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人间》浅司

4、第二章 那女生的目

　　高一九班是我那时候的班级。正式开课之前班主任要给我们统一安排座位。
　　因为刚入学，没办法遵循四中一贯的作风（考试的成绩排名即是学生座位座次的排序——每个月月考过后都会重新安排座位。班主任根据考试排名，从第一名起依次往教室当中叫人。首先进入教室的同学拥有绝对的选择权，所有位置都可任意挑选。排名靠后的学生进入之后只能挑选剩余的空座，没有质疑和拒绝的权利。），班主任只好按照学生的身高差异来安排。
　　我的个子还算高，是最后一批得到安置的。
　　因为班里人数过多（最多时刚好120人，几乎等同两个普通班级），主教学楼的教室无法容纳，我们班就被分配到了学校最后面的电教馆。
　　教室位于电教馆东部二楼，上下都只有一条狭窄的圆形楼梯道。整个东部楼就我们这一个班级，教室门正对着楼梯的转角处，没有走廊，也没有阳台。
　　东部的一楼没有房间，楼梯直上二楼，三楼废置多年不用，四楼及以上是学校的办公区，学生不得随意上去。这些各种因素加起来，使得我们这个体格庞大的实验班看上去像极了漂浮在大海中央的孤岛——说起来也是一块陆地，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到底该隶属哪块大陆。
　　教室里面给人的感受也极其陈旧。教室门只有一扇，开在整个房间的正中央。因为电教馆背阴建立的缘故，所以屋子里面并不亮堂。虽然在教室的最后面有一整块玻璃窗户，但又被前面高耸的主教学楼常年遮挡住了太阳，整间屋子只有在夕阳斜照的时候，才会有一点阳光稀稀落落地投射进来。加上用以照明的电灯又是古老的白炽灯泡，于是我的印象当中，关于高一九班的画面无不是昏暗或者泛着淡淡橘色光泽的。
　　由于地形的关系，教室里的桌椅摆放也与其他班级不同。左边和右边分别是两张双人课桌并排安置，各坐四人。中间则是八人连坐一排。教室里的过道也相当窄，只能容一人通行。所以即使下课，也鲜少有人在教室中游荡嬉闹。这跟我一直以来所熟识的校园生活又大不相同。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右手边紧挨着墙壁。林欣则坐在我两排以前的左前方，正是中间那大组最右边靠着过道的一列。从我的位置上向她那里看去，刚好能看到她的右边侧脸。就像军训那天同她从水池边走回队列时一般。
　　想到军训那天，我的心里简直五味杂陈——自打那天以后，林欣似乎总在刻意躲避着我。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再没有如那天似的同我接触。有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眼神碰撞到了，她也仅是冲我微笑着轻轻点头，就跟在榕树下对着那伙男生礼貌性地打招呼一样，毫无差别。
　　起初的一两天里我还会感到困惑，不明白何以一个人的态度能转变得如此之快？更甚于在她身后站军姿时，看着她那已经变短了，不可能再扑到我脸上的马尾，忍不住会在心底里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陪同她去将头发剪短？可后来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她好像也没再表现出对我与其他男生的不同，我也就只好一边暗暗体会着“女人心海底针”这句古话的无奈，一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军训余下的日子。
　　林欣在位置上安静地预习着即将开课的高中数学，我悄悄注视着她一页一页地浏览课本。与我同桌的其他三名同学当中，除了李阳，另外两位男同学和我也还算熟悉。
　　“喂！”
　　李阳想跟我闲聊，开了个头还没说完就发觉到我心不在焉。于是他循着我的目光看到了林欣，就用手肘拐了我一下，小声问我：“你俩就这样没戏了？”
　　我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说：“胡说什么呢？压根儿也没拍什么戏好吧？”
　　“不会吧？那天我们好多人可都看真真切切的呢。”
　　“切，一群□□附体的四眼仔，能看得清楚什么？”
　　“你小子就臭屁吧！”
　　“你管老子！”
　　因为心里郁闷，我跟李阳的交流并不愉快。
　　“喂！我跟你说，有些机会可得把握住啊！要是不趁着热乎劲儿往前赶，往后可就真没戏了。”李阳继续跟我说着。
　　“你什么意思？”我被他这话挑起了兴趣，看着他问。
　　“什么意思你不懂？初中没谈过恋爱？”
　　“没有。”我如实回答。
　　“咦……你这条件不至于找不到女朋友吧？”
　　“初中的时候身边女性朋友倒是不少，可是没往这边想过。”
　　“呃，你牛……”李阳停顿了一下，作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女生嘛，大多时候都是要表现得羞涩一点的。特别是在男女恋爱这一块儿，更多的女生都愿意享受被动地接受追求。你说说看，跟林欣相处的时候是她主动还是你主动？”
　　“这个嘛……”我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形，说：“好像都是她主动。”
　　“所以嘛，指不定人家就是觉得你太内向了，没有安全感才不理你的。”
　　“你确定是这样？”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李阳顿了一下。
　　“别卖关子，快说！”
　　“你后来主动去找过人家吗？”
　　“没有。”
　　“就是咯！”李阳拍着我的大腿，说：“你怎么肯定林欣不是在等你主动去搭讪她？”
　　“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愣了愣。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问他。
　　李阳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没有回话。
　　“看样子你初中谈了不少女朋友呀。”我又说。
　　“哈哈，其实我也没谈过。”
　　“没谈过你在这儿跟我乱弹琴？”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去你大爷的！”我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的凳子，扭过头不再搭理他。
　　上课的数学老师是一位有点谢顶的中年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给人感觉十分温和。
　　因为课间跟李阳的瞎讨论，我整节课都心不在焉，完全没关注老师讲课的内容。虽然知道李阳是在寻我开心，胡乱瞎扯，可仔细想想又感觉他说的一些地方也不无道理。
　　“或许林欣真是在考验我？”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入学的第一堂数学课竟然结束了。
　　“喂，你一节课都在发什么楞呢？”李阳又凑过来跟我搭话。
　　“一边玩儿去，老子不想搭理你。”我一把将他推开，说道。
　　“嘿嘿嘿……我知道了。你呀，这是真动心了。”李阳捂着嘴小声地说。
　　“喂，王霖！”我拉开了架势正想反击李阳，过道上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生声音。
　　“啊？”我没反应过来，抬头盯着那个女生看了看，确定不认识，就问她：“你找我？”
　　那女生的目光和我刚接触了一下就移开了，说：“不是我找你。我来帮人送信的。”说着就伸手递来一张纸条。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接了过来。坐在我边上的三个男生全都将身子以一种夸张的弧度靠到后排，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你自己慢慢看吧，我走了。”女生见我将纸条接过之后又注视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瞟眼瞅了瞅李阳他们，抿着着一边笑一边摇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什么情况？”李阳几乎是在女生刚离开的瞬间就往我这边靠过来，十分八卦地问我。
　　“我哪儿知道。”我手里握着纸条，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我们班的？”李阳又问我。
　　“我哪儿知道……”
　　“得得得，你小子牛掰……”
　　我将纸条塞进桌箱里面，没搭理他。
　　“喂，你不打开看看？”
　　“你想看？”我打量了他一会儿，反问道。
　　“切，你真当我是八婆呢？我才不看。”李阳仰着头说。
　　“你既然不想看，那你管我呢！”我白了他一眼。
　　“你就臭屁吧！”李阳回击了我一句，又说：“不过刚才她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什么笑容？”我明知故问。
　　“就是这样啊！”李阳一边说一边模仿，确有几分神似。
　　我被他的这个样子逗乐了，笑道：“反正又不是冲我笑的，与我何干？”
　　“小王八蛋，滚一边去！”李阳大抵明白了一点什么，恼羞成怒，骂了我一句就将头扭开不理我了。
　　第二节语文课的时候，我趁着李阳没注意将纸条偷偷拿出来。淡绿色的纸条被整整齐齐地对折成一小块长方形。将纸条打开，一股中性笔的墨水香味就飘飘荡荡地传出，只见在纸条中央的分割线上用黑色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中午放学我在升旗台边等你，希望你能过来。”字迹娟秀，文末还画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脸。
　　“到底是谁呢？”我在心里默念，又将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到底没有找到署名。
　　“会不会是林欣呢？”我望着林欣的背影发愣，胡思乱想着：“莫非是她不好意思在班里直接给我，所以才找其他班的学生送来的？”
　　“喂，那位同学！你站起来！”语文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了我，在讲台上面指着我说。
　　“喂，老师叫你呢！”我因为还在神游，完全没有听到。李阳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
　　“啊！”我反应过来之后急忙起立，不料竟把椅子弄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你盯着人家女生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老师一边往我这儿走来，一边大声质问我。
　　“没，没什么……”我难堪极了，结结巴巴地说。
　　“还没有？我都观察你半天了。”老师来到我们边上，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霖。”我回答。
　　“王霖……”她重复了一遍，说：“我问你，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
　　我低着头看了看课本，没想到在出神的时候竟被风吹合上了。
　　“上课这么长时间，你居然连书都没有打开？”语文老师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道：“真不知道现在的学生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这节课你就站着上吧，放学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