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妇女之友》霜石

6、敌情

　　显然刘县令没什么洁癖，对眼前这几个稍有动作便激起一阵灰尘的土人毫不嫌弃，以自认为威严有加的口气，对着这几人道：“你们几人，且将羯人的动向如实讲来，不得欺瞒本官，否则绝不轻饶！”
　　“哇——”，话音刚落，本来在何秀儿怀里睡的正香的栓儿突然大哭。。。
　　众人：“......”
　　一句话把人家孩子吓哭，这刘县令也感觉颇不自在，看何秀儿抱着孩子出去哄，他摸了摸胡子，清了清嗓子，也不好意思装威严了。
　　吴典吏和胡捕头瞪大眼睛想弄明白自家这人畜无害的县令为何会忽然吓哭小儿，全然不管他颜面扫地，倒是旁边那欧阳主簿还有些眼色，顺着话茬，对剩下的二人道：“将你们遇到羯人前后经过仔细说来，不能有半点虚言，明白吗？那小姑娘，
　　听说你方才说怕消息走漏，要到县衙才能讲，现在已在县衙了，你倒是说说吧。”
　　林樱点点头，在脑海里组织着用词，尽量简洁文雅地道：“回禀大人，两个多时辰前，民女与罗氏夫妇二人在距本城二十余里的一个缓坡上，见到一队羯人骑马自西北往东南而去。为首一人个子不高，右脸下方有一道寸长的红色伤疤，这队人马在一百人上下，大部分为青壮年，一人二骑或三骑，轻装而行，未携带财货俘虏，也无甚辎重。携带武器为弓箭及马刀，箭壶里弓箭是满的，多数身着皮甲，只有不到十人身上穿的是锁子甲。另外羯人并未沿路而行，而是越过道路从野地而去，想是队中有熟识地形之人。且这队人马毫无疲态，精神饱满，很可能是准备前去劫掠的先头部队，还有大队人马在后。。。。。。”
　　正说着，林樱忽然发现周围几人除了罗大义外全都瞪着她不吱声，令她心里发毛，暗道不好，也难怪人家生气，把人家全县的领导班子忽悠过来，就说这么个事，人家只是瞪两眼，没拖出去打已经很不错了，毕竟这又不是她原先那个时代。想到这，她不由地赔个笑，分辩道：“几位大人，我们实不是有意扰乱各位大人办公，只是羯人可能有大队人马在附近，城门处守城人多，这话随意说出来影响士气，走漏了消息的话，城内人心不稳，容易出乱子。我们毕竟是老百姓，羯人的情况也瞧的不甚详细，所见的就这么些了，大人若还有什么要问的就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这怕人心不稳也不是她瞎编的，任何时候，谣言的传播和走样速度跟光速也差不到哪去，她那个时代的不少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经历个“非典”，都能屯够全家人吃三五年的盐，何况这个人心惶惶的小县城，总不能要求县里的百姓的判断力比那些人还高吧。。。若在外面大嗓门说几百个羯人离这里不远，城头的守军只要有一个口风不紧，第二天这消息指不定就传成了羯人大军兵临城下，到那时候这定川县的情形可想而知。
　　刘县令这才回过神来，他本以为要废半天口舌才能从这几个百姓处打听些许消息，聊胜于无，没想到眼前这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口齿如此伶俐，条理也清楚，就这还说自己讲的不够详细，派个探子去打探也不过如此了，县令大人心里吐槽到，然后，额，他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只好道：“你们说的可是实话？”
　　“大人，属下认为这姑娘有些可疑，平常那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能有这般见识，她不会是奸细吧！”胡捕头那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旁边的吴典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下属，为自己有个这么蠢的下属深感痛心，他在城门处与林樱交谈了两句，因此对林樱所说的内容倒不像其他人那样吃惊。这几人身上没有羯人特有的羊膻味，行止礼数上也没有羯人痕迹，入城后也老老实实地不曾到处乱看。再看人员组成，一对老实巴交话都说不清楚的夫妻带着个病孩子，再加上一个自己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姑娘，只要敌人不傻，都不会派这种人做奸细，他们是能烧粮仓还是夺城门？再说羯人那边何时有过奸细这种高端配置，真要有这脑子，能派出隐藏这么深的奸细，中原内乱的那些年他们早就南下了，唉，以后须禁止这胡捕头没事看那什么江湖话本子，随便看到个老弱妇孺就说人家是深藏不露的好手，这会更是连奸细都出来了。想到这里他小声怒道：“别胡说！”。旁边罗大义没等林樱开口，抢着说：“大人，我们说的全是实话，我们罗家营全村全都被羯人杀了，就我们一家三口逃了出来，林姑娘他们村也一样，他爹被羯人杀了，她娘被羯人抓走了，她自己也差点儿没命，我们就是在逃过来的路上碰见的羯人。林姑娘的爹是个读书人，还会医术，她也懂得不少，我那儿子发高烧，就是林姑娘给治好的，林姑娘真不是奸细。”林樱感激地望了罗大义一眼，这个忠厚的男人与她相识不到一天，就这样处处维护她，他与他的妻子，令猝不及防来到这个时代的她感到十分温暖。
　　她言行与普通小女孩不一样的借口罗大义都在无意间给她找好了，毕竟原本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不可能真的装小萝莉，那也太过别扭。于是她淡定地对刘县令等人道：“民女家祖上曾在前朝做过几任小官，后来为避祸回乡耕读，在家中民女曾听父亲提起过祖上曾经历的一些战乱之事，因此有些浅薄的知识，实在是不值一提。”言下之意就是总之我是受过教育的，思维谈吐成熟些一点也不奇怪。然后又将林英娘的遭遇以及如何遇到罗大义，如何路遇羯人，如何隐藏脱险这些事情讲了一遍。她也不用酝酿情绪，林英娘原身的记忆情绪影响加上这一路上的担惊受怕，让她是红着眼圈儿忍着泪说出上面那些经历的。
　　她一难过，罗大义也跟着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小人村子里一百多口人，也是被羯人这样给杀了的，他们把钱、粮全抢光不说，连小孩子都不放过，那直是一群饿狼，哪里是人呐！”他年少失怙，是靠村里人接济长大的，后来独自出外谋生数年，带着媳妇儿子回去，村里当年帮助过他的大叔大娘们又热情地迎接、安置他们三口。没想到变故陡生，一村人皆作了羯人的刀下亡魂。
　　书房里一片沉默，方才他们听林樱讲这短短几日来被羯人掳走，被弃野地，路遇羯人又脱险的经历时，已是大为感慨，现在看着罗大义一个大男人也忍不住低泣，心里也着实不好受，一时间诸人均是垂首低眉不语，惟闻一片叹息。
　　半晌，一直没说过话的欧阳主簿恨恨地道：“这些羯人在我大晏境内烧杀抢掠，残害百姓，为了不让被他们抢掠的人逃走向其他村寨报信，所到处竟不留活口，真是禽兽不如，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横行吗？”
　　刘县令叹道：“唉，难道是我大晏无人吗？只不过他们看朝廷大军为着赈灾弹压地方，剿灭盗匪，钻了这个空子。等大军一到，这些羯人必然不敢正面相抗。咱们已派人送了消息去，振威军最多五日就可赶到，到时候必然向这些蛮贼讨一个公道！”
　　“那城外那些村镇可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羯人所残杀吗？”欧阳主簿问道。
　　“若能寻到那些可恶的羯人，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捕头胡雷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刘县令摸摸胡子，一脸无奈地说道：“咱们县的弓手捕快衙役加起来也就一百出头，再加上这两日募集来的青壮，也就二百多人，马也只有不到五十匹，林姑娘说附近的羯人只她们见到的就有二百人，皆弓马齐备，后面可能还有大队人马，若是贸然出战必定不敌。现今只能先派些人骑马前去周围的村镇，告知百姓们羯人要来，速速找些险要隐蔽之处躲避。若是城中的兵都派出去，无人守城，这城中的百姓却又怎么抵挡羯人。吴典吏，你这会儿快派些人向林姑娘说的那个方向去打探羯人的行踪，再让欧阳主簿看看那边都有哪些村寨，不知还来不来得及通知他们躲避。”
　　吴典吏领着胡捕头去召集人手，欧阳主簿也回去查找文档，书房内就剩下了刘县令和罗大义及林樱三人，何秀儿也不知上哪哄孩子迟迟不见回来。
　　“原来姑娘也是书香门第出身，难怪小小年纪就有这般......额......聪慧稳重，”刘县令道，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对眼前这个女孩子还是挺有好感的，忍不住夸了她一句，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咕噜噜—”,然后眼前的小姑娘就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
　　想想自己刚才还装威严吓唬人家小姑娘，结果这个姑娘反而令她刮目相看，这会儿又来这一出，他不禁哑然失笑，道：“你们一路赶来必然累了，不如在这里吃过饭再做打算。”
　　罗大义和林樱当然很高兴能免费吃顿饭，丢人什么的已经被林樱自动无视了。不过这高兴没持续一分钟，门外就进来个小丫鬟，看年纪比林樱还小点，她对刘县令行个礼，然后说道，大人，娘子今天难受的厉害，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干呕，大夫来看了也说没有办法，今日就喝了一小碗米汤，这会头晕的紧，婢子实在是顾不上准备晚饭了，您和诸位大人到外面对付一顿吧。”说完也不管自家县令反应，自顾自地扭身跑了。
　　林樱和罗大义：“......”，他们俩不会是商量好的吧@_@？。
　　不料一抬头，刘县令也是一脸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