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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像死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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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下课不久,走廊忽然一阵骚动,有女生的尖叫,也有男生的大喊,关山海正写着卷子,手心攥出了汗。趴在一旁的韩双被嘈杂的声音吵醒,骂着娘,很不耐烦地瞪着门外。
这时候,班里一个瘦子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关山海转头看向他,内心不安。
“死瘦子,你死爹了?出这么个死样。”韩双本来看他就不顺眼。
瘦子手撑着桌子,艰难的从口里说出:“死……死人了,厕……厕……厕……”
一听这话,关山海把笔一扔,猛地起身,手足无措。
韩双很不相信:“什么玩意儿,怎么就死人了?傻了吧,死的谁啊?”
“四楼的赵阳。”
关山海心里一团乱麻,难道自己真的杀人了?不可能啊,一切都跟做梦一样,梦里死了人,但是梦里又没有死人。关山海很难相信自己动手杀人,自己根本没有力气杀人,也没有胆量杀人,没心没力,怎么杀人?他这样想着,脑海里又冒出昨天晚上的事情,恐惧之余的羞耻蔓延全身,他转身出门,往厕所去。
五六十米的距离,他每一步都如同穿梭在石缝中间,周围都是人们关于死者的言谈,一摊一摊的呕吐物标榜着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厌恶。关山海听不进去他们的话,声音如同流风在身边刮过,他穿行其中,不沾染半点流言。
厕所门口已经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尽管人们恐惧,但还是争先恐后地去看,图个新鲜,也图个刺激,毕竟还没人见过真正的死人是什么样子。
关山海被挡在人山人海之外,看不见案发现场。
不一会儿,老师和保安就来了。保安手里提着警棍,喝散了围观的人,关山海随着人流被挤到了墙边,他透过攒动的人头之间的空隙看见几个老师走进厕所,立马又走出来,他们面色都不好看,其中一个老师迅速拿出电话打了一通电话,关山海知道,那是报警。
报警之后,警察会抓他吗?他不知道现场有没有自己留下的证据,他也知道如果被抓住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比被自己的父亲玷污更悲剧的完了。
如果现场被破坏就好了,要是有个人现在冲进去把尸体挪动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焦急得满头大汗,而这时,一个保安像是疯了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厕所,紧接着就把尸体拖了出来。老师们大声喝止,但是谁也拦不住他,尸体被他狠狠地摔倒了地上,死者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向人群。学生们大声尖叫,却没有人逃开。
关山海就这样和尸体对视,他觉得,尸体就是在看他。
阿婆正写着信,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力量就在周围,她立刻闭眼,去感受这股力量的来源,最终锁定在关山海身上。
她没想到,短短的一天之内,关山海三次触发了自己隐藏的能力,而且一次比一次强大,一次比一次让她难以预料。如果真如预言所说,那他就将是下一任的巫后。
黑猫趴在桌上低声叫了一声,阿婆会意,它是在说:“他可是男的,怎么会成为女巫的领袖。”
其实连她也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成为这个领袖。
现场的人都惊呆了,那个保安则是怔怔的站在原地,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老师很不理解地看着保安,诘问道:“小吴,你干什么!”
被叫做小吴的保安摇了摇头,两眼一黑就倒地不起。
尸体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搬了出来,警察到场之后根本无法判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医也只是根据伤痕断定是被用十分强劲的类似绳子的凶器勒死。
“但是太奇怪了,死者的脖颈已经凹陷了,虽然还没仔细尸检,但是可以判断脊椎已经碎了,我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勒死的,初步断定是绳状物体。”法医对现场的警察表示十几年来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情。
学生们是在警察的劝说下才回到教室的,而且为了锁定嫌疑人,每个班上的学生都不准擅自离开,老师也不能离开办公室。学校被完全控制了起来。
经过层层排查,关山海作为最可疑的人被带到了校长室接受调查。
两个警察坐在沙发上,关山海站在茶几前,垂头沉默。
左面的警察抬了抬帽檐,眼神藏锋,但他说起话来倒是很客气,“叫什么呀。”
关山海因为过度的紧张手脚冰凉,仿佛失去知觉,他的手背在背后不受控制地律动着。
“关山海。”
“家住哪儿?”警察顺着问。
“罗家巷子137号。”
“家里都有谁?”
关山海明显一顿,“我和我爸。”
两个警察同时看向关山海,心里都琢磨着这可疑的停顿。首先发问的警察刚想再问,却被右边的那位拦下了。右边的警察单刀直入,问:“你今天上午在死者死于厕所的时间段里正好出去上了厕所,对这种巧合你有什么想说的?”
关山海这时候连口都张不开,而且人应该就是他杀的,他的内心没办法为自己做无谓的辩白。他从来都这样,自己做错的事情不会选择逃避,该承担什么都承担。但是这次他却在纠结,在矛盾,人命关天,五内俱焚。
警察的眼睛里漏出了水落石出的光亮,他们在他脸上看出了杀人犯该有的表情。
是他没跑了。
“别怕,做了什么,当时都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警察知道如何诱导这种失手杀人的青少年说出真相。
大约一分钟,关山海觉得眼前眩晕起来,人像变得模糊,然后他脑子一热,开口说:“我没有杀人。”
警察觉得好笑,笑着说:“我们没说你杀人。”
“你们以为我是失手杀人,难道不是吗?”其实此时的关山海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的脑子很混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
一听这话,两人不由得坐直了起来。
关山海接着说,“我听说死者是在四楼上课,为什么上课时间要跑到二楼来?你们现在就逮着我问,你们真的觉得我是凶手?就因为只有我在那个时间段去上了厕所?是,我应该被怀疑,但是为什么不怀疑那个保安,大家都看到了,那个保安把尸体拖了出来,现场肯定被破坏了,而且我根本不认识那个死了的人,大家都可以作证,无冤无仇,我凭什么杀人?”
他的思维逻辑清晰,两个警察张口无言。
他们在心里都想:这前后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啊!
这样的反差让两个人更加疑惑,但是关山海的话更让他们沉思。死者的确是四楼的学生,但是却意外死在了二楼的厕所,显然是他杀,但无奈学校的监控都是摆设,没一个好用的,根本无从查证过程。
还有那个保安,现在仍然昏迷不醒。为什么他要拖动尸体,破坏现场,这让人费解。
现在真的只是单单怀疑关山海,根本没有证据证明。除了在死亡时段上厕所之外,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不光没有作案动机,他也没有作案工具,杨师傅不是说了吗,死者的脖颈已经断了,看刚才那学生的样子,别说杀人了,他连那个劲儿也没有,那么大力道的东西,肯定也不小,他这么短的时间往哪儿藏?”两个人把关山海送回教室,往办公室走。
年纪稍大一点的警察听了这番话也只能点头,“咱们查查他的档案去。”
他还是怀疑,一种直觉上的怀疑。
两人来到教务处,调取了关山海的所有档案,没有多少,很快就看完了。
“不对啊,王队,他小学的档案基本就等于没有啊。”
坐在一旁的教务主任一听这话连忙打哈哈,“我们这儿就这样,小学没什么档案可写,您是知道的,咱这片儿不太重视这些。”
王队眼睛一斜,瞥了教务主任一眼,发了狠:“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这些孩子才没有出路!”
教务主任也没不好意思,只是笑笑不说话。
“王队,我觉得真不是他,看看他的成绩,体育都没及格过,从这个力量上讲,他真没这能力,”年轻警察一顿,“我记得他说他家里只有他和他爸爸,他爸妈离婚了?”
教务主任估计是一个喜欢扒人家家事儿的碎嘴子,一听这话就跟大坝开闸一样,源源不断,“警察同志,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据说啊,是他爸把他妈给杀了,这可不是我瞎编的,大家都这么传,只不过不在明面上说,背地里说说就是,要说这孩子,还真是怪可怜的,十一岁没了娘,也不受爹待见,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也不见着跟谁走得亲近,要说最亲近的,他们班那个,那个谁来着,对,林江,跟他们班那个林江住隔壁胡同,关系还能好点……”
王队听他说话就烦,起身打断了他,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带着关山海和死者赵阳的档案就走了。
刚出了教务处,王队就低声安排道:“左儿,你这几天就在这附近待着,给我盯紧了关山海,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得嘞,王队。”
左见燕现在还不知道,王队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
关山海直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还是木木的,班里的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谁被警察带走谁就真的是杀人犯了一样。
韩双也不敢跟他搭话,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人到底是谁杀的呢?”关山海喃喃自语。
现在的他完全是一副空壳了,他自以为自己的思想还在,但是他的精神,或者称为灵魂,早就逃逸了。
“当精神过于强大,人身不再,空壳行走于世间。肉身不死,灵魂未灭,两个空间。”
——《缔结旧约》
阿婆看到了一切,她也无法解释关山海现在这种复杂矛盾的人格状态。警察审问他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力量的波动,但是他却在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之前的关山海完全不同。她觉得,是时候真正见一见关山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