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岭》青桩伪和尚

3、第 2 章

　　第二章
　　玫瑰冰粉的凉意总能冲走心头最后一点烦躁，看来廖元还是挺惦记他的，刚刚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廖元就堵到他教室门口，生拉硬拽地把他拽到冰粉摊那要了两碗。
　　徐铭捧着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唉唉……爷爷您慢点嘿。”廖元惊悚的看着他。
　　“渴了，又热又渴的。”徐铭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这家冰粉不好喝，花生碎太多，喝着揦嗓子。”
　　“本来就是要一勺一勺吃，你以为谁都跟你是的……再说冰粉没花生碎更不好吃。”廖元把自己没喝几口的那一碗递给徐铭。
　　“嘿嘿……”徐铭笑着看了看他，很不要脸地接住，拿起小勺一点一点地吃起来。
　　“……”
　　“哎，”廖元直勾勾盯着他，
　　“啊？”徐铭继续往嘴里塞
　　“我就……客气客气……我也渴……”
　　“……草！哈哈哈哈！”徐铭笑着看廖元，手搭在了他身上
　　“笑个锤子！”廖元挑了挑眉毛
　　徐铭停了一会，“哈哈哈你以为你跟我客气我就会跟你客气吗哈哈哈！”徐铭又开始了，笑容愈发不要脸，眼睛都成缝了。
　　廖元掐了一下他的脸：“你还真是心大。”他忽然说。
　　徐铭的笑被他一下噎回去了，半晌，他揉了揉被掐的有点紧的脸，转头对上廖元的目光，他知道廖元说的是什么，今上午廖元拉住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在廖元那还不算完。“唉……”他长出一口气。“我能怎么办啊元子。”
　　廖元看了他一眼，撇过头来没说话。徐铭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什么，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以前徐铭随身带的东西有两样，一个弹弓，一个速写本。
　　徐铭痞，但痞得和别人不一样。
　　他会画画。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和绛福的孩子们在巷子里乱晃，孩子们拿着石粉笔在青砖上乱抹霍，笨拙的玫瑰花和小鸟，各种“XXX到此一游”、“XXX我爱你一辈子”，徐铭不屑地瞟了瞟那堆乱哄哄还透着傻气的涂鸦，拿着石粉笔走到另一块没被霍霍的青石板旁，用细瘦的胳膊挥着短短的粉笔，勾勒着让别的孩子惊讶的线条，他画了一头小驴，一头惟妙惟肖撒开四蹄奔跑的小驴。
　　他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一把搂过在孩群中呆住的廖元的脖子：“元子，回家。”
　　从那天起，全巷子的小孩都知道了：徐铭会画小驴，特牛逼。
　　于是乎全巷子的大人也知道了：徐铭会画小驴，特牛逼。
　　等这事传到徐爸徐妈耳朵里的时候，徐妈一高兴送了徐铭一个画板和一套颜料盒。
　　牛逼的徐铭小朋友继续画着可爱的小驴，从小学到初中，他手下的驴子愈发矫健帅气，初三时，一幅原创的《驴驮盐》让牛逼的徐铭小朋友……啊不，是徐铭同学登上了市级绘画比赛的领奖台。
　　登上领奖台的时候徐铭笑得合不拢嘴，倒不是高兴的，是他真想笑，太搞笑了！
　　参赛之前他的那个初中班主任老谢就一直企图说服他让他报名，毕竟当时他们班的板报一直由徐铭弄，画的是真好。再者教育局领导那几年格外强调素质教育，为了响应上边，这次市级绘画比赛的宗旨也是“提高素质教育，培养综合型人才”，场面做的很大，宣传范围很广，总之就是逼格很高。正副校长们一商量，决定重视，但又怕影响同学们学习，不敢在学校大肆竞选招揽人才，级部主任把这事说完，老谢听了一拍手——这个我们班就能办了！级部主任很高兴，参赛的人选就给老谢他们班，老谢独挑大梁，全权负责。
　　就这样，老谢哼着歌找到了徐铭。和颜悦色地用五分钟说明了情况，罢了看向徐铭，人徐铭笑着说：“老师，这事我真做不来。”
　　老谢心想这孩子谦虚呢，继续和颜悦色地说：“没事不用害怕，就一个比赛而已又不是中考，要是这次拿奖了，加上你平时的成绩，说不定考高中的时候你会被好学校抢来抢去的呢！”
　　“我不是那意思老师。”徐铭顿了顿，又满面笑容地抬起头看着老谢：“我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单纯的不想参加，您找不到别的同学了吗？”
　　老谢本来是以拿第一为任务目标的，而现在唯一能完成任务达成目标的人正满脸笑眯眯的告诉他，“不想参加”。
　　把揽下来的任务再推回去？
　　别想。
　　老谢维持着有点僵的笑容，继续跟徐铭说：“你先不用急着回答我，这事不着急，你自个再想想，毕竟这次比赛你不去，别人也去不成。”
　　没有施压的口吻，但也不容拒绝。
　　当天晚上回去，他把这事告诉了廖元，“我说我不去，我不想去。”徐铭在半斜的竹椅上坐起来。
　　“我知道。”廖元摊在竹椅上喝着可乐说。“你不是喜欢参加这赛那赛的人。”
　　徐铭笑笑，接着又看向廖元：“我怎么跟老谢说？说师傅弟子我清心寡欲淡泊名利不愿沾惹俗世纷争？”
　　廖元笑着看向徐铭：“还挺有文采。”
　　“毕竟我也是常和廖贤弟分享级部前三的拙人。”徐铭吹起来没完。
　　“那还请金名兄参加此赛，为弟争光。”廖元不动声色的敲醒他。
　　徐铭又蔫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参赛，不过你的抵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廖元把一只手垫在头底下，侧头看着徐铭。
　　“……我觉得画画是很单纯的事情……”徐铭低垂着眼眸，“我画它，是因为我有那样的心境，我想传达我某一刻的平静与喜悲，让自己感觉被容纳，让偶然看到的人感受到与作者互通心意时砰砰的心跳。
　　如果有一天我的画被摆上评审台，被挑选，被用名次和奖金衡量……
　　我会……”
　　“嗯。”廖元忽然说。
　　“……啊？”徐铭抬起头
　　“嗯”廖元又说。
　　“那……什么啊……唉我……”
　　“我了解了，”廖元看着徐铭，“既然这样，如果到时候非你不可的话，”他勾了勾唇角，眼里有一簇簇细小的精光“你可以怀抱另一种心态参赛。”
　　“……？？？”
　　“简单来说呢，”廖元对着他一笑“就是换一种画风。”
　　徐铭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坐着的评委和被自己摇来摇去的奖杯，笑的腮帮子发酸。
　　“这副《驴驮盐》出自十四中初中部的徐铭同学之手，此画干净灵动，其独特的乡土气息让这幅作品在众多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最令评委心生欢喜的是作品右下角的涂鸦，一张灿烂微笑的小脸不经意间显示了作者的童真童趣……”
　　台下的人看着投影仪上那个呲牙咧嘴留着三七分刘海的圆脸，一阵沉默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老谢喊了一声，刚才鼓掌也是他带的头，徐铭看着老谢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再往上是稀疏却一丝不苟的三七分……
　　徐铭又扯了一下发酸的脸，手蹭蹭鼻子，转头继续向另一边的观众摇奖杯。
　　看向另一边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相对的那瞬间，他感觉有种奇妙的力量把他酸痛的嘴角又挑开了，之前心里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
　　另一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廖元。
　　经过这次《驴驮盐》大赛之后，老爸老妈对徐儿子温柔了好一阵子，那个放在屋里的奖杯，老妈拿着一脸陶醉的亲了又亲。
　　“到底奖杯是你亲儿子还是我是你亲儿子？”徐铭笑着看着老妈。
　　“都是都是，儿子拿着奖杯，大儿子抱着小儿子。”老妈撑着眼角的皱纹继续笑着。
　　虽然没想到会得奖，但徐铭直接表示，他需要奖励。
　　“我先猜一猜，我家小帅哥想要什么。”老妈说，因为儿子打小喜欢画画，虽然自己天天琢磨的画的也不错，但他还是想正儿八经学学，所以：“我知道了！徐狗狗，看你这么有才还这么执着的份上，你想报的那个油画班……”
　　“老妈你天下第一美！”没等老妈说完徐铭就扑上去狠狠亲了老妈一口，老妈被他扑的差点站不住。
　　“你个瓜娃子慢点，这么个大小伙子别把你妈摁地砖上！”老爸在旁边呵了他一句。
　　“唉嘿嘿……”徐铭答应着，那胳膊还挂在老妈肩膀上晃悠晃悠不撒开。
　　“徐狗狗，先说好啊，你今年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了，我给你报了班你可别耽误正经事啊。”老妈捏了捏徐铭的胳膊，“还挺滑溜。”
　　“呦~~这袁女士还担心你儿子考不上高中啊？”徐铭笑着问。
　　“那可未必。”老妈看了看他，转身出了屋子进了火锅店后厨。
　　其实徐铭妈妈一点也不担心，徐铭的成绩一直很好，虽然他没下苦功，甚至还有些贪玩，但所幸成绩一直好的出奇，他和廖元的学习，从来都不需要父母担心。
　　后来廖元坐在高中教室里看到走廊上经常如一阵风般跑过的徐铭时，还常会感叹，呆铭这瓜娃子智商还真不低。
　　呆铭一点也不呆。廖元只是喜欢那样叫他，因为无论徐铭在别人眼里多晃悠多痞或者多爱犯浑，在他眼里一直是那样的，没变过。
　　以至于后来的事，廖元有时不愿意去想，其实那些并不怎么难以消化，也就有点揪心。即便长大后不会再为相同的事苦恼，只是那些在这个年纪特有的一点疼痛，还是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指不定哪一天突然蹦出来，在你的潜意识里，一跳一跳的，告诉你曾经为这件事疼过。
　　徐铭手里的冰粉见底了，那些花生碎被拨在一边，廖元和他在这坐了多久，他忘了。
　　“走吧，回家。”徐铭站起来，一只胳膊甩上书包。
　　“嗯。”廖元把两个空了的塑料碗扔到冰粉摊旁的垃圾桶里，跟上了徐铭。
　　徐铭感觉就这么坐坐也能让人痛快不少，也许是廖元陪着他。每次看到廖元时，他都能感觉到有什么积压的情绪被释放掉了，就像三年前的领奖台上，对人群中那身影的无意一瞥，很轻很轻，却忘不了。
　　“廖元。”徐铭在前面走着。
　　“嗯？”
　　“你会一直在吧……吗？”徐铭小声的问，他有点垂着头，但还是继续走。
　　“嗯。”
　　廖元在后面走着，旁边和脚底是他最熟悉的青石板，他有点想揽过前面那人的肩膀，但他没有。他在他身后不疾不徐而又不曾减慢半分的跟着，怕跟丢了。
　　徐铭猛然转过身，廖元几乎要后退。
　　徐铭忽然冲过来抱住了他，狠狠的。
　　“廖元。”徐铭的头埋在他肩膀上，温热的。
　　“跟紧我。”徐铭埋着没动。
　　“嗯。”
　　“扯住我。”徐铭额前的短发软软的贴着他脖子。
　　“嗯。”廖元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徐铭笑了，“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他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