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人间》浅司

3、第一章（三）

　　下午的训练项目还是站军姿，午后的太阳格外热辣，晒得人头脑发胀。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和几位男同学蹲在一颗榕树下面借着树荫乘凉。一伙人天南地北地胡乱聊天，上午刚认识的李阳突然拿我开涮起来，他指着我的鼻子调侃道：“哟嚯，看不出来啊王霖？”
　　“看不出来什么？”我问他。
　　“彩色药贴，还有粉色的小花，你小子挺骚气啊？”李阳夹着嗓子故意将语调提高，其他人就齐刷刷地将目光移到我鼻梁上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老子愿意！粉色的小花怎么了？”我靠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抱着双手翘起二郎腿，满脸不在乎地看着他们，嘴角作出一副轻蔑的笑容。
　　“哟哟哟，你们瞧瞧他这样子，看来我说的没错吧？”李阳指着我的脸左右扭着头，向身边的男生们再次宣示自己的观点，然后对我说：“你这模样是真骚！哈哈哈！”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嘲讽打趣，人群当中不时发出一阵嬉笑。林欣和几位女同学从水池边洗完脸往回走，路过我们这边，而我还在跟李阳斗嘴，没有看到她。
　　“喂！王霖！”林欣远远地冲着我喊道。我抬起头，看见她正在向我挥手，脸上挂着笑意。
　　身边的男生们用一种充满困惑的神色盯着我看，脸上突然传来一阵炙热。我假装镇定地对着林欣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
　　林欣看到我点头之后又笑了，对身边的女同学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就朝我这边走过来。她每走一步我的心脏就跳动好几下，感觉就快从嗓子眼中蹦跶出来一样。
　　林欣来到我们这边，男同学们心照不宣地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到我跟前，而我还靠在树干上面，保持着前面的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别人眼中这幅样子可能是在装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是紧张得厉害，已经无法独自站立了。）
　　“喏，这个给你。”林欣递给我一颗糖果，淡蓝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可爱的小熊。
　　我很想拒绝，可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过来，也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客气话，傻傻地楞在那儿，将糖果紧紧攥着。
　　“你鼻子没事吧？”她小声问了我一句。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哼了一声。
　　“没事就行，我还怕太阳太毒，你伤口会感染呢。”林欣笑着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几个女同学，又说：“那我走了啊？”
　　“嗯。”我又哼了一声。
　　林欣微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边上的男同学，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转身往外走，可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那个你快吃吧，补充体力的。”
　　林欣离开之后，男同学们又凑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李阳用肩膀撞了我一下，瞅着我手中的糖果，模仿林欣的音色说：“快吃哟，补充体力的。”
　　男生们看有人带头了，就开始集体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我。
　　“一边去，你大爷的。”我把李阳推开，剥开了糖果狠狠地扔进嘴里，说：“老子吃就吃了，你想怎样？”
　　李阳咧着嘴看着我，说：“我能怎么样？你可以啊，班花都勾搭上了？”
　　“去去去，什么勾搭不勾搭的？”我假模假样地踢了他一脚，可心里却莫名地高兴，就像嘴里的糖果直接融化了流进心里一般。
　　“哎，你刚才那态度够牛的啊？”李阳继续说。
　　“得了得了，什么够牛的？我不跟你瞎掰扯。”正说着教官开始叫集合，我就撇开了李阳一伙人，独自走了。
　　“喂！王霖！”下午解散之后，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家，林欣却从后面追了上来，叫住我。
　　“干嘛？”我回头问她。
　　“喂，你就这样和我说话呀？”林欣嘟起嘴说。
　　“好吧。”我停顿了一下，说：“请问林欣同学，您把我叫住是想干嘛？”
　　“不干嘛呀。”林欣笑嘻嘻地说。
　　“喂，你不说我可走了啊。”
　　“别呀！”林欣急了，接着说：“我是来找你秋后算账的，账还没结你怎么能走？”
　　“秋后算账？”
　　“嗯，秋后算账。”林欣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和你有什么账要算？这个？”我指着鼻子问她。
　　“哈哈哈，这笔账中午就算过了。我要和你算的是下午的账。”
　　“下午我又没咬你头发。”
　　“不是这个了！”林欣跺脚，接着说：“我问你，下午我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啊？你想说的是这个？我不是对你点头回应了吗？”我觉得有些好笑，回答她说。
　　“不行，那个不算。我问你，如果我是近视眼看不见你点头怎么办？”
　　“可你要近视眼的话估计也看不到我在树下吧？”
　　“别打岔！”林欣说。
　　“好吧，那你想怎么算？”我看着林欣一脸正色的样子，妥协道。
　　“咱们重来一遍。”林欣说。
　　“怎么来？”我问。
　　“我喊你‘喂！王霖！’你也要回应我。”
　　“怎么回应？”
　　“笨蛋，你当然也是说‘喂！林欣！’咯。”
　　“现在来？”
　　“对！现在来。”
　　我看了看周围，操场上的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于是心里负担多少减弱了一些，叹了口气就同意了。
　　“好，那现在你到下午的那颗树下去。”林欣一边命令我一边往水池的方向走。
　　我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乖乖走到榕树下等她过来。
　　黄昏时分的太阳看起来要比中午的时候大很多，远远地点缀在高耸的钢铁森林中间。火红的光芒将天上的白云渲染成一片又一片鲜艳的花瓣，仿佛玫瑰在空中绽放，飘飘荡荡地显摆着自己动人的姿色。
　　林欣从水池的方向往我这边走来，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军绿色的迷彩服包裹在她身上，被鲜红的阳光照耀得泛出金色的光。那一瞬之间让我想起了骑着白马独自游走在黄沙大漠中的女侠，就像武侠世界中的那样，鲜衣怒马，执剑江湖。
　　“喂！王霖！”林欣站在下午跟我打招呼的位置，挥着手冲我大声喊道。
　　“喂！林欣！”虽然感觉有点难堪，但我还是喊了出来。没想到一声喊过之后，压抑在胸中多年的苦闷竟像决堤一般开始往外释放。“我肯定是疯了。”我暗暗地想道。
　　“喂！王霖！”林欣又喊了一遍。
　　“疯了，林欣这个疯子真要把我也带疯了！”我一边想一边回应她：“喂！林欣！”
　　“你快过来！我有东西给你！”林欣弯下腰继续喊着。
　　“好！”我大声回答她，然后向她跑过去。
　　“喏，给你！”林欣伸出手，然而手心里面除了一点汗渍在阳光下面闪烁以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根本什么都没有嘛。”
　　“当然了，东西下午给过你了啊。”林欣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我还得接？”
　　“你说呢？”
　　“哦……”于是我摊开手，从林欣那里接过了一颗假想当中的，淡蓝色包装，印着一个可爱小熊的糖果。
　　在这天以前，甚至以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过如此放肆地对着谁大声喊过“喂！谁谁谁！”，也再没有从哪个女生那里接过一颗淡蓝色包装，印有可爱小熊的糖果。在这个火烧云的黄昏，以及在这热烈的天色里发生的一切，就好比我在林城四中的校门口时，看到的那堆散落在雨中的碎石砂砾一样，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回忆。不过与那堆碎石不同的是，这一段记忆是我为数不多的，关于高中生活的欢乐时光。
　　林欣的出现对我来说就像是命里安排好的，不得不遇上的一个关卡。而这个关卡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它并非刻意地出现，但是却深深地影响着我之后的发展轨迹。我开始慢慢蜕变，就像蜷缩在蛹里面的毛毛虫，林欣则是将我包裹起来的，促使我幻化成蝶的蛹。
　　十五年后当我再次回到林城，怀揣着对这一天的敬重，我又来到了这所小学。然而因为过得太久，小学的样子已经同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附近的很多建筑都已经被拆掉，转而盖上了高级的学区住房。那家医院以及奶茶店也早已不在。但是操场中央的大榕树依旧郁郁葱葱地挺立在那里，依旧有新入学的学子们来这里军训，在树荫下乘凉。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突然想到了这一句事实上并不贴切的话。或许很多东西都会变，并且会在变化的进程当中，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逝。就像那家医院，那家奶茶店，以及小学附近的那些建筑。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就连这颗老榕树也会逐步枯荣直至死掉。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永远不会消逝的，起码在你的有生之年当中，它们必将如影随形地跟着你。就像那天的风，那天的太阳，那个火烧云的黄昏。当然还有那些一切关于林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