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至》叶祺

2、2.打呀么打擂台

　　顾其一反常态地，安安静静地走回了家。众人在听到他第七次拒绝参加点魂大典的答复后，心下又对那个流言确信了几分，以至于顾其经过的地方，人们都自觉地退开了几步，看向顾其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鄙夷。
　　顾其仍像其脱裤子时那般，似乎浑然不知周遭的变化，神色如常。他步履缓慢而平稳，也并不似心中背有沉重的包袱。他沉默着走回家，趁着尚未完全日落，呈大字型躺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的空地上，感受着太阳的余晖留在脸上，脖子上的温暖。
　　待太阳完全隐没在剑神山下后，顾其走到饭厅，匆匆扒了几口老爹留下的，已经冷透了的饭菜，也不喊仆人热一热。然后，顾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合眼睡了起来。子夜时分，正是大家熟睡的时候，顾其自然地清醒了过来，起床，开始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
　　那是他偷学的，引魂游走周身的，炼武的姿势。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便从老爹的藏书中看到了这些。当时老爹见他看得认真，欣喜若狂，然而他却立马作出一副厌恶的样子，将书丢在地上。
　　待老爹专注铸剑时，又偷偷溜进书房，暗自将内容记下。
　　这是他练习的第七个年头。

　　“我想成为铸剑师啊。”清冷的月色下，顾其轻声自语。

　　平日里喜欢在市井间与泼皮无赖耍闹的顾其，这几天却一直没有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但这并不能引起大家的过多关注。距离点魂大典只有两个月了。然而若是以为众人此时都在奋力准备着点魂大典，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少年们往往会在上一届的点魂大典结束后，就立马开始下一年的准备。而点魂大典的前两个月，往往是已经被点过魂的少年们寻乐子的时候。少年们年轻气盛，往往会有各种比斗竞赛，检验自己的魂修进度，看看这一年来的修炼成果。与此同时，与自己的小伙伴们互相试探彼此的进度，也可以激励自己进步。恶性竞争的事至今还未发生过，这当然要得益于秦阳先祖的智慧。魂虽有资质高低之分，但终究是自然天生，夺也夺不去，求也求不来，都是各自的造化，这才造就了千百年来，无至大陆的一片繁荣和谐的景象。
　　要不怎么说，无至大陆，没有人不敬爱秦阳先祖呢。

　　然而时日也不长，不过七日之后，顾其又以他那惯常的嬉皮笑脸的姿态出现在市井之中。

　　“哟，顾大少爷这还是舍得出来了啊？”
　　“我看呐，怕是屋里藏了个小美人，夜夜笙歌哟！”
　　“诶，我可记得顾大少之前心心念念着的可是漪香楼的头牌舞娘，莲儿姐啊！”
　　“唉，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啊。”
　　“得了吧李漫，儒明先生又不在这儿，你可别念了！”
　　少年们到底心思单纯，并未有那复杂心思，只是觉得顾其一直不参加点魂大典很是奇怪罢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的一帮孩子，见了面推搡几下就哄笑起来。

　　“我是喜欢莲儿姐呐，可我出门可不是为她！我是为了你呀，我的知己，李漫。”顾其说着，单手捂着胸口，一抬头，一眨眼，那眼睛里竟是突然升起了一层水雾，“我的红颜，我思念你，思念得好苦啊！”

　　说到李漫，那可是书院里最正经的好学生，也天生生得一副好皮相，那白皙细嫩，可不比莲儿姐插上分毫。他念书最是用功，功课也好。李漫五年前便已是修炼御魂之术的少年之中的佼佼者。似李漫这般的人中龙凤，大概就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让长辈省心得很。然而，李漫却有一点，几乎是让父母愁白了头。
　　他想做天文司。

　　这个职业，总有那么一种，让人一言难尽的感觉。

　　尽管早已被顾其这不正经的人调戏过了千百遍，李漫还是腾地一下脸红了起来。一旁的齐峰连忙跳出来替李漫解围：“我说擂台快开始了，你们还去不去了？”
　　“走走走，这回我可令家丁送来许多板凳，一会就到，收费四文一张，兄弟们大家都这么熟了二文就行！”
　　“嘿，你小子可真够‘义气’！”
　　“上次二麻三文一次好么！一次！你懂那什么叫一次么？我就把屁股抬起来理了下袍子就要重新计费！”
　　在少年们打闹之际，顾其挤了个脑袋进来，“我说，什么擂台啊？”

　　众人默契地沉默了一瞬，“没你什么事儿！你又不是修者，也不参加点魂大典。”
　　“你小子可别狗眼看人低！”顾其不忿道。
　　“本来就是嘛。虽然参与擂台不限身份，但大家最次也是被点过魂的，擂台又是随机抽对手。万一你抽到经验老道的修者，哪怕就是轻轻挨上那么一下，估计小命儿都得丢上一半！”
　　“就是就是，你还是别瞎凑热闹了！李漫对这次的彩头没兴趣，你跟他一块儿吃瓜子儿去！上次我娘购物节囤的三箱奶油瓜子儿还没吃完呢！”
　　“顾其，看在咱俩一起踩过狗屎，共过患难的情分上，板凳就不收你的钱了！”

　　“诶诶，等等，彩头？什么彩头？李漫还没兴趣？”
　　往届的彩头往往是修炼功法，好吃的零食，有助于修炼的小宝物一类的，基本上都被几个尖子生瓜分得干净，其他人也就是乐在参与，同时也开开眼界。
　　“不告诉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夺去呀！”

　　“夺就夺！” 顾其啪地抖了下衣袍，满面赤红，像是遭受了他人的羞辱挑衅，“我顾其还怕过什么不成？这宝物小爷我要定了！”
　　“哎呦喂，这吹牛吹得可也不害臊啊！”
　　“就是就是，虽然一些人对这次的宝物并无兴趣，但也还是有不少人想夺来转手卖个高价的！毕竟的确难得……”

　　齐峰一脸正色地拍了拍顾其的肩膀，“顾兄，此行凶险，你还是不要参加了。” 接着，转身对身旁的李漫道：“若是我参加的话，对方能碰到我的衣角，算我输。”
　　“嘿！齐峰你什么时候学坏了！我不管，这次擂台我必须要去！” 顾其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不知天高地厚一般将双手背在身后，抬腿就往斗龙台走去。斗龙台是每年点魂大典前最热闹的地方，几乎所有的擂台、比赛和切磋都在那里举行。

　　“完了完了，我看顾其这回铁定是在家里待太久，被邪物附了身了！”
　　“就是啊，他往年从来不曾对这种事感兴趣啊！”
　　“他连点魂大典都不参加的人，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倒真不像是突然对什么宝物产生了兴趣……”
　　“快别分析了，赶紧跟上！到时候别真出了什么事儿！他可完完全全是个普通人啊！”

　　……

　　斗龙台。报名室。

　　“姓~名。”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尖声细嗓慢悠悠道。
　　“顾其。”
　　“性~别。”
　　“……男。” 顾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听声音还听不出来么？
　　“年~龄。”
　　“十五。”
　　“点魂次数。”
　　“无。”
　　直到此时，那矮胖男子听得这番答复，才缓慢地将头抬起。然而，妙就妙在此男子并非先抬头，后抬眼，亦或是同时抬头抬眼，而是在还低着头的时候，眼皮子先翻了起来，让人看见那细长的眼睛，两颗小黑豆般的眼珠子，以及……许是因为疑惑而微微撅起的，厚厚的嘴唇上的，那两撇卷翘的，极具造型感的小八字胡。这五官，拼凑在一起，有一种异常微妙而熟悉的感觉——大概是，王八？

　　“噗——！”见得那中年男子这般模样，顾其原本有些因不耐烦而皱起来的脸瞬间舒展开来，连带出了口水喷在了男子脸上，“对不起对不起！” 顾其伸出衣袖作势想帮男子擦掉脸上的口水，男子向后一撤，虽然脸上的肥肉抽动了几下，但还是先把正事问了：“你没参加过点魂大典？”
　　“没有。” 顾其平静地说，神色不变。
　　见顾其神色不似玩笑，男子继续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其实这个问题很是奇怪。若是在其他小城，或许还有那莽撞无知的少年不清楚斗龙台一类的地方的意义。但这可是在锦都，无至大陆东部最大的都城，没有之一，能够在此城定居的不是富贵人家，就是能人异士。便是那市井泼皮，也得是混至江湖上层的。生活在锦都的人，说是整个大陆见识最为宽广的人也不过分，又怎么会连这种常识性的地方也不知道？每年斗龙台上可是都要办上大大小小不少的比赛呢！何况，看顾其的衣着也不像是突然出现在锦都的山野人。
　　“知道。”顾其认真地说。
　　中年男子动了动嘴唇，似是要张口，却还是没有再进一步提问。此时少年们也迈着大步跟了上来，“顾其你小子跑这么快干嘛！”
　　“这是生死状，没有参加过点魂大典的人，在这里签字画押。在擂台赛过程中出现任何人身伤亡，自负全责。” 那矮胖男子站了起来，从身后近两人高的档案柜中取出了一纸状书。

　　这生死状，自打斗龙台有比赛以来，就没人签过。

　　道理很简单。参赛的人至少，至少是接近修行法门的人，而参加过点魂大典的人，还不一定就能修行呢。只要出生于无至大陆，只要信仰秦阳先祖，那就有“魂”，那就能参加点魂大典。点魂大典不过是激发人体潜能，而能够通过点魂成为修者的，永远都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通过点魂大典能够达到的效果大多限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或者身体的一些机能优于常人，但也远不及修者。即便是天生体质远超常人的人，只要他并非对修行法门略知一二，参加这样的比赛就很容易出现严重的伤亡。修者，之所以永远只是少数，之所以那么多人梦寐以求，就是因为在进行修行后，人的体质将会发生极大地变化。或许一些普通人在个别方面拥有罕见的能力，比如极强的目力、嗅觉、听觉等，但综合来看，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说简单点，一个连点魂大典都没有参加过的人来参加这种擂台，就是“送死”两个字。
　　谁又敢为送死的人负责呢。家属和赔偿可永远都是让人头疼的存在。

　　顾其没有片刻犹豫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似是早已料到这一切，已做好准备。这一举动落在心思缜密的李漫眼中，却是让他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好奇。

　　这么想来，从前几日顾其闭门不出，到顾其今日出门，到顾其一反常态地对擂台感兴趣，再到顾其似是因羞怒而要强行参加擂台赛……这顾其，难道……往日里顾其嬉皮笑脸的样子浮现在李漫脑海中，令这个少年脸红了几分。许是自己多心了。自己与顾其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脾性，大家都清楚得很。顾其虽顽劣，但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有时候，能感觉到，他是个善良单纯的人。

　　原本闹闹嚷嚷着，以为顾其不过一时气盛的少年们看到这一幕，都沉默了下来。
　　“你爹知道这件事么。” 齐峰先打破了沉默。

　　顾其微微低了低头，却扬了扬嘴角，笑着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死？”

　　齐峰没有见过这样笑着的顾其，李漫也没有。二麻没有，陆久也没有。其他与顾其一起长大的少年们，也没有。这样转变突然的顾其，令大家感到非常陌生。但，并不害怕，而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大概是感动吧？
　　虽然以顾家的家底，顾其就算这么闹腾一辈子也是完全可行的，顾其并不是什么胡乱挥霍的人。但是，作为顾其的朋友，总是希望他能更好的。在锦都，即便是混混，也要混出个样子；调戏姑娘，也要调戏得有水准；打架，也得遵守打架的规矩；便是行盗窃之事，也要争取做到业内极致。这种态度，并不因是非对错而改变。这是锦都人的一种精神追求吧，做事，就该认认真真地做好。
　　而顾其一直是一副混日子的态度，也不见他对什么事上心过。
　　见友人有所增进，不亦乐乎？

　　但大家还是十分担心顾其的安全，小伙伴们纷纷献言献策。

　　“虽说是随机抽选对手，但倒真不会出现让最弱的选手在第一轮就抽到最强的选手这种乌龙事件。在抽签的时候，会有概率司将水平相近的选手的签号筛选出来。你抽到的选手，只会是这些签号的所有者。”李漫道，他很早就发现了其间规律，毕竟是参赛老手了。
　　“还有，如果感觉实力相距甚远，可以在倒数结束的那一瞬间就投降认输！为了避免对手恶意攻击而致使选手无法发声投降，每一场对战都会有传灵司在旁观战。如果你遇到危急情况无法开口，你就在心里一直想’认输认输认输！’传灵司就能感应到啦！”陆久忙补充道。
　　“去你的！就知道认输！我觉得，男人嘛，还是应该认真一战！以你的水平，前两轮估计会排上还未踏入修行的人，如果运气好遇到了仅仅是目力、听力强化的普通人，也是可以试着一战的，也不会受到太大损伤。” 齐峰道。
　　“但是也有可能遇不上，毕竟擂台赛中这种参加者还是少数，当然啦！你更是个奇葩！不过要是遇上比你好不了多少的菜鸡，你也打不过的话，倒是可以尝试用钱收买收买。”二麻补充道。

　　顾其只是沉默，而后郑重道：“我会尽力的。”