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至》叶祺

4、4.获胜

　　“司明少爷！！司明少爷最帅了！”
　　“天啊！！司明少爷朝我看过来了！！我的心！！啊啊啊！！”

　　你若是以为会看到这种对话，嘿，还是醒醒吧，这儿可是无至大陆，别穿越了。

　　顾其远远地便看到台上有一名青衣男子，身高与自己相仿。好歹大家都是锦都人，多多少少也见过几面，但因为圈子不同，所以每次相见都相隔甚远，也从未交流过。传言中的傅司明是个那样叛逆而桀骜不逊的人，但现实中的傅司明，却是个看起来有几分儒雅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与其说傅司明会让顾其吃惊，倒不如说，是擂台底下坐着的那群黑压压的人头，更让人害怕吧。那群黑压压的脑袋，就是“一穿七”的“七”的家族里的门客们了，都是来替家族探查情况的。被指派到这里来的这些人，个个都实力强劲。若是实力与傅司明相差甚远，又怎能感知到傅司明现今的实力，怎能收集各族实力强大的少年们的信息呢。
　　这些门客平日若是出现在小城里，也可算得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而此刻在擂台下，人挤着人，与自己相识的几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几眼擂台，又低下头讨论几句擂台上的情况，倒真有几分菜市场大妈在路口讨论邻居八卦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好在没脑子的还是少数，旁人最多在心里憋笑，倒也不敢表露出来惹大族的人不快。

　　“还好这些擂台比赛都是为了参加点魂大典的人举办的，只有尚未成年的人才能参加，不然傅司明可怎么打得过那群老妖物。”齐峰替傅司明担心道。虽然他们与傅司明并不相熟，但其实年轻一代中，有不少修者都对这个少年有着几分敬意。无他，因为傅司明做了，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我不需要休息，还可以继续。”傅司明平静地说，语气中也丝毫不见轻视或者骄傲放纵的意味，“下一个是……卢夜？” 他掏出一本小册子，搜寻了一个名字说道。

　　“你看你看，果然这次就是针对各大家族的计划挑上门来的！”
　　“卢夜……好像是五年前卢家新收的一个外族小子吧？”
　　“啧啧……你看卢家派来那老头的脸都黑得跟锅盖一样了。”
　　“我看……这下各大家族怕是要全军覆没咯。你看那群老家伙愁的。”

　　在众人还在讨论之时，被点名的卢夜已上台。擂台赛的确是随机抽选对手没错，可傅司明一上来便已声明，聚魂与炼魂境的修者们可以不用抽签了，都由他一人来战。这样从结果上看，人人都以没有对战过的饱满的状态来对傅司明进行车轮战，好像对于大家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公，反正到了最后也是要与其他胜者一战的。与其以不佳的疲惫状态与其他胜者一战，倒不如与车轮战后的傅司明一战，或许能在最后幸运地遇上一个精疲力竭的傅司明捡个漏呢。况且，傅司明本身就是炼魂境，他也将先与炼魂境的修者对决，最后才与聚魂境的修者对决，可算是给足了聚魂境的修者们机会。这反倒对于傅司明来说太不公平了。

　　面对傅司明这样一个不失公平的要求，主办方觉得卖傅家一个面子也无妨。
　　可这一举动，却是让各大家族中潜伏进来参加这次擂台的选手们在心里叫苦不迭。
　　若说之前还对车轮战存有侥幸心理，在看到傅司明一口气毫不费力地一穿七了之后，可以说只有绝望了。
　　这次的擂台赛，在傅司明加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卢夜是近几年年轻一代中崭露头角的新人，虽然并非卢家家族中人，但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很快就追上了这代人中佼佼者的步伐。

　　“卢夜是去年踏入炼魂境的。”李漫解释道，他与此人交手过几次，“去年我还是胜他一筹，但以他的进步速度，过几年将与我在伯仲之间了。”
　　“他刚踏入炼魂境不久，我看悬。”
　　“那也没办法啊，比他强的…都被傅司明掐了。”

　　顾其只是默默地观看二人的对战。不过盏茶之间，傅司明已经完成了一穿八。

　　“这么快…他该不会…要踏入融魂境了吧？不…这也太可怕了。无至大陆上最年轻的融魂境修者也在二十五岁啊！”
　　“应该还没有那么快。不过我看他对魂的操控手法似乎与别人有些不同，但战斗时间太短，他也隐藏得比较好，我看不清。”李曼分析道。

　　“下一个是……”傅司明又平静地掏出了小本本，开始寻找下一个对手的名字。
　　然而他还没念出名字就已被打断，“傅司明！你究竟想干什么！这次的事情又与你有何关联？”台下一命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吼道，正是某个大族中的门客。
　　“正是！你这样不顾族中反对，硬是要与其他家族作对，难道真是觉得自己下一代家主的位置已经坐稳了？”

　　傅司明皱了皱眉，似乎对对方的言语有些不解，“我很强，他们被我打败了，就是这样。”

　　“……我…我从未见过尔等厚颜无耻之徒！”那名刚才与他喊话的老者已快气得不省人事。

　　傅司明置若罔闻，“李维，上来吧。” 然而等候片刻后，却始终不见人影。傅司明正欲出声询问，一个传灵司小姐姐就快步跑了过来，解释道：“李维已经弃权了，剩下的参赛者除了正在对战的几位都已经弃权了，刚才他们都挤在登记处办理弃权手续呢！”

　　这似乎是个丝毫不出人所料的结果。然而傅司明却皱紧了眉头，似乎到了一件极为棘手的事，“还剩下几个人？”
　　传灵司小姐姐闭上了眼睛，此刻施展的正是传灵术，意念沟通片刻后回复道：“傅少爷，刚才共有四场擂台结束，询问后四位胜者均表示放弃与傅少爷对战的机会，退出此次擂台赛。”
　　“除此之外，没有参赛者了？”傅司明似乎丝毫不因为自己的胜利而感到喜悦，反而很担心这个结果的发生。
　　小姐姐再次闭上了眼睛，感应场内选手们的印记。参赛选手都会被打上一个印记，便于传灵司与其联络。若是弃权，此印记也会自然消散。“……还有一个？！”她感应到就在数尺之外，还有一个参赛选手，但很显然，她自己也对这个结果感到十分意外。

　　“顾其。”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刹那间，所有人都在搜寻着这个少年，而场内毕竟还是有人认识顾其的，立马指了出来：“是他！”

　　“顾其……？我怎么听着耳熟？”
　　“嗨！就是那个没参加过点魂大典的废物！”
　　“就是整日里游手好闲的那一个？”
　　“没错，就是他了！”
　　“他怎么会参加这种擂台赛？不要命啦？他不过就是一个没点过魂的普通人！”
　　“听说他还赢了两场呢！说不定是真人不露相！”
　　“嘿，谁知道呢。顾盛好歹也是个铸剑师，说不定是通过什么关系……”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顾其，看起来却并不怎么慌乱。早在听到傅司明与客服的对话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自己终有被指出来的那一刻。可是……他要放弃么？
　　他看了看傅司明，自己与他的距离，说是天与地的距离也不过分，自己是铁定打不过的。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自己的实力。如今目的已经达成，就这么回去也是心满意足的。

　　虽然……内心始终会觉得，有一丝可惜吧。
　　虽然……他与傅司明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还是很想，很想知道，那个世界的实力，究竟到达了，怎样望尘莫及的高度。

　　弃权的话刚要说出口，便听到傅司明说：“上来吧。”
　　顾其没有动，深吸了一口气，“我先说好，我不是修者，甚至是个没有参加过点魂大典的普通人。我没有什么能力，也肯定打不过你。但是，如果你要与我对战的话，我愿意接受。只是，希望你下手轻一点。若是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我可能会死。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相信你可以控制好你的力量，所以我答应你。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现在就弃权。”

　　他预想过很多种傅司明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傅司明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去。
　　“你是顾其？”
　　“嗯。”
　　“你没有参加过点魂大典？”
　　“嗯。”
　　傅司明沉默了一会儿，顾其以为他是在惊讶或者猜想他没有参加过点魂大典的原因。
　　“顾盛是你父亲吧？顾家好像只有你一个儿子？”
　　“嗯。”

　　“你赢了。”
　　“嗯。”
　　全场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安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等待着傅司明的下一次发问，却见傅司明走下了擂台，“彩头归你。好生对待。”
　　顾其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一瞬间甚至认为自己会不会突然得了一种听不懂人话的怪病。沉默良久，最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赢了？他刚才是说‘你赢了’吗？”
　　得到的是一片沉默的回应。显然，也没有一个人能跟上傅司明的脑回路。

　　最后，还是传灵司小姐姐宣布，顾其胜。
　　这一胜，胜了一穿八大家族的，傅司明。
　　这一胜，从数百名锦都优秀少年手中赢得了擂台赛彩头。
　　这一胜，即便已经被宣布出来了……但依旧让所有人有种如至梦境的感觉。

　　“他……居然……”陆久有些不可置信。像他们这些大家族中经常露面的人，出现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有什么举动，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他们个人的意愿。且不说傅司明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就说他代表的傅家，也绝不容许他向一个普通人低头认输。即便对方的父亲是一名铸剑师，但相对于有千百年积淀的傅家来说，傅家可是出过好几位有名的铸剑师呢。

　　“看来他也没办法处理这个‘彩头’。”李漫叹了口气。
　　“究竟是什么，你们现在能告诉我了？”顾其有些不安。这彩头实在古怪，明明一堆人明里暗里在抢，到了傅司明手上却又如同烫手山芋般被抛给了他。

　　“傅司明……是看中顾其这家伙单纯吧。”
　　“顾老爹也是个单纯的人。”
　　众人却似没有听到顾其的问题一般继续沉浸在感慨中，顾其正欲进一步发问，那群黑压压的人头中便有几人分离了出来，向他走来。

　　“快走，千万别跟他们沾惹上关系，能不得罪还是别得罪家族中的人。”二麻拉着顾其的衣袖快步走开，“这彩头要怎么处置还是你的选择，但现在先回避他们。”
　　“他们这是要来做什么？”
　　“还用问么，肯定是向你买啊！傅司明他们打不过也惹不起，向你买总可以了吧？”
　　“别担心，他们倒也不会强逼于你，且不说傅司明了，若是让你老爹知道了，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锦都还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
　　“的确，若他们真敢造次，治安管理司绝不会被他们轻松搪塞。”

　　初涉修者世界的顾其，突然很庆幸自己现在生活在锦都。安全的确是一个任何时候都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顾其，这边走，我领你去看看你的‘彩头’。” 还是刚才那个传灵司小姐姐。其实小姐姐年纪并不大，大约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比顾其长上几岁，但她看顾其像在看儿子的目光让顾其觉得有些不舒服。这种狂热的母爱是怎么回事啊……
　　顾其连忙跟上，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他们来到一个侧厅，厅内很暗，像是在关押着什么动物。绕过前厅走到内室，顾其发现周围的窗户都被黑布蒙上了，室内点着两个粗大的蜡烛，才让众人能够隐约看清室内的情况。他们前方的地面上摆着一个半人高，半人宽的，被黑布罩起来的笼子。

　　“虽然它很安静，但是我们还是做了环境处理，也是让它提前适应以后的工作环境。”传灵司小姐姐解释道，脸上带着觉得他们自己考虑周全而有些得意的微笑。
　　“它……？”顾其还是有些困惑，“工作环境……？”
　　然而周围的小伙伴们没有人开口向他解释。

　　“这就给您展示。” 小姐姐笑着解开了黑布。顾其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手腕粗细的栏杆拼接成的笼子，散发着阵阵逼人的寒气，然后，他几乎以为他自己看错了。

　　“这是极为罕见的九重玄铁笼，是由两名铸剑师合力打造的。玄铁的寒冷可以最大程度上保证它的新鲜度，也可以延长它的使用寿命。”看到顾其吃惊的模样，传灵司笑得更得意了。这九重玄铁笼可是他们的得意之作，即便是锦都里的大家族们也极少拥有。
　　“新鲜度……？使用……寿命？”顾其似乎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没错。” 传灵司言语中无不透露着自信。

　　“可，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吧？”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已经慢慢被森冷替代。这样“牢固”的笼子里，关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很瘦弱，也很安静。或许因为长期没有见到太阳，她的皮肤看起来是一种青灰色的苍白。她眼眶下有很重的淤青，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但，那双眼睛，虽然不是特别特别大，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圆润的美感，像是林中溪涧旁偶尔遇见的小鹿的眼睛，湿漉漉的，黑溜溜的，像墨色的玻璃珠子，转动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灵动。

　　听得顾其这般作答，传灵司明显楞了一下，似乎也不能理解顾其在说些什么。众人一片死寂，场面沉默得让人觉得呼吸也是一种极为耗费力气的动作。
　　最后还是陆久开始解释，声音有些沙哑：“这个，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一般也只有大家族才用得起。它……拥有一种很特殊的体质，可以净魂。这种体质十分罕见，有时候即便遇见了，也不一定能被……”陆久顿了一顿，似乎没办法把剩下半句话说完，“的确，每个人自出生以来，魂的资质就已经确定了，无法从他人身上夺舍，但……办法，人总是会想出来的。”
　　似乎不忍心陆久一个人继续说下去，齐峰开口道：“这种净魂体质可以帮助一些修行者改善自身的魂的资质，可以过滤杂质……有时候也会被用来做实验，一般使用寿命…寿命都很短。”
　　虽然此时顾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是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显然有些愚蠢。

　　“被过滤下来的杂质会留在它体内，所以它很难久活。一般它们都是在修者的地下市场进行交易的，但是这次的有点特殊。据说，‘它’的体质……不会被杂质影响，净魂效果也更好……这也是各大家族会派人来夺它的缘故。但……在锦都，你明白的，大家终究是……”
　　“所以就派了门客，而不见各大家族中的精英参加？”

　　众人沉默。

　　“所以……傅司明是想救‘它’？”

　　还是沉默。

　　“他是不是，也没法把‘它’带回家？”

　　依旧沉默。
　　传灵司感觉到场内气氛有些不对，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交接事宜完成，“您带好转移的笼子了吗？只是牵着锁链的话……‘它’要是逃跑了就不好办了……我们并不负责把它抓回来。”
　　顾其没有理会，他走到那个笼子前，“把它打开。”
　　传灵司连忙打开，锁链相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摩擦声在这空荡昏暗的房间中产生了回音，一层一层回荡，重复。之前的窒息感似乎更强了。
　　顾其蹲下，与她平视，“你好。我叫顾其。虽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自己也很讨厌，但是我还是必须要告诉你。”顾其低了一下头，然后重新抬头与她对视，“你被当成一个比赛的奖品了，有很多人都想得到你，或许你被他们得到后会经历一些不愉快的事。”说到这里，他看到那个女孩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早已了然的样子，神色中却未见惶恐痛苦。
　　“我不会伤害你。这是我能保证的。你想跟我走，或者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你也可以不告诉我。反正，这一切，你都有你自己选择的权利。”
　　女孩却叹了一口气。也是轻轻的。

　　顾其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话透露出的天真。她又哪里有什么选择的自由呢。
　　“我们回家吧。你先休息一下，把身体养好。你愿意吗？”

　　女孩安静地看着他。就在顾其要以为她是不是嗓子坏了不能说话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生涩，又很好听的声音，“澈，我叫澈。我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