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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饭 ...

  •   这个世上曾经经历过穷困窘迫后来又获得权力或财富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按照性格大致能够分成极为不同的两类。一类由于弱小潦倒时受人轻视、欺侮,因此冷漠自私,认为人心都皆恶,轻易不愿付出善意。而另一类则正好相反,因为经历过困境,对他人遭受的苦难极为敏感,所以在有了能力之后,非常愿意帮助弱者,回馈社会。
      刘县令是第二种人。
      定川县是个下下等县城,人口少,商业约等于无,城里也就两条小街道,一条东西,一条南北,半死不活地开着零零散散地数家店铺,也就能满足下附近村子里老百姓逢年过节扯二尺布称一斤肉的需求,朝廷也没有在这里设互市的市集,治下村寨的老百姓大多都靠种几亩薄田、放牧些牛羊为生,能填饱肚子都有些勉强,再贪的官来了也刮不出什么油水,何况刘县令呢。
      上任这几年,刘县令唯一的收入就是他的俸禄。由于时常地大发善心接济穷人,并且这里能令他发善心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他腰间那个半旧的蓝色荷包经常是空的。要不是刘夫人用她的嫁妆银子置了些产业,持家有道,同时严格控制刘县令的零花钱,才没有令她丈夫成为大晏第一个因为做官而破产的官员。
      此时的刘县令,望着丫头小玲儿挥挥衣袖,不留下一文钱的背影,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他有些后悔。
      方才在安排人手修筑城防工事时,那六十来岁的陈老汉也在搬沙袋木头的民夫队伍里。这老汉他认得,老伴与儿子均早逝,儿媳改嫁,他带着两个孙子相依为命,祖孙三人靠着砍柴做零工糊口,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两天城门一关,人心惶惶,都知道羯人要来,自然是没什么人找他们做工,更不可能出城砍柴。民夫干活虽不给工钱,但一天两顿饭还是管的,陈老汉干一天下来,领了六个拳头大的窝头,他自己只吃了两个,剩下都给了两个孙子。结果下午又饿又累地晕倒了。刘县令看见后,将自己荷包里的二十来个铜钱一股脑儿给了陈家祖孙三人,旁边的衙役民夫有些心软的,大家你一文我两文地给凑了四十几文钱,都给了陈老汉。这些钱差不多能买一斗粗粮有余,够祖孙三人吃上几日。看着陈老汉捧着钱千恩万谢地领着孙子买粮去了,刘大人当时也挺高兴,给管事的人交待了两句,给陈老汉换了个轻松些的活,领着人回了县衙。
      唉,哪怕那会儿留上六七文钱,这会也能在街头买几个饼子凑活一下,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呐!夫人有孕在身,听小玲儿说夫人身体不适的厉害,他也不敢去要钱惹夫人动气,年前因着知府大人过生日,夫人给他拿了些精打细算积攒的银子,让他办些体面礼物,好歹在上官那里落个好,早日调离这里。结果他把钱全给了周家那个得了重病,因出不起药费只能等死的小女儿,最后只能送知府些土产凑数。这事被夫人知道后,直揪着他的耳朵训了半宿(自那以后他荷包里的铜子儿就没超过五十文),一想到今天这事情要让夫人知道,他就觉着耳根子仿佛又疼了起来。方才真不应该让欧阳主簿他们几个走,要不还能跟他们借点钱应急。
      县衙里人手及其不足,原先做饭的那个厨子兼打杂也被派到城根儿给民夫兵丁们做饭去了。本来夫人那里除了小玲儿外还有个袁婶子会做饭,可袁婶子年前回乡里去过年,至今没回来,也不知是否遭了不测。总之这会儿县衙里竟寻不出人来做饭了,他现在身无分文,别说眼前这几个来报信的老百姓,他自己的晚饭都没着落......
      刘县令不出声,林樱和罗大义自然也不敢说话。等刘县令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盯着自己的二人,心一横,牙一咬,心想丢人就丢人吧,遂道:“咳咳,不是不想留你们吃饭,实在是本官囊中羞涩,身无分文......”,那话音比蚊子嗡嗡也大不了几分。
      罗大义没怎么听明白,前半句倒是懂,后半句光听到个“羞”字,难道是这位大老爷害羞?这和不给吃饭又是什么关系?他一头雾水地望着林樱,不明就里。
      林樱倒是听明白了,料不到一县之长竟然这么穷,不过想想一路走来看到的县衙那个模样,忽然觉得县令是个穷光蛋也很容易接受。
      “想来这位大人是个清官,这会衙门里无人做饭,大人身上又没钱,所以无法留咱们几个吃饭。”林樱尽量顾及刘县令的面子给罗大义解释。
      罗大义:“......”。
      饶是罗大义觉得自己人生经历已经很丰富了,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点什么。不过这种尴尬的情况没持续多久,因为何秀儿抱着娃进来了。
      她了解了情况(主要是林樱给她转述)之后并且意识到刘县令本人也得饿一顿之后,以一种这很不是个事儿的语气告诉刘县令,做顿饭什么的对她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她很乐意在这里做顿饭。
      然后刘县令就以一副面对救命恩人的姿态领着何秀儿去了厨房。
      何秀儿不愧是一位朴素大方勤劳能干的古代家庭妇女,很快解决了这个难倒刘县令的大难题。她把怀里的孩子交给罗大义看着,先把衣服上的灰土拍打干净,又从院中水井打了水把手和脸洗干净,在厨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林樱也收拾收拾帮着打个下手,不到一个时辰,厨房里就传出了一阵阵饭菜香气。
      县衙穷到如此地步,厨房里也就是些家常的白菜豆腐什么的,不过何秀儿的做饭的手艺实在可以用化腐朽为神奇来形容。一锅小米粥熬的浓稠油亮;掺了麦子面的杂面摊成饼子,外面酥脆,里面绵软;厨房的酱菜缸里还有些酸菜,本来泛着黑不黑黄不黄的色泽,泡在灰白的汁水里,令人着实提不起食欲,她把酸菜用清水略淘一下,和着些小葱、姜末下锅一起翻炒了几下,顿时香气扑鼻;厨房角落放了几颗白菜还算新鲜,何秀儿又把白菜切了丝清炒,留出嫩白菜心给刘夫人单炒了一小盘,还有两块豆腐,开水焯过后切丁,加上葱末,滴几滴香油,就是一盘小葱拌豆腐。看着饭菜,林樱眼睛都绿了,亏得何秀儿及时给饿的挠心挠肺的林樱塞了张刚烙好的饼子垫垫,才阻止了她的偷吃—这好歹是在衙门里,饭做好了还是须得给那县令老爷先送一份,不能因为人家穷就不尊重人家。
      本来刘县令就挺感谢何秀儿救他脸面于水火,饭做好后,他就更感谢何秀儿了,无他,因为何秀儿做的饭闻着就很香。刚才他去看了看自家夫人,这两日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大夫来了也只说静养,再无其他办法。他一个男人,看着妻子虚弱的样子,又无能为力,心里着实不好受。何秀儿做饭手艺这么好,兴许妻子能多少吃上一点儿呢。
      那边刘县令亲自端着饭上后院哄媳妇去了,这年何秀儿也招呼罗大义和林樱吃饭。没什么比经历了恐惧、劳累和饥饿后的一顿香喷喷的饭菜更能令人愉快了,何秀儿给拴儿也用小勺喂了些小米油,拴儿也吃的很高兴,咿呀呀地不知说些什么。三人也顾不上说话了,很快饭菜被一扫而光。
      吃完饭,三人带着拴儿坐在屋檐下休息,来了一个小姑娘,近前来一看,正是刚才在刘县令书房传话的那个小丫鬟。
      这姑娘笑嘻嘻地走上前,给何秀儿行个礼,瞧着何秀儿道:“这位嫂子做的饭,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何秀儿吓了一跳,忙回礼道:“只不过是做一顿饭罢了,当不得小妹子你的谢。”
      原来这小丫鬟就是刘夫人的贴身丫鬟小玲儿,这几日刘夫人因为孕吐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几乎起不来床。自家娘子难受,小玲儿也跟着心急不已。今天郎中来了,也说没有好办法,就连熬的药也是喝了就吐。她正着急的团团转,自家老爷就端了饭菜哄娘子来吃饭。本来娘子不欲吃,可闻到那盘炒酸菜的味道,忽然就有了胃口,就着那酸菜喝了一小碗粥,还吃了多半块饼,吃完后也一点都没有吐。这可把刘县令和小玲儿高兴坏了。待两人尝过何秀儿做的饭,也一致认为她的手艺比衙门里的厨子手艺强几倍。刘夫人心里也感激这位让她几天来好好吃上第一顿饭的人,又听刘县令说这几人乃是受羯人所害逃过来的,何秀儿还带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她也是要当娘的人,心里很是同情。夫妻二人一合计,决定收留这几个百姓,请何秀儿留下帮着做几天饭,于是就令小玲儿来,问问几人可有其他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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