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人间》浅司

5、第二章（二） “人渣！”

　　回到讲台上，语文老师把教材放下，指着我们说：“本来这些话应该是等你们班主任来讲的，看样子我有必要先给大家说一下了。
　　“既然你们能够通过中考进入四中，那想必大家在初中的时候都是班里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平日里肯定被班里的老师们呵护惯了的。但是你们要知道，现在已经是高中了，学习的方式和初中大不相同。课程紧，学业重，老师最多也就是在上课的时候把知识点讲给你们，更多的还得靠你们自己在课下去努力。
　　“也许你们会突然感到失落，为什么高中的老师都不再像初中时候那样，时时将你们捧在手里？我告诉你们，那是因为在四中的校园里面，汇聚的都是如你们一般的优秀生源。老师们不可能，也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关心到每一个人身上。所以你们若是想得到别人的青睐，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超越身边的同学。
　　“也许这话说来多少有些残酷，但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在如今的教育体制下面，这也是你们现在，乃至将来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成绩决定命运。”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面慷慨激昂地说着，同学们也都听得十分入神。可是我却在听到成绩决定命运这里之后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如果真要将考试成绩与未来强行挂钩，那我的未来在哪里？
　　诚然语文老师所说的都是摆在我们学生面前血淋淋的现实问题，可果真就是成绩决定一切了吗？何以在那个我们还未尝涉足的现实世界中，非要将一个人原本充满了各种可能的命运，如此粗蛮地捆绑到一串串冰凉单薄的数字之上不可？
　　我环视了教室一周，观察着每一个学生的表情：有些人正襟危坐地将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暗暗地将手里的笔越攥越紧；也有人脸上挂起丝丝不屑，完全当老师只是在讲述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我仔细地分辨着这些同学，富家子弟的也好，普通学生也罢，参差各半。于是我突然想起了在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幅漫画：两个人赛跑，起跑线一样。一个坐在小汽车中，手里拿着零食和漫画，将另一个人远远抛开，潇洒自若地看着路边风景。而那另一个人，戴着博士帽，挎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拉着破旧的木板车挥汗前行，车上坐着他年迈的父母。
　　难道真的用成绩就可以决定命运了吗？显然不是。于是我又想到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你所奔赴的终点，或许只是别人的起点。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人生来就在罗马。
　　成绩远不能决定命运。
　　直到过了多年以后，自己已在声色犬马的成人世界当中几番沉浮，可我依旧无法苟同语文老师的观点。我一直认为，除却父母血缘，一个人的命运当中，再没有什么是会被决定下来的。之所以发明出命运这个词语，就是为了向普天之下的所有人宣告，你的命运在你手中，它不会被谁决定。除了你自己。
　　相对于那些似是而非的公平而言，或许这才是残酷的世界给予我们的真正的公平。没有什么能决定你的命运，所以你才可以运用一切你所能运用的东西来改变你的命运。所以你的终点在你手上，所以罗马也会被人数次攻打下来。
　　其实我也明白语文老师的意思，她不过是在变相的告知我们现实的艰难。哪怕此时此刻我们还是学生，但竞争却早已经同我们相伴而行。
　　她说：“每年的考生那么多，但是名牌大学的招生份额就这么一点。你想上，他也想上，所以你们之间必然要争。好的资源永远不多，但觊觎的人从来不少，所以你们必须要争。可是作为学生，你们的竞争手段是什么呢？你们只有考试。抛开家庭背景，抛开经济条件，只有考试。所以请你们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学习，考好每一次你将面临的测试。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当你们走到了不再需要考试成绩来定夺胜负，换取资源的现实世界，你们才会明白，哪怕现在的教育制度仍未完善，但它却可能是你们这一辈子当中，唯一的，也是最接近完美的公平。”
　　或许她所说的成绩决定命运是指的这个。
　　之后的两节课是由班主任上的英语，因为自己的基础太差，虽然听得很认真却几乎没有听懂。坐在我身边的李阳在英语课上相当活跃，总是第一时间举手回答提问。看着他轻松自在的神色，一股无名的压力开始涌上心头。于是那个我要矮他们一筹的想法又在脑海当中盘旋开了——我真的适合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吗？
　　放学之后我去了语文老师的办公室。老师姓杨，私下相处时实际上特别随和。她先询问了我上课时为什么发呆？我东拉西扯地找了一些理由搪塞。可能她也看出了我在顾左右而言他，笑了笑也不深究，开始给我做思想工作。
　　她劝我将精力放到学习上去，不要在读书的黄金年纪，将光阴耗费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面。特别是早恋。
　　大概说了十来分钟，她又问起我的中考成绩。我如实回答了。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我是踩着录取线进来的，那就要付出比其他同学更多的努力才能追赶上去。不过好在高中知识大体上又自成一个体系，一切重头开始也是极有希望的。紧接着她又给我举了很多例子，无不是那些进校时表现平平，但最后摘取高考桂冠的成功案例。
　　她说，高中不比初中，自我管理相当重要。很多中考拿着高分进来的学生因为在之后三年的学习过程中没有坚持住，最后都只勉强上了一个普通的大学。而有些刚开始时并不显眼的学生却能通过刻苦的努力，最后考取了国内的名牌大学。
　　她总结道，高中的学习就是一个滴水穿石的过程，这个过程造不了假，只要一心坚持下去肯定会成功。
　　在面谈的最后时刻，她又询问了我中考时的语文成绩。我回答考了121分。对此她比较满意，于是决定任命我做班上的语文课代表。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从杨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距离放学将近四十分钟。学校里面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影。我因为在办公室里的一通谈话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早将纸条上的邀约忘得一干二净。从升旗台那边走过的时候也没有停留。直到自己已经坐在公交车上，即将到家的瞬间，才猛地想起这回事来。
　　于是我赶紧仔细往回想，影影约约中好像记得当时那里的确有人。但转念又想着若真是等我的，看我走过时也该会将我叫住，不至于视而不见。
　　或许只是一个恶作剧也说不准。我暗暗想着。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历史，算是我比较拿手的科目。高一上半学期学习中国古代史。毕竟很多知识点在初中时已经学过了的，所以听起来还算轻松。
　　下课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桌箱，将课本和练习册一一归类。
　　“喂！王霖！”一个充满怒气的声音从过道边传来。我抬头的同时，周围的同学也几乎都将目光投射了过来。
　　“啊，是你？怎么了？”原来是早上来送纸条的那个女生。
　　“呵呵，你还好意思问？”女生冷笑着反问了我一句，气愤地说：“你说你还是个男的吗？让人家女生等你就算了，要不你就干脆不来，可明明来了还把人家当成空气是什么意思？你要脸吗？”
　　女生显然是在气头上，声音特别大。教室前面的同学也被惊动到了，纷纷转头过来一探究竟。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正想解释，可突然发现林欣也转了过来，于是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没敢再往下说。
　　“呵呵，不是我想的这样？亏你敢讲！”女生瞥了我一眼，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人家女生在那里等了你一个中午？本来都要死心了，可你倒好，大摇大摆地从人家跟前走过，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冲着别人对你有好感就这么耍无赖是吗？要不要脸？”
　　“什么情况？”李阳显然也懵了，拐了我一下，悄悄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理他，对那女生说：“行，有什么话咱们去教室外面说好不好？班里的同学都在学习，别大喊大叫的。”
　　女生听我这么说，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几乎全班都在往我们这里看，脸突然就红了，说：“好，好啊！那就出去说。”说完就出了教室。
　　我从座位上侧身出来，跟着她的脚步。在门边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林欣的位置，没想到她也正在看我。于是我赶紧将目光转开，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一刹那中，林欣带有玩味意思的眼神。
　　“好，有什么话你现在说吧。”我跟那个女生下了楼，站在花坛旁边。
　　女生先是往我身后的方向探头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跟下来了，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了，刚才在教室里面该说的都说差不多了。”
　　我无奈地笑了起来，问她：“呵，那按你的意思，就是专门找上来骂我一顿的？”
　　女生的眼神往上翻了翻，说：“差不多。”
　　我见她此时的模样与适才张牙舞爪的时候大不相同，不禁哑然失笑，说：“好吧，那你骂也骂过瘾了，没其他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吧。马上上课了。”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女生急了，音量不知不觉又高了起来。
　　“我怎样了？”我问。
　　“你，你就不打算道歉吗？”女生看着我的眼睛问。
　　“你来把我骂了一顿，我还得跟你道歉？”
　　“不是跟我道歉，是跟给你写纸条的那个女生！”
　　“那既然是跟她道歉，轮不着对你说吧？”
　　“你……”女生估计没有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没有绅士风度，指着我跺了跺脚，一边转身一边气鼓鼓地说：“真不明白她是看上了你哪点！”
　　我见她转身要走，刚喘了口气想回教室，她却又突然转过身来，说：“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那你说，你要怎样？”我苦笑着摇头问她。
　　“今天下午放学，你来高一一班向她道歉！我让她等你。”
　　“今天下午不行。”我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回绝了她。
　　“你……好，你说，为什么不行？”
　　“你能不能讲讲理？我今天下午有事。”
　　“什么事？”
　　“喂，我犯得着什么都跟你说吗？”
　　女生显然被气得不轻，我观察到她的指关节都已经被自己掐得泛白了。
　　她喘了一口气，问我：“好，那你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后天下午。”我回答。其实除了今天下午要值日确实没时间之外，我其他时候都没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说后天下午我自己也不明白，张口就这么说了。
　　“不行，时间太久了。”女生也一口否定了，说：“最迟明天下午。”
　　“那好，明天下午。放学之后我去道歉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还有，你最好守时！要是再放我们鸽子你给我等着！”女生握起拳头作出一副凶样，警告我说。
　　本来我挺想问问她让我等着什么的，可预备铃不识趣地响了起来，于是只好作罢，点头回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哼！”女生看样子也是还没解气，但又无奈马上上课了，只好重重发出一声鄙夷以示不满，随后转身跑了起来。
　　“人渣！”这是我在她转身的同时听到的最后一个词汇。
　　我把玩这个词语当中蕴含的各种情绪，快步赶回教室。进门的瞬间，后几排的男生几乎同时给我送来了安慰的目光。我这才恍然大悟：我和那女生刚才的一出好戏，完全被这群空虚的家伙通过最后面的那一块巨大的玻璃窗，看了个遍。
　　“嚯，这女生够猛的啊……你怎么得罪人家了？”我刚回到座位上坐下，李阳就又来找我八卦了。
　　“我哪儿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姑奶奶？”我没好气地回答他。
　　“哎，那人家刚才说的等你一中午是怎么回事？”
　　“嘿，我说你一个大男生怎么这么八婆？将来准备当狗仔呢？”
　　“切，你就装大尾巴狼吧……不说算了！”
　　“就不说。”
　　“得，爱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