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人间》浅司

6、第二章（三）

　　晚自习从七点钟开始，一直上到夜里十点，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我趴在桌子上费劲地温习着白天学过的内容。语文和历史都还好说，可英语跟数学却将我折磨得够呛。
　　我把书合上，直起身抻了抻懒腰，扭头环视着周围的同学。大多数人的脸上都表现得很轻松。李阳专注地在书上勾画着，不时还在笔记本上记录点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下，他正在预习数学。
　　“今天老师讲的你都学会了？”我问他。
　　“嗯，今天讲的都是基础，没什么难度。”李阳没有抬头看我，继续在纸上演算后面章节的例题。
　　“我刚才看了半天，什么都做不出来。”我说。
　　“不会吧？今天的内容真的很简单呢！”李阳转头看了我一眼，又接着伏案演算。
　　“真的，我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你不是没听懂，你呀，是上课的时候根本没听。”李阳把笔放下，指着前面的林欣小声说：“谁让你上课的时候想人家的？不会就去问她呗。”
　　“一边去，又拿老子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中考的成绩单我看过，林欣是咱们班数学最好的！”李阳看了看周围，神秘地说：“说出来能吓死你！”
　　“真的？多少分能把我吓死？”
　　“你真想听？”
　　“你倒是说啊！”我轻轻踢了他一脚。
　　“141分，够吓死你不？”
　　听到这个数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往林欣那边看了看，心中一股莫名的别扭悄然而至。
　　“全市排名第二，只比第一名少了3分。”
　　“你确定？”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知道李阳不太可能就这事儿说谎话，但自己打心里面却希望这不是真的。
　　“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我看过咱们班的中考成绩单。”
　　“哦，好吧。”
　　“什么叫‘好吧’？你不信？”
　　“信。”
　　“信你还这语气？真的，我没骗你！”
　　“行行行，我知道你没骗我！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怎么看到的成绩单？”
　　“从咱班主任那儿看得呗。”
　　“哦，你想看她就给你看？”
　　“当然不是，这东西怎么可能想看就看？”李阳俯身到我耳边，小声说：“她是我小姨。”
　　“李老师是你小姨？”我诧异地看着他。
　　李阳点点头，作出一副禁声的动作，说：“小点声，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这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干嘛跟我说？”
　　“这不是信任你的人品嘛。”李阳撇着嘴，接着说：“难道你是那种会满世界宣传的大嘴巴？”
　　“切，跟我比起来你更像好吧？”
　　“哈哈哈，就是嘛。”李阳笑了一会，继续谈回林欣：“而且林欣不光数学好，其他科也厉害着呢！”
　　“得得得，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不用说？你的意思是现在又不想知道了？”
　　“知道这么多干嘛？我又不调查户口。”
　　“好吧，不听算了。”李阳说完就回过头去接着做题了，没过两分钟又说：“忘了跟你说，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有一个原因。”
　　“管你什么原因呢，我不听了。”我盯着林欣的背影没有看他。
　　“你确定？”
　　“你烦不烦？”
　　“好啊，不听就算了。”李阳说完之后就再没搭理我，而我也正好躲得清静。
　　我看着林欣的背影，军训那天的画面又开始像电影慢放似的，一帧一帧地从眼前划过。她的头发虽然剪短了，可我却总是能在她那微微弯曲的发梢后面隐隐看到一点什么，飘飘渺渺的，转瞬即逝。
　　“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呢？”我在心里纳闷。
　　“是不是我那天做错了什么？”这个想法刚冒出头，那天的所有事情就开始急速翻转起来。前一秒我还沉浸在水池边的心动当中，画面立马就回到了她小声质问“怎么搞的？”那一下。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她是因为我害她剪短了头发才生气的？”我越来越没底，又想到了理发店中她对店员说的话：“还是说，她真把我当成她弟弟了？”
　　“不过也是，她的条件这么优异，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又突出，人家凭什么有事没事的来搭理我这样的学生？”我到底输给了自己幼稚的猜疑，埋下头不再看她了。
　　所以说胡思乱想最可怕，就像噬咬神经脉络的白蚁，将你原本清晰的回忆线索咬得支离破碎，然后重新拼接，组成一个漏洞百出的窝穴。
　　拿起书，我继续开始复习。夹在语文课本中的纸条掉了出来。
　　“高一一班？又是一群尖子生们的乐园……”看着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我又想起了下午时候那个女生让我去道歉的话。
　　“她到底是谁呢？我明天下午去还是不去？”我心里嘀咕着，抬头又看了一眼林欣。于是在林欣跟那个尚未露面的女生双重夹击下，我是彻底没有学习的心情了。
　　“喂，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我将纸条收好，拐了李阳一下。
　　“你不是不想听了吗？”李阳放下笔看着我说。
　　“别废话了，我现在又想听了行不？”我说。
　　“切，你当老子什么人？你想听我就要立马跟你说？”李阳作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不说拉倒。”我假装转身。
　　“喂，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李阳急了。
　　“老子压根儿也没说求你呀！”
　　“好，算你脸皮厚！”
　　“别废话，快说！”
　　“你求我！”
　　“滚！”
　　“你确定？”
　　“滚！”
　　“嗬，老子还就不说了。”没想到李阳一改以往的脾性，真不说了。
　　“喂，明天还想不想吃学校门口的那家馄饨了？”既然威逼不管用，看来只好利诱了。
　　“你请我？”
　　“你先说，我依照具体内容决定请还是不请。”
　　“别想蒙我，你不先答应了，我就不说。”
　　“你大爷的，老子请你行了吧？”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应承下来。
　　“立字据！”李阳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你不至于吧？就为了一碗馄饨？”
　　“你这孙子都欠我几碗了？你自己说？”
　　“好好好，老子写！你快说！”我一边写一边催促他。
　　李阳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将字据写好了，心满意足地将本子收回去，这才开口：“林欣跟我是初中同学。”
　　“什么？”毫无疑问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重磅消息。
　　“嗯。”李阳若无其事地点着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有些生气了，语调突然升高，周围的人纷纷朝我看来。
　　“你也没问我啊！”李阳压低了声音示意我将声音放低。
　　“那你之前就是在看我出丑了？”我反问他。
　　“怎么可能？我还以为你能搞定呢！”
　　“你这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什么叫搞定？”
　　“我跟她同班三年，可从来没见过哪个男生从她那儿得到过什么东西。那天看她这么自然地送糖给你吃，我还以为……”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欣，双手比划出相好的手势。
　　“她以前真没给男生送过东西？”听李阳说完，我居然感到一丝窃喜，很快就忽视掉了他隐瞒我的事情。
　　“真的，起码在我的印象里面没有。”
　　“那你这不等于没说嘛……”
　　“喂，你这算不算瞧不起我？”李阳推了我一下。
　　“什么意思？”
　　“等于没说？你的意思就是我没有存在感了？”李阳反问我。
　　“本来就是！起码这么长时间了，我就没看出来你俩以前像认识的。”说句实话，从军训开始我还真没见过李阳跟林欣单独交流，完全不能想象他们之前就是同学。
　　“那是因为我以前跟她接触不多，人不熟悉好不好？而且，接触不多不代表关注不多好吧？”
　　“哦？关注不多？”我挑着眉打趣他。
　　“哎！你别往那方面想行不行？”
　　“哪方面？”
　　“得，实话跟你说吧。以前林欣在我们班上的确很受欢迎，好多男生暗恋她。加上她学习成绩又好，所以大家私底下难免会讨论嘛。”
　　“暗恋她的人很多？”
　　“不然呢？男生又不是瞎子，谁不喜欢这种长得好看，脾气又好，学习成绩还优秀的女生？”
　　“嗯，是吧……”看李阳说得这么认真，我的心里居然有点酸酸的。
　　“不过呢，那些男生大多都只是暗恋罢了，几乎没人敢告诉她的。”
　　“为什么？”
　　“可能觉得配不上人家吧。你想啊，像她这种优秀的女生，有几个男的真正驾驭得住？先不说长相吧，就她那学习的势头就够吓人了。所以说，这种理想中的伴侣还是想想就算了。光想一想说不定还能带来一点动力，要是真自不量力地去表白，被拒绝了多难看？”
　　“没有这么玄乎吧？感情的事情还能这么解释？”
　　“什么叫感情的事情？说好听点叫早恋，说通俗一点那就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分泌。咱们这个年纪的人，谈感情那就是瞎扯淡，真有人懂？”
　　“你大爷的！老子说一句，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多是吧？”也许是被李阳切中了我的困惑，我变得有些敏感。
　　我对林欣的感觉究竟是喜欢呢？还是真像他说的那样？
　　“喂，你没事吧？我又不是说你！”李阳眯着眼睛打量着我，接着说：“不过作为朋友，我倒是要奉劝你一句啊。”
　　“你说。”
　　“你别看咱班里表面上挺平静的，但指不定还有好多跟你一样喜欢她的男生呢。所以说你呀，要是真有那意思就别整天自己瞎琢磨。要是确实喜欢，那就像个爷们儿一样，别到时候后悔因为自己胆怯，没把握住机会。”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喜欢她了？”我不敢承认自己的感觉，企图辩解。
　　“我又不瞎。还是那句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李阳一句话说得我无言以对，只好不吭声，默认了。
　　“你刚才不是还在说什么青春期，荷尔蒙的吗？现在又来怂恿我？”我问他。
　　“切，那是我书上看来的。老子又不懂！再说了，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什么早恋不早恋的？要我看啊，最后熬出头了的叫好姻缘，没熬过的才叫早恋呢。”
　　“这也是书上看来的？”
　　“不是。这是从我小姨的故事里面总结出来的经验。”
　　“你小姨？李老师？”我诧异地看着他。
　　“是啊，就咱们现在的班主任。”李阳满不在乎地点头，“她跟我小姨夫就是从高中的时候好在一起的，后来两人高考到了两个不同的城市。我小姨，算了，还是叫她李老师吧，免得你听起来别扭。”
　　“嗯，随便你，反正我知道谁是谁就好了。”
　　“好，那就李老师吧。李老师和她男朋友前前后后好了六年多，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但是我身边的人，特别是老的那些长辈们，谁也没说他们当初是早恋啊，不好啊什么的，说的都是什么，他们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他们上辈子就订下的姻缘。总而言之，几乎都是祝福的好话。”
　　“可像他们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吧？”
　　“所以啊，我才说熬得出头的叫姻缘，熬不出头的叫早恋呗。”
　　“熬……呵呵，你这个字用的好。”
　　“哈哈，是吧，我也觉得用得挺好。”李阳一边笑着自我标榜，一边接着说：“其实李老师他们高中的时候也是偷偷摸摸地，不过好在两人一直坚定不移地走了过来。最主要的是他们都还挺争气，完全没有因为谈恋爱影响到学习。所以后来我爸妈也跟我说，如果将来我也能做到李老师那样的话，那我在学校里面谈恋爱他们就不管我了。”
　　“影响学习……”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林欣，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
　　“嗳，说远了。”李阳摇了摇头，把数学书递给我，说：“之所以会鼓励你主动一点，是因为我觉得你俩挺配的。但是作为朋友，忠告还是要给你……”
　　“你说。”
　　“如果你是认真的，就千万不能因为她而耽误了自己的学习。如果你想跟她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你更得玩儿了命的学习。”
　　“是为了缩短我跟她之间的差距吗？”
　　“不全是。也是为了你们将来的安稳生活做前期投资。这叫责任懂吗？”
　　“听你这么一本正经地说教真不习惯。”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不过你怎么就敢断定，我能追到她？”
　　“直觉。”
　　“你这直觉可靠不？”我开玩笑地问他。
　　“可不可靠你说了算呗！”说完李阳就没再跟我谈论什么了，转过去又开始继续做题。我手里捧着数学书，往林欣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我也埋头进了繁杂的课本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