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妇女之友》霜石

3、行路

　　路上通过与夫妻二人交谈，林樱才得知，刚才那地方离大晏和北羯边境只有不到三十里地，距南边林英娘的家乡固阳县那边还有将近二百里，而那定川县城，离这里也有五十来里地，脚程快也得走差不多五个时辰。
　　这夫妻俩，男的姓罗，叫罗大义，祖籍就在离他们相遇那里不远的一个小村子周家营，罗大义自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靠着村里人的接济长大十来岁，就跟着村里人外出谋生。后来因为老实能吃苦，被一个甘州灵襄县那边来的木匠师傅看上，带他到甘州，收他为徒，学了一门手艺。他勤奋刻苦，又有几分天分，手艺学的不错，他为人实在，出师后因着师傅年纪渐老，一个儿子还没长大成人，难以支撑店里的生意，是以他仍留在师傅店里帮衬生意。
　　罗大义师娘也挺心疼老头子的这个徒弟，看他都二十了还孤身一人，每天在店里忙里忙外，连个知疼知热的人也没有，于是给他和自己一个亲戚家的女儿做了个媒，成了个家。女方就是这孩子的母亲何秀儿。何秀儿家与罗大义的师傅家都在甘州灵襄县城内，嫁给罗大义时刚过17岁，小两口婚后感情一直不错，成婚不到一年，她就怀了身孕，足月后生下下一个儿子，可孩子刚过一岁，就感染了时疫，不幸夭折了。此后又过了三年多，她才再度有了身孕，待孩子生下后，罗大义给取了个小名叫栓儿，就盼着留住这个孩子。
　　据何秀儿说，为了留住这个孩子，孩子一落生，罗大义就专门跑到灵襄县最大的宝因寺给孩子点了盏长明灯。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在寺里去上香添香油钱，寺里的师傅说要想保这孩子无病无灾地长大，须得祖宗庇佑，要想祖宗庇佑，阴宅不能有缺。。。一通忽悠下来，夫妻俩不但给罗大义已逝的父母做了一场法事，还决定开春就带着五个月大的孩子回乡修坟祭祖，求祖宗保佑。
　　结果这一回乡就遭了殃，罗家营这仅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离两国边境不远，羯人南下时自然逃不过被屠戮一空的命运。罗大义夫妻俩因为带着儿子在坟地祭祖，藏在坟地灌木丛之中逃过一劫。等他们壮起胆子回到村里，只吓的魂飞魄散，村里竟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往日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村子一下成了人间地狱一般，村里房子被砸的门窗俱碎，带不走的东西家什扔的满地，到处是死尸血迹。
　　到村外一看，羯人的马蹄印是往南而去了。罗家夫妻俩本是待在村里不敢离开，一是怕在路上再遇到劫掠的羯人，二是罗大义想将村里遇害的乡亲们的尸首埋了。何秀儿已经是吓得六神无主，自然什么都听丈夫的，况且那些凶残的羯人可比村里的死人可怕多了。二人在村里找了铁锹锄头，可两个人也挖不了那么多的坟坑，只能挖了几个大浅坑，将尸首摆放整齐掩埋再堆上土而已，饶是如此，也将他们夫妻累的够呛。好不容易做完这件事，何秀儿却发现栓儿不知何时受了寒，发起高烧。眼看着栓儿烧的越来越厉害，不看大夫不行，夫妻俩救子心切，也顾不上羯人不羯人了，收拾点东西就往定川县赶去，这才在半路上遇到了林樱。
　　林樱少不得将林英娘的悲惨遭遇给罗家夫妻俩讲了一遍，同为羯人恶行的受害人，二人对她是同病相怜，自然又是一番唏嘘。
　　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林樱又查看了下栓儿的情况，也许刚才喂的药及做的推拿起了效，这孩子身上的热度摸起来仿佛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在母亲的怀里睡的香甜。对夫妻二人的遭遇，实在觉得有点无语。。。才五个月大，这么寒冷的天气就带着在路上奔波数百里，路上条件艰苦，孩子难免会生病。哪怕在后世，生活条件、医疗技术比这会儿发达的多，人们带着这么大的孩子长途旅行都要考虑考虑。这一回孩子生病，实实在在是折腾出来的，都是封建迷信惹的祸。多亏了罗大义和何秀儿两个人的身体底子好，孩子继承了他们的基因，先天体质不错，才能在生病后在缺医少药，父母还给捂这么严实的情况下撑这么久，也没恶化的很严重，换成体质弱点的孩子发着烧再捂这么严实，可能早被捂到抽搐惊厥了。
　　总之，林樱对罗氏夫妻口中所谓的宝因寺的高僧没什么好印象，在心里使劲的吐槽：“这些个和尚，连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就算想挣香油钱，也不能见个耳根子软的就使劲忽悠啊。因为一句话，差点害得这一家三口家破人亡，这哪里是积德行善，实在是造孽！”想到这里，她闷闷地对何秀儿说：“大姐，你家栓儿才几个月大，你们就带着他长途奔波，难道不担心吗？”
　　“唉～”，何秀儿听了，叹了口气，看着罗大义说：“我怎么不担心，可你罗大哥他听了那寺里大师的话，怕栓儿同我们那上一个小子一样保不住，心急的不行，这才一开春儿就要带我们娘俩回去祭祖，我怎么说都不听。”
　　“我，我，我这不是。。。”罗大义一听，又愧又急，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主意是罗大义拿的，看来这男人搞起封建迷信活动比起女人也不遑多让啊，林樱心想。为了不让这夫妻二人之间产生矛盾，她开口道：“想来罗大哥也是一片爱子之心，但像栓儿这么小的孩子元气尚弱，若无必要还是少在路途上奔波才好，这个一路上吃食、住宿之处都不比家里洁净，万一在路上遇到病人，过了病气也不好，再者这么大的孩子每天要按时吃奶吃，多睡觉才能长得健壮，这孩子在路上饥一顿饱一顿的，觉也不得好睡，更伤身，受冷受热后就更容易生病了。多亏你和大姐两个人的体质都不错，所以栓儿的底子也挺好，要搁身子骨差一点儿的孩子可没他恢复的这么快。要我说，以后要想让孩子平安长大，千万不能像这回一样瞎折腾了。孩子以后若是生了病，可不能拖，也不能想着求神拜佛就能医好病，一定要到医馆找郎中给诊治。”
　　这话说到何秀儿心上，她连声赞同，罗大义被说的面红耳赤，不过他本来脾气就好，再加上这一次受了这血淋淋的教训，把那求神拜佛的诚心熄了大半，只说以后定然不会了。不过他心里倒暗暗纳罕，这林姑娘别看才十四五岁的样子，可这说起话来竟如此老成，自己这和媳妇两个人加起来也赶不上人家，看来这读书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以后栓儿要是有天分，自己咬牙也要把他送去念书。他却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芯子实实在在是个成人，而且还是来自数百年之后呢。
　　林樱自然不知道就是因为自己才会让栓儿长大后过上了苦逼的读书生活，还让他有了个平常脾气好，可一但先生告状就炸毛的爹，她这会正强忍着脚疼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呢。。。
　　这身体的原主林英娘算是个小家碧玉，看她爹林秉德的意思是要把女儿往淑女方向培养的，平常在家就是读书绣花，再有就是帮着陈氏料理点家务，林家也算个殷实人家，家里多少也有着着几个帮佣仆妇，所以林英娘根本没有从事过任何重体力劳动，走过最远的路就是跟着陈氏到附近村里串个亲戚，再远点林秉德就把家里的牛拉出来套车给女儿代步了。而林樱呢，除了大学军训时拉练步行五公里外，出去旅游爬个山都选择坐缆车，所以在走远路这方面，她可能比林英娘还废柴。。。
　　看日头这会已经是中午了，林樱的两只脚都磨出了水泡。这里地处大晏西北边陲，自然不可能将路修的像中原的官道那般平坦。这条路坑坑洼洼，遍布土坑碎石，她脚上穿的还是一双家常薄底的棉鞋，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磨出了水泡。
　　林樱心里明白此时不是娇气的时候，咬着牙应往前走，罗家夫妇也看得出来她不是惯走远路的，每次看她实在撑不住，就要在路边歇一歇。林樱也不敢长时间休息，略坐一坐就接着上路走，眼看走到了中午。罗大义拿些干粮给几人分了分，据他说，还有差不多一小半的路程要走呢。本来这条路上还有几个小村镇，时常有人往来，也不知是不是被羯人祸害了，走了半日竟没过见一个人。听了这话，林樱看了一眼何秀儿，发现对方也望着自己，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凉气。
　　何秀儿道：“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吃完赶紧走，早些赶到定川县就不怕啦。”这会栓儿的烧渐渐退了下去，刚刚睡醒又吃了顿奶，此时来了精神，正在她怀里好奇地看着林樱。眼见孩子没有了大碍，何秀儿的心算是放了下来，自然十分感激林樱，看林樱脸色发白，想到这姑娘的身世，以为她记起了羯人杀人的惨烈场景，心里害怕，于是柔声安慰她：“别怕，这里离县城不算太远了，戌时前咱肯定能到，到时候进了城里就不怕了羯人来了。”
　　林樱知道何秀儿在安慰自己，感激地向她笑了笑，正想说话，忽然觉得好像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哒哒声，以为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正想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就见对面罗大义的脸色大变，不禁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