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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阿澈 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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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的眼睛,像她的名字一样,很干净。人们在与她对视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无所遁形,被看透一切的感觉。其他的人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但顾其却安然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他产生的不是被看穿的惶恐或无措,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让传灵司将她的脚镣解开。因为长时间被关在这个半人高的笼子里,加上阴冷环境的影响,她双膝痛得无法支撑她站起来,尽管她颤抖着尝试了一次又一次。
“上来吧。”顾其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
她也没有拒绝,很自然地就趴了上去。她很轻。虽然顾其预想中她就是很轻的,但还是轻得有些过分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背过这样轻的孩子了呢?太久了,太久了。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这份熟悉感,丝毫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减退。
顾其背着澈,起身,“澈感觉有点难喊……喊出来总觉得有些别扭,我喊你阿澈行么?”嘴上说着,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一步一步坚定地迈向门口。
“可以。”阿澈简单地回答,似乎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又或者只是还没习惯和别人交流。
“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你没有姓么?”
阿澈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补充。这一切的动作明明在顾其身后,顾其却好像感觉到了她在摇头一般,又继续道:“不知道刚才跟你说清楚了没有,我叫顾其。顾是……顾念的顾,其是其实的其。”
身后默默站在原地的众人感到有些惊讶。他们从未见过顾其这样认真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我爹叫顾盛。是个厉害的人。他是铸剑师,我也想要成为铸剑师。”
“诶,你知道什么是铸剑师么?”顾其像是突然找到了什么有趣话题,语气也变得欢快了起来。
“……听过。”阿澈有些犹豫。
“铸剑师啊……要我解释起来也很难……我不太擅长这个,改天可以带你去学堂,你可以听先生讲~总之,听说铸剑师是魂武双修的强者,可以铸出最强大的剑,能够凭借这把剑保卫无至大陆……”
众人看着一少年,背着一女孩,渐行渐远,两人动作言语间有种说不出的融洽感,似乎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少年们此刻觉得今日里顾其的形象变得有些陌生。若是之前参赛时的那种陌生,他们尚可接受,尚未觉得不妥,不过是平日里的顾其多了一份振作和追求罢了。但背着女孩离开的顾其,却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个顾其,或许与平日里他们所认识的顾其有些不同。
“他好像很在意那个女孩。”李漫若有所思道。
“是很在意。”陆久这句话就更有深意了。要知道大家族们顾及的是颜面,一些少年坚持的是他们的高洁,傅司明是因为不忍,但终究所有人还是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即便是傅司明,到最后也是把这女孩甩给了顾其去处理,最后也没有选择与族内安排为难,虽然行为有些目中无人的任性,但实际上还是在他们这个世界所构建的规则之内的。
顾其的举动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很正常。但是问题就在于他对那个女孩的反应,有些过了。
那女孩手腕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并不小,在看到那女孩的第一眼便可以很明显地发现。那是边域最低等的贱民会打上的印记。
无至大陆没有战争,无至大陆是非常和谐的一片大陆。人们在无至大陆上总是奋力追求上进,并且是和平的上进。人不可以随意被处死,每个人的生命都得到珍视,恶性竞争极少发生……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对于上层的人们来说的。锦都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受到怎样的教育,培养着怎样的理念,那都只存在于锦都。你可以在锦都得到这一切,你可以在锦都习惯这一切,你甚至可以在锦都进一步发展这一切,但你却丝毫无法将它带走。因为你会很绝望地发现,在他处,你根本无计可施。
许是环境造人吧。
但这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地方,一如阿澈会出现在锦都的原因。
贱民,是没有资格享受这些的。傅司明也好,李漫也好,陆久也好齐峰也好。他们不忍他们同情,但那都只不过是上位者的同情与施舍。就像李漫齐峰,他们只会不屑于参加这种擂台夺得这样的彩头,但他们不会阻止。就像傅司明,即便凭借着出众的实力碾压了这场比赛,他最后也不会收留这样一个净魂器。相对于后续的收容来说,打架就能解决的事,对于傅司明来说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净魂器看起来很可怜,而利用它的人的做法有些残忍,他们觉得有些不忍。
但贱民再可怜,也不过是贱民罢了。
他们可以散发一下他们的同情心,但绝不可能为此牺牲什么。
而顾其不一样。顾其蹲下,弯着身子,很认真地询问着那个贱民的意见。
顾其很认真地给它做自我介绍。甚至介绍了他的父亲,铸剑师,那样高贵的身份。
顾其还询问了它能不能叫它“阿澈”。而这在李漫等人看来,它不过是顾其的物品罢了,顾其想叫它什么它就叫什么,这是它的荣幸。
这些在李漫他们看来,非常不可思议的事,顾其都做了,而且做得自然无比。在顾其对待他们的时候,都没有这份认真。
但是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顾其是看上这个小姑娘了。会产生这种想法实在太可笑了。
“再看看吧。”齐峰最终开口,迈步先行离开了。
顾宅。
阿澈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顾其练武。这几日来皆是如此。顾盛在知道擂台的事情之后,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定定地看了顾其一会儿,也未再提点魂大典的事。不过自此事以后,顾其倒是不再在深夜偷摸着爬起来练武了。这让他很高兴,他现在拥有更多的时间来练习了。
“你……有想做的事吗?” 顾其擦着汗,看阿澈的样子,怕她无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阿澈只是摇摇头。
“你从哪儿来?”虽然看到了印记,顾其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边域。漠城。”
顾其的眼睛暗了暗,似乎有些许失望,“你多大了?”
“可能是……十三岁吧。”阿澈也不确定。在她第一次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密室中逃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桌子上有一沓资料。那时候她还不识字,她就只能把那沓纸带着塞在怀里一起逃跑。跑着跑着,有一些纸弄丢了。但是好在最后还剩下几张。她想偷偷自己学着识字,却发现真的很难,边域学堂本就极少,也只是为了那些贵人的孩子才开设的,她无法靠近也不敢靠近。在她逃出来之后,足足过了一年,她才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又识字的人。但那个人在看了那些资料之后,表情突然变得很惶恐,突然一下扔下那几张资料飞快地跑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赶紧把那几张空中飘摇,几乎要被风吹跑的纸捡回来,像是在一片一片地,捡回她自己的生命。
自那以后,她又认识了几个识字多的人,但是她不敢再将它给别人看。
一直到好多年以后,在她又被抓起来使用了几次之后,她再一次跑出来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和蔼的老爷爷,有很长,很长的雪白的大胡子。
他看见她的时候,满眼惊艳,脸上却又马上布满痛惜。
“我可以相信你吗?”阿澈问。她本不是会因为这样一个问题的答案相信别人的人。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人。
但是她问了。
而那个老爷爷,反应却与之前她问过的那些人都不同。之前的那些人,有的神情立马变得坚定可靠起来,有的迟疑了一会儿说自己可以相信,有的也谨慎地说不可以。而他,他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回答。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很温暖,很可靠的感觉。
她突然有种被吓一跳的感觉。自己生来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感觉。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湿湿的。这好像是叫眼泪吧。她想。已经好久都没有感受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她第一次被关到密室里的时候。一开始她还是会哭的,会流很多很多的眼泪,后来她发现这样好像并没有什么用。该有多痛,还是有多痛。该发生怎样的事,还是会发生怎样的事。既然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那它还是没必要存在的吧。毕竟流多了之后,眼睛会有些涩涩的不舒服。
她将资料给了他。他的表情却淡定如故。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唔……”阿澈犹豫了一会儿。想知道什么?太多了。比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可怕的黑房间里,比如为什么一些人要这样对待她,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抓她,比如为什么她的生活和她见到的一些人不一样……她想知道的,太多了。那几张纸,真的写的完答案么?
可是,她最想知道的,还是,“我想知道,我多大了。”
她逃出来之后,遇到了很多与她一般大的人。他们在刚认识的时候,总是会先报上名字和年龄,好像年龄相近的人总是能比较容易相处,她想。
如果自己知道年龄的话,就能和他们一起说说话了吧?就不会再被喊怪物了吧?
还有……如果知道自己多大了,就能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了,说不定还能根据自己出生的时间找到自己的父母,说不定……还有好多好多的可能。是啊,一个人的出生,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信息。一切,都会从这里开始。
他摇了摇头,“这上面只有一个时间,却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生辰。”
她还是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元丰九十四年,八月十七。”他每发出一个音节,那个音节便刻在了她心上。
然而没过多久,曾经那样在意的事情,也变得失去了意义。
对于一些人来说,知道生辰,其实是很没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她自己。
虽然每年的八月十七,她内心深处,还是会,小小地期待一下,像是那些漆黑的密室中,突然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花。虽然那么小,虽然,不过稍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