下的,但醒来时阿森已不见了,多少让他有些怅然若失。这感觉比一夜情对象跑了还糟,因为人没有温暖的肚子可以枕(阿森本人的腹肌非常只硬),也没有柔软的皮毛可以摸。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一个满是脂肪的人是让人讨厌的,但是一个胖乎乎的动物是引人怜爱的,喜欢在工作会议上看奶狗视频的秋桑发出这番感慨。他对毛绒绒小动物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和有的人见到异性裸体会兴奋到流鼻血一样,属于是一种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他的手总是超脱了理智的束缚,朝着阿森的耳朵与尾巴靠近。好在阿森没有变成狼之后的记忆,所以他并不知道秋桑曾露出淡淡的痴汉笑容,跟在狼屁股后面录像了一个小时。
      对于作为人的阿森,秋桑的心情就复杂多了,他的好感是货真价实,但怀揣的畏惧却也更为强烈。比起幻想一人一狼奔跑在铺满玫瑰花的爱的小径上,他先一步想到的是五百种不同的悲惨结局:他可能会被刺客干掉,阿森可能会被动物保护组织带走,陨石可能会撞击飞船让他们统统完蛋。最有希望的一种可能是为了报恩阿森留在了他身边,然后在漫长的挣扎中他们彼此伤害。秋桑不太想当瞎子,墨镜不太适合他。
      不想当瞎子的秋桑想喝酒,作为税务官的度假用飞船,他知道这里不会缺少好酒。他去了食物储藏室,顺利找了酒,却没想到已经有人先在那里了。阿森抬头与他对望一眼,嘴里还叼着根鸡骨头。他的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但单凭眼神和耳朵的变化就表达出了‘惊慌失措’、‘羞愧欲死’、‘手足无措’等多种情感,实在是令人敬佩。
      本质上来说,阿森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他作为狼的部分不太像狼,但作为人的那部分又非常像人。但凡在人前表现出任何不够克制的地方,都会引起他内心的一番自我检讨。为了避免他羞愧之下用鸡骨头自杀,秋桑便尽量平静地开口说道:“你饿了吗?”
      阿森略显窘迫地点点头,眼神闪烁。
      秋桑被他的不安所取悦了,盘腿坐在地上,笑道:“我房间还有点吃的,不够的话可以过来。”
      阿森问道:“你没胃口吗?”
      秋桑仰头喝一口酒,说道:“睡不着,也吃不下。”
      阿森颇为关切地站起身,凑近道:“身体不舒服吗?”
      秋桑煞有其事地皱着眉说道:“头疼。”
      “是受伤了吗?
      秋桑一本正经道:“不,说不定是看到了你。”
      阿森没听出这是句玩笑话,神色一黯,低声道:“我会尽快消失的。”
      秋桑急忙拦住他说道:“我开玩笑的,你真是不经逗。过来,坐下,乖狗狗。”
      “别这样叫我。”阿森嘴上随时拒绝,尾巴倒是诚实无比地摇了起来。
      秋桑在心里笑了一下,问道:“你杀人的时候有感觉吗?”
      阿森的回答没有犹豫,“没有。”
      “为什么?”
      阿森面无表情道:“如果有迟疑死的就是我。”
      秋桑仰头把手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也是,但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倦怠。生与死,也不过是一些无谓的量子纠缠,星辰的灰烬重新归于灰烬。你会有这种感觉吗?一瞬间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有过。”
      “什么时候?”
      阿森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等待的时间之长让秋桑恍惚间以为自己已在梦中,“那时候我大概十六岁吧。我的养父母死了,是被抢劫犯杀了。他们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报警然后等待结果。他还很年轻,有很光明的未来,但是我不一样,我可以为他们报仇。我花了两年找到了那批绑匪,我杀了他们就回去找我养父母的儿子,想告诉他这个消息。那时候他已经从政了,就要和一个官员的女儿结婚了。他装作不认识我把我赶走,又找了雇佣兵杀手想杀我。对他来说我大概算是个……污点,又是杀人犯,又是改造人。”
      秋桑握了握阿森的手,手却被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阿森继续说道:“我被追杀,中了一枪,掉入水中,但没有死。我倒在了岸边,再也走不动了,就躺在那里等死。然后我就看到了日出。不,应该说是人造太阳的模拟日出。我不知道很久以前地球上的人看到的日出是不是这样的。但我看到很美。真的很美。太阳驱散了黑暗,一切都重新明亮起来。我看到了日出,我想再活下去了。”
      秋桑心中一阵动容,却不愿在这种时候表示同情,因为那对受害者而言不过是廉价的怜悯,几句轻飘飘的问候并不能抚平任何伤痕,最多只是表达你很有礼貌。他是街头孤儿,能理解这种心情,如果有人用这种彬彬有礼又居高临下的语气表示“虽然我知道不认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真的很遗憾”,他也不介意更有礼貌地把那人的脑袋砸开。于是秋桑尽量轻快地说道:“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辛苦了。”
      阿森认真点头,“是啊,好累。”
      秋桑刻意岔开话题道:“你不问我林汶君和那个海盗是什么事吗”
      阿森说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这可真是个好习惯。”秋桑懒洋洋地笑了起来,醉意朦胧地爬到阿森旁边,枕着他的腿靠了上去,“我喝了酒,大概会有点奇怪。”
      “哦。”
      秋桑用手指戳戳阿森的脸,力气不大,但让红晕从脸颊一路染至耳根。阿森低下头,想让未梳起的头发遮住脸。秋桑觉得这害羞又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好玩,便笑这问道:“你难道不问有多奇怪吗?”
      “有多奇怪?”
      “你是复读机吗?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真无聊。”秋桑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阿森想他是醉得厉害了,生气的样子都像是娇嗔了。
      似醉似娇嗔的秋桑用手指勾着阿森的头发把玩,问道:“你对我是要报恩吧。”
      阿森点点头。
      秋桑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情,把手遮在脸上,自顾自笑个不停,“那很好,很好。那你可是欠我很大的人情了,估计要花一生报恩了。我会好好压榨你,欺负你的。”
      “嗯。”
      “你在想什么?”
      阿森面无表情道:“在想你。”
      秋桑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在想我什么?”
      阿森说道:“想你会不会吐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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